43.四十三.西瓜
病房裡消毒水味重，蘇沐一覺沒睡安穩。
醒來的時候，她肩上外套滑下來，她連忙抓住，熟悉氣息的牛仔外套，是他的。
陸修眯著眼半躺在床上，後背輕輕靠著，右手臂被她無意識的拽住，睡夢中眉頭也擰得緊，恁是保持這個姿勢一動不動。
她輕輕一動，他就睜開了眼：「醒了？」聲音還有些干啞。
蘇沐揉了揉眼睛，瞅眼牆上的鐘：「才晚上九點啊……」
陸修抽回手臂，酸澀的活動幾下：「不然你以為幾點了？」
蘇沐沒做聲，撐起來到洗漱間洗了把臉。
「累了？」
「沒。」蘇沐還沒完全睡醒，眼睛半睜著睡眼惺忪的樣子，偏偏臉上睡出了兩團紅暈，說出話來像是在撒嬌：「我就是有點餓了。」
陸修心跳都停了一拍。
「吃水果不？」他自顧自就要去拿袋子。
她嘴唇頓了頓，猶豫幾秒：「不，我想吃薯片……」
陸修不知道，那是蘇沐第一次這樣不適時的要求，也是她難得的任性一次。
曾幾何時，在遭受外人流言之後，回到家來，鄭麗文的嘮叨從未停止：「沐沐，你以後可千萬不能成為那些長舌婦，整天就知道在背後嚼別人舌根......」
「沐沐，爸爸走得早，媽媽也不想委屈你，所以媽媽希望你能懂事一點，有些時候媽媽沒有體諒到你的地方，你一定也能理解的。」
所以在過年過節的日子裡，別人家都熱熱鬧鬧的張燈結彩，她們家偶爾也會有親戚竄門。
在最喜歡吃的原味薯片被同齡孩子搶走，並附上一句：「哇，這是我最喜歡吃的，表姐你肯定會讓給我的，對吧？」
在無數次鄭麗文的聲音：「對對對，儘管拿去吃，我們家沐沐才不會計較這些的。」
之後演變成，每到喜慶日子親戚來，鄭麗文都張羅著買大包小包的吃的，一個一個分發。
「這個費列羅是小琴最喜歡吃的，樂事薯片是虎虎的，還有這個......」到最後剩下一些零零散散被篩選以後沒人多看一眼的東西，鄭麗文走到她面前拍她的肩膀：「沐沐，你喜歡吃什麼？」
蘇沐的答案永遠都是：「沒事，我不挑的，這些都可以。」迎上的是鄭麗文如釋重負欣慰的表情。
她知道，從心底里，她需要也必須做一個懂事體諒人的小大人。
儘管後來無數次可以自己去買喜歡的，卻都失去了那種感覺。
只有在看到同齡人窩在爸媽懷裡吵著要這要那的時候，那些情緒才會滋生瘋長，其實她也想偶爾任性那麼一次。
哪怕有人能讓她任性一次。
所以此刻她看他的眼裡有光，有期盼有賭注。
她的心像是正在接受行刑，緊密跳動著，又惴惴不安。
她盯著他的唇，怕他下一秒就說：「吃什麼薯片啊，這麼晚了，將就水果填飽肚子。」
可是陸修突然笑了，眼神直勾勾的看她：「多大點事啊？買就是了，這麼看我幹嘛？怪嚇人的。」
「什麼？」她沒反應過來。
陸修手指往她光潔的額頭上輕彈：「這姑娘怎麼傻裡傻氣的。」
說著，他自顧自的挪到床邊，強撐著換上了鞋，把外套一攏套上了，看起來動作一氣呵成。
可蘇沐一眼瞧到他額頭上的汗水，和輕微發抖的手臂。
一定痛的很難受吧。
「你別下去了，我很快就回來。」
陸修動作一頓，嘴唇一抿：「想都別想。」
讓她這麼晚一個人出去買東西，自己坐床上窩囊的等她？他還算不算男人？
蘇沐堅持：「你走路扯著傷口疼。」
陸修淡淡瞥她一眼，幾步踱到她前頭：「快走了，別廢話。」說著他轉身，蒼白的面容上活生生擠出一抹笑意：「一會餓死了我可不負責。」
蘇沐站在原地。
突然覺得舉步維艱。
胸腔里像是被灌滿了氣，壓的她快要喘不過來，也不敢多想。
「愣著幹嘛？」他催促了。
蘇沐幾步迎上去扶住他，心底卻驀地冒出一句話。
他是第一個讓她任性的人，儘管她總是傷害他。
*
到超市門口，蘇沐卻說什麼都不讓他進去了。
「一會人多，擠來擠去的，你還有傷口，不能進去。」
她說話時，語氣堅決，一點迴轉的餘地的都沒有。
陸修下頜咬緊，好半天就煩躁的「嘖」了一下，面容焦躁。
蘇沐語氣放緩：「你就現在出口這裡等我，我很快就出來，我帶了手機，有什麼事可以給你打電話。」
陸修眼睛不看她，像是有些賭氣。
蘇沐腳步往入口挪了幾步。
「快點，怕一會找不到你。」他說。
怕錯過你，你就跑了。
蘇沐停了，她一偏頭，他如墨般漆黑髮亮的目光就這樣攝住她的魂魄，將她整個人埋陷進去。
那是她第一次聽他這樣委屈又猶豫的語氣，印象中陸修是個飛揚跋扈暴戾恣睢的人。
但他總在她面前低頭。
在她面前露出別人都沒看到過的小情緒。
讓她自己都疑惑不已。
為什麼……要對她這麼好？
*
從收銀台出來，一把搶過她手裡的購物袋。
蘇沐要去奪：「你現在不能使力！」
陸修像是沒聽到，一把將袋子抬高，她搶不到，有些懊惱。
她一把拽過陸修的手臂，讓他借著自己肩膀穩力往前走。
昏黃的路燈映照下，兩人的影子緊緊重疊相貼，他高大的身子彎曲著附在她肩上，目光緊緊追隨著。
他的右手邊提著小袋，像是歸途中的一家人，溫馨又和諧。
蘇沐望著，心下如小鹿亂撞。
一路走的緩，兩人都沒再打擾這溫柔的氣氛。
到病房的時候，陸修的氣息還是亂了。
蘇沐將袋子扯過來，瞪他一眼：「犟得跟頭牛一樣，現在知道痛了？」
「買的什麼？」他答非所問。
她扯過袋子神神秘秘：「不給你看。」
「還不是看到了，都是零食，小饞貓。」他不以為然。
蘇沐將薯片一股腦翻出來，最後轉身面對他背著手。
陸修淡淡瞄了一眼，「藏什麼了？」
「你猜，圓滾滾的水果，綠色的。」
陸修湊近點：「傻子都能猜出來是什麼。」過幾秒意識到不對，他立馬疑惑道：「哪來的西瓜？」
「剛買的。」
「這季節哪來的西瓜？」
蘇沐答：「超市里就有，就剛剛那超市。」
剛剛那超市，她一個人進去……
是她給他買的西瓜？？
只不過他無意間說的一句話，她竟這樣當了真。
「......」陸修好半天沒反應過來，直愣愣的待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