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八十.短髮


  從五樓到底樓的時間該多長呢?

  陸修就這樣蹲在底樓邊上,像個傻子一樣,在人頭攢動間一個又一個找尋著她,眼底的光亮了又暗……

  他站在樓下靠在門柱上,面無表情的抽菸。

  沒人敢與他搭話,只在背後細著聲音議論。

  

  他眉目太過出眾,就是站在那裡,都叫張揚。

  他覺得聒噪,站到了最右側較隱蔽的花壇處去。

  天色暗的快,可人群走了一撥又一撥,他要等的人卻沒來。

  直到暴雨衝進防線,傾斜的瓢潑大雨浸透他全身,他煩躁的拿出最後一根煙,點燃,吸了一口。

  那抹清瘦的身影出現了。

  安靜隨和的步子,身後兔子掛件擺來擺去。

  他就這樣「唰」一下站起身,心頭有團火在點燃。

  夜色太黑,偏偏她那處燈光明亮。

  他看到她和身邊的女生說著什麼,再然後就是黑暗中突然衝出來的人影,淋著雨的男生狼狽不堪的揚起手裡的傘。

  陸修手指攥緊,步伐邁近。

  卻在下一秒,蘇沐的身子動了動,她側著臉,在昏暗的燈影下衝著那個男生笑了。

  像是十萬斤重的巨石砸在身上,豆大的雨點撞擊胸腔,時間陡然停駐,煙杆燃到關節處,「嘩啦」一聲被雨水澆滅。

  就好像,他心裡的火也一下子滅掉了。

  他看得清那個男生的樣子。

  她們班的林立,上次自己踹了他一腳,卻趕不走那人的執念。

  陸修就這樣站在雨中,眼睜睜看著那抹身影走遠,一把傘,兩個人,他們挨得那麼近。

  他多想像從前那樣衝上去給林立一拳,然後拽住她的手就走。

  他也想不管不顧摔東西打人,然後質問她憑什麼不要自己的傘要跟別人走!

  可是他怕她眼裡對自己畏懼,怕她說他混帳,怕她也覺得自己是個只會打人的小混混。

  他就怎麼……都走不動了。

  她笑,她開心的過著,比什麼都好。

  卻又在心底嘲笑自己。

  真他嗎慫蛋。

  臨到分道揚鑣,他竟然都什麼都為她想著……

  *

  「還我,傘。」

  他接過傘,步子走的緩慢,雨水涼薄的沖刷上皮膚,將最後一絲溫度褪散掉,背脊在夜色下就這樣顫抖起來。

  雨太大了,他的身子就像是融化在雨中一般。

  涼薄又落寞。

  吳芳看的眼神一抖,想追過去,在碰到冰涼的雨水之後又下意識退回了屋檐底下。

  她牙齒緊緊咬著嘴唇,拳頭攥緊。

  不甘。

  憑什麼,憑什麼一個蘇沐,能讓陸修露出那樣的表情?!

  她一咬牙就喊出聲:「陸修!!你撐傘啊,你這樣回去會生病的,還有那麼多人關心你——」

  她的聲音傳來回聲,他步子都沒頓一下繼續往前。

  吳芳眉頭皺的更緊了,不管不顧道:「我告訴你!那個蘇沐,她根本配不上你!!!」

  那個蘇沐,她根本配不上這樣要強的陸修。

  陸修心底猛地一揪,他身子一顫,飛快回了頭。

  全身濕透的人,那眸子卻像是一把鋒利的刀,刺向人心臟。

  「傘是你拿的?」

  他問了一句。

  吳芳嘴動了動,想撒謊。

  卻在他錐子一般的眸光里,沉默的點了頭。

  冷風中他毫不掩飾的冷笑一聲,嘴角一勾就揚起了下巴:「少他媽多管閒事,你誰啊?」

  說完他不看吳芳飛速間轉白的面色,兀自往外走。

  幾步之後他突然又停住腳步回了頭。

  他的目光生冷夾霜,像是冬日裡沉靜又危險的狼。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裡想什麼,你他媽要是敢動蘇沐,信不信老子連女人都打?!」

  話畢,陸修高大修長的身影愈漸遠了,校門邊上,「哐當——」一聲,他手裡的傘,被重重扔進垃圾桶里。

  步子決絕凜冽,無一分留情。

  吳芳站在原地,下唇被咬破了皮,目光里滿滿怨恨。

  雨勢越來越大,她今夜,恐怕是回不了家了……

  *

  高三之後,所有人都變得忙碌起來。

  蘇沐整天用學習充實自己,已經鮮少有時間交際。

  有時候上學路上,聽見有女人議論紛紛的聲音,那頻繁被提起的「陸修」兩個字,會令她偶爾一陣怔忪。

  陸修,陸修。

  都好像是很遙遠的人和事了。

  「聽說陸修新交了個女朋友,長的很清純可愛的,隔壁學校的,還是尖子班的好學生呢。」

  「真的假的?陸修以前女朋友不都是那種嫵媚性感型的麼?」

  「誰知道呢,萬一人家換口味了呢?反正也就是玩玩而已,誰還動真感情啊……」

  蘇沐不用回頭,也知道那是吳芳的聲音。

  高二後半學期換座位之後,吳芳也不愛總上來貼著她說話了。

  對自己來說,這是好事。

  吳芳格外字正腔圓的大聲議論著,目光不經意瞥過蘇沐。

  有得意的快感。

  果然陸修也是喜新厭舊的男生,這麼快就膩了蘇沐,轉戰其他人去了。

  蘇沐的頭垂著,手上的筆飛速滑動著,寫著什麼。

  字沒寫錯,筆畫也不歪斜。

  現在的她,不再那麼容易被外界影響。

  卻在頭髮垂在作業本上的時候,動作突然停住了。

  不知不覺間,頭髮竟然已經很長了,長到蓋住細軟的腰肢,清秀又柔順。

  那時候陸修總愛揉她頭頂,撥她黑髮,然後說:「你好香。」

  她推開他的手瞪他。

  他就一本正經道:「我說的是頭髮。」

  今年夏天,蘇沐剪了一頭短髮,露出白皙的胳膊和耳朵,清純又精緻。

  鄭麗文看到了滿臉惋惜:「沐沐,你那麼好的頭髮怎麼就剪掉了?」

  「頭髮長了,洗頭髮太費時間了。」她這樣搪塞。

  剪掉思念,剪掉過往,剪掉總在夢裡出現的他的模樣。

  她想的是,她以全新的面貌去面對新挑戰了。

  高三生活辛苦了不少,鄭麗文特意把工作換了班,又苦口婆心勸了好幾次,終於讓蘇沐從住校改為走讀,想著高三用腦量太大,她每天自己做飯給蘇沐補補。

  蘇沐不忍心拂了鄭麗文的好意,同意了。

  變成走讀,每天要乘公交回家,蘇沐只能提前一節課就放學。

  華燈初下的含城,蘇沐垂著頭背著便簽本上的單詞。

  認真又專注的樣子。

  走的步子緩了,拐進小巷子裡。

  身後卻傳來一陣沉悶的腳步聲。

  蘇沐心裡一沉,念著單詞的聲音顫抖了下,卻不敢停。

  她飛快回頭,悶熱的天氣,沉悶的喧囂聲像是來自牆外另一個世界,背後略顯昏暗的通道,空無一人。

  她腳步加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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