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八十八.決絕
那年的雪下到很晚。
趙健仁從出場到離開只用了短短一個小時。
他披著滿身風雪進來，所有人都在起鬨。
但那個少年，滿心歡喜的望著眼前明亮的少女，當著她的面拆開了那個價值不菲的首飾盒，一條晶瑩剔透閃著琉璃光彩的項鍊躺在上頭，就那樣無聲的彰顯著它的昂貴與高貴。
有人群認出，激動的捂住了嘴，不可置信道：「天吶！我沒記錯的話，這……這條項鍊是xx的限量款啊！聽說剛開售就被一搶而空了啊！我靠，賤人也太牛了吧？！」
「你大驚小怪的幹什麼啊，人家那都是有錢人，那叫門當戶對……」
「哎！我就只有羨慕嫉妒恨咯……」
就在這時。
謝哲藏在袖口的東西剎那間掉了出來，所有人都看著那頭，沒人注意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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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忙腳亂的撿起來，慌亂間塞進了衣兜里。
外包裝被自己捏的壞了一個角，他指腹去摸，低下頭就這樣看到了懷裡的東西——
同樣是一條項鍊，閃著假劣的光。
粗糙而廉價的質感，讓他眼角光芒一黯，整個身子迅速冷顫起來。
和剛才那條限量版的項鍊比，這條可謂是千差萬別。
就像是沾滿泥土的小丑和認真梳妝打扮的白雪公主。
誰輸誰贏一眼就定了。
他還記得他站在她身後，看到那個男生望她的目光時，那光亮如初的眸子。
他們倆就這樣四目相對，而聚光燈後，他的心已經逐漸開始撕裂。
就在那漫天大雪裡，凍傷了他的思緒。
就像剛才有人無意間說起的話。
他們倆是天之驕子，是青梅竹馬，是門當戶對，是總歸走在一起的人。
而自己，出現在這一群衣著光鮮同齡中之中，卻連頭都抬不起來。
不再是在學校里受人愛戴的謝主席，自己褪下校服，就是個一無所有的窮學生。
生日的後半場過得很快。
謝哲幾乎是如坐針氈般熬過了最後一分鐘。
出門穿鞋的時候，沈思慧突然叫住了他。
他回頭就看到沈思慧那灼灼的目光，整個炙烤著自己，她問：「謝哲，你沒給我準備生日禮物麼？」
那樣平靜溫和的語氣，甚至有些不像平時的她。
他在此刻，卻聽不出裡頭的喜怒哀樂。
他苦笑了一下，好半天才聽到自己的聲音「嗯」了一下。
然後像是逃離似的轉身，飛快穿上鞋，看都不敢看她一眼，就推開了門把。
屋外飛雪簌簌吹開，他的額發瞬間被撩開，冷的牙齒顫了一下。
身後的女孩亭亭玉立，這樣平靜的站在那裡，追問一句：「謝哲，沒關係的，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歡……我十八歲了，我成年了，等我們畢業，我們就在一起……」
我那樣喜歡你。
喜歡到，別人送的千百倍好，都抵不上你。
少女穿著室內單薄的衣衫，顯得身形異常瘦削，她三兩步擋在他面前，身後風花雪月都留在外頭，只看得到她飛揚恣意的黑髮，和那雙紅的讓人心疼的眼眶。
她早看到了，看到他躊躇不定的樣子，看到他飛快撿起禮盒。
看到他藏了又拿，拿了又藏的東西，在衣兜里鼓起一團。
那樣明顯又笨拙。
為什麼……捨不得拿出來給她呢？
可眼前的謝哲，卻已經兀自下了什麼決定似的，倔強的不去看她的眼睛，他輕微低著頭好久才在寂靜的空氣中揚起一抹笑：「小慧，生日快樂啊。」
那樣低沉的語氣，像是憑空的一句嘆息。
她堅決的看他，雙臂抬起，不讓人走。
她眉目間近乎乞求，聲音在顫抖：「謝哲……」
後頭的話說不出口。
身子已經在抖。
謝哲，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歡。
哪怕你現在去抓一把門口的雪，送到我手邊，說是給我的禮物，我都喜歡的啊……
可是為什麼……要離開呢？
誰也不知道，那一晚的風，吹的謝哲的心都要碎了，她輕聲啜泣的聲音還在耳邊，像是一下下在刺自己的心尖。
他手指在衣兜里攥得死緊，整個手臂都鼓起了青筋。
下齒將嘴唇咬破了皮，濃濃的血腥味在口腔內蔓延開來，他卻笑著說：「小慧，外面風大，回屋去吧。」
她睫毛飛快眨了眨，一步不退讓。
這一天的雪像是一雙雙手，像要把面前的人吸進去。
「你告訴我為什麼？！謝哲！你到底怎麼了！我們不是說好的嗎？畢業後就——」
她害怕，害怕的吼了出來。
「畢業後就怎麼？就在一起嗎？！」他卻突然怒了。
那雙赤紅的雙眸就這樣看著她，他說：「你覺得可能嗎？沈思慧，沈大小姐！我只是一個窮學生，你知道的吧！對，我給你買了禮物，但是我拿不出手啊！每個人都比我送的精緻一百倍，我怎麼送的出手？！你知道我站在你們面前什麼感覺嗎？我只覺得窒息得快要喘不過氣來！我每天面對的是做不完的兼職想盡辦法去還家裡的債，而你們每天面對的是數不完的聚會遊戲，我們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為什麼……一定要死死捆在一起呢？！」
「這樣說……你懂了嗎？」他轉身，冷清的背影漸漸融進雪花里，身後的門被寒風抵過來，「啪！」一聲將兩人徹底隔絕開。
那一秒，沈思慧站在原地，忘記了呼喚，忘記了呼吸。
兩個不同世界的人麼？
那當初，她信誓旦旦的攔下放學路下的他。
她站在他面前，皺著眉瞪他的時候。
那樣清高要強的他，為何要突然望著她笑出了聲？！
靜謐的空氣中，沈思慧卻突然笑出一聲。
下一秒，雙腿一軟，跌倒在地。
「咚」的一聲悶響，她垂首彎曲，低低啜泣。
在她十八歲那天，謝哲送過她一份大禮。
以至於往後無數個年歲，她總在夜裡夢到這一幕。
絕望總會像是無數根細枝末節的藤蔓纏繞進她心臟，壓得她喘不過，從噩夢中急急驚喜，醒來滿頭大汗，恨當年她太稚嫩，著了有人無情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