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一百二十三.陪伴
高考成績出來那天,一家人在網吧苦苦坐了一個小時。
屏幕上白光之後的黑色阿拉伯數字映在上頭。
只淡淡看了一眼,她心頭就是一沉。
「多少啊?」曾叔在一旁跟著著急。
鄭麗文看著上頭跟著念:「六……六百八十七……」
一直坐在屏幕前的蘇沐卻目光一縮,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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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高考過於簡單,也許是審題的時候掉以輕心,平時幾次模擬考都是六七百左右的成績,在這次高考中,她卻失了利。
回屋的時候,她木訥的脫掉鞋,燈也不開就往臥室走。
鄭麗文在後頭喊:「沐沐?沒關係啊,媽媽覺得你已經很厲害很了不起了,考這麼高的分,讀C大綽綽有餘了呀。」
曾叔也跟著連聲附和。
周圍氣流似乎驀地止住,渺小的時間內,「砰」一聲,她關上了臥室門,將所有聲音隔絕到屋外。
桌上的資料書還堆著厚厚一沓,來不及收起來的演算紙一張又一張密密麻麻,整整三年,她用了吃奶的勁去衝刺,結果到頭來,竟有一種所有努力付之東流的挫敗感。
這一天,她把自己關在屋裡整整一天,從正午暖陽到夕日殘陽,她看到太陽有一千種變化。
期望多大,失望就被放得更大。
手機被擱起又放下,上頭一連串的未讀消息彈來,手指點開那一團黑的頭像。
「你查到成績了嗎?」消息發過去,迅速傳來對方不在線的消息。
頹然的無力感如纏人藤蔓般逐漸遍布全身,身子遁入黑暗,就要被無盡海浪侵蝕四周,卻僅靠一葉浮木在一望無際的絕望中飄來飄去……
*
到填志願那天,距離和陸修失聯已經整整七天。
卻在打開電腦,登入網址,面對一片空白的志願表時。
他的消息發了過來。
一團黑的頭像驀地亮了起來:「填志願了沒?」
鄭麗文在那頭帶著老花鏡皺著眉頭把志願資料書翻來翻去。
蘇沐回:「正在選。」
「我記得你以前說你要考C大。」
像是無聲的探引,將話題領到那一頭。
她從前確實沒有動搖過自己的目標,旁人問起她都毫不吝嗇的如實回答。
那時候陸修也曾旁敲側擊的問過:「以後想去哪裡讀大學?」
那時候的她,膽小怯懦,頭偏到一邊去:「C、C大吧。」
「好遠,為什麼想去那裡啊?」
她仰著頭一臉嚮往:「聽說那裡經濟學特別厲害,以後我出來就能天天數錢呀……」
當時的陸修嘴角噙著笑,手指去揉她臉頰:「小傢伙這麼愛財啊,來我這兒,我也能養你一輩子。」
她聽出什麼,臉一瞬間垮下來,噘著嘴嘟噥:「你、你不許來C大。」
「為什麼?」
「因為……」她眼神飄忽,不敢看他:「你、你考不上嘛……」
「……」
那時候的他似乎沉默了有足足二十秒。
嘴角緊緊抿起,臉色似乎也黑了幾分。
她懊惱不已,怎麼觸了這傢伙的逆鱗?
卻聽他下一秒低笑出聲,手指繞到她耳發邊上,纏了一圈又一圈,他低下頭問:「那你別跑那麼快,等等我,嗯?」
到現如今,她變得躊躇又小心。
鄭麗文終於煩躁的把書合上,不解的問她:「沐沐,你還在選什麼?你不是一直都想考C大麼,現在你分也出來了,完全可以報最好的專業呀。」
蘇沐嘴角抿起,倔強道:「媽,我聽說這幾年A大發展也不錯,還想看看A大……」
曾叔在旁邊附和道:「麗文,你別急,這關乎著孩子以後的人生,讓她慎重點選擇好,反正到截止時間還早,讓孩子慢慢選。」
鄭麗文沒轍,起身到廚房去收拾了。
蘇沐一字一句把消息發過去:「陸修,你想在哪裡上大學呀?」
消息遲了幾分鐘。
那頭卻沒回復她的問題,只直奔主題:「去C大吧。」
就像那年寒假大雪落下,她興高采烈的跳在雪地里,腳印一個接一個的映出來,他笑著去將她發梢上的雪花拭掉。
「這麼喜歡雪,以後去了C大怎麼辦。」
C大在南方,是她從小熟悉的生長環境,聽說那裡藍天白雲,卻唯獨少雪。
這個男生啊,從一開始,就認定她會去C大了麼。
可他知不知道,她所有的猶豫和牽掛,都系在他的身上。
「你呢?」她飛快問。
「你去C大,我去寧城。」
寧城C大,聲名遠播。
當初他八個字,說的信誓旦旦。
她不疑有他,心中歡欣雀躍。
他有他的期望,他心中最好的女子,她生來就是屬於光輝和榮耀的。她不該除卻自己的夢想去委曲求全,她那樣明朗,他怎忍心看她收起光芒。
又怎忍心,看到她為了這樣一個無用的自己,變得猶豫不決。
「那我在C大等你!!」她開心道。
手指一動,屏幕志願欄上堅定不移的填上「C大」,那頭的人卻很快下了線,再無回音。
*
填完志願過後,鄭麗文高高興興擺了場升學宴,蘇沐被迫喝了幾杯酒,頭腦暈暈沉沉的,回家的路上在車上幾次輾轉,回到家就吐了。
從廁所里走出來的時候,她只覺得腿腳軟的慌,頭腦輕飄飄的,胃裡漲得難受。
鄭麗文給她餵了顆解酒藥,把她扶上床蓋好被子,自言自語道:「唉,早知道這孩子酒量這麼差,就不該讓她喝下那幾杯……」
眼角虛虛閉上。
「沐沐,困了就睡吧……」
「媽媽會一直陪著你。」
像是小時候睡前苦苦拉著媽媽的手不願她離開的模樣,那時候她怕黑,一個人睡覺總是後脊發涼,到最後鄭麗文講了一遍又一遍的白雪公主的故事,她困得眼睛都快睜不開,卻還是強撐著不讓自己睡過去。
那時候的鄭麗文就是這樣輕輕掖好她的被角,將床角的夜燈關上,然後輕聲在她耳邊溫柔的說:「沐沐,困了就睡吧。」
……
「我會一直陪著你。」
記憶中,有人似乎也說過這樣的話。
那人五官凜冽張揚,目光沉沉幽深。
他霸道強勢的擠進人的生活,將一成不變的作息攪得亂七八糟,她曾經那樣希望他能遠離開她,可他終於如顆石子沉入大海沉寂之時,她突然變得患得患失。
不是沒察覺他的反常,聰明如她,卻怎樣都不肯戳破那一層晦澀難懂的情緒。
曾幾何時他變得沉默寡言,煙一根接一根不停的抽,背影孤寂又冷然,卻在看到她的那一刻,迅速換上若無其事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