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一百二十六.我有傘


  把一個已經融入骨髓的人抽絲剝繭後從生命里移除掉時是什麼感受呢?

  就像是住了很久的家,有一天突然一把大火燒得面目全非,你氣喘吁吁的站在門口,再怎麼看,都於事無補回不去了。

  就像是你走到路上看誰身影都像他,街角每一家店都期待會遇到他,就連呼吸時也貪婪的以為會驀地出現他的氣息。

  可當所有期盼都落空了之後,你只能頹然的站在原地,輕聲嘆口氣,然後繼續一天的生活。

  

  在心裡告訴自己,他真的走了。

  從此漫漫長路,也要你自己摸索向前了。

  旅行之後,蘇沐大病一場。

  一場感冒引起發炎,燒遲遲退不下去,差點拖成了肺炎。

  鄭麗文著急不已,每天給她燉了雞湯補身子,她卻總食之無味,臉色一天比一天蒼白。

  在醫院打點滴的時候沈思慧百忙之中來看了她幾次,抱怨著她怎麼把自己養的這麼弱不禁風之類的話,後來話語一傳十十傳百,甚至連陳祥飛都發來簡訊問她生病了要不要緊,要來醫院看她。

  蘇沐禮貌的婉拒了,回了句身體已經快好了。

  之後鄭麗文端來家裡的保溫桶,將午飯吃了,到中午就嗜睡,躺在椅子邊上小憩了一會,醒過來的時候手機屏幕剛好亮著。

  上頭的字還看的很清楚——

  【簡訊】陳祥飛:……你還好麼?。

  時間飛速流轉,鄭麗文和曾叔站在走廊上和護士說著什麼,蘇沐目光一垂。

  良久才顯示簡訊發送成功,她只回了兩個字:挺好。

  *

  要原諒一個人該多久?

  蘇沐去c大那一天,本是懷揣憤慨而去。

  當初他信誓旦旦說要去寧城,深信不疑的她毫不猶豫的報了c大。

  但當真正走到這古色古香的校門外時,周遭學子都紛紛停下拖行李的步子,仰起頭看立著的幾個大字。

  青蔥校園的氣息那般濃重起來,又好像恍惚間回到三中那年,她正對的陽光,被刺得眯起眼來,幾行大字牌匾之後,他逆著光走來。

  如今陌生面孔之下,她心底的憤慨卻又一瞬間放下了。

  似乎突然之間懂得了他為何那樣執意讓她來c大,這是她的夢想,他懂她的嚮往,所以不願她因他而折了翼。

  遲疑只有一秒,行李箱輪被拖動,在地面上發出滋啦滋啦的響聲,面前的女生穿著一身長裙,立在校門口,終於胸有成竹的走入c大……

  *

  這一年大二,社團聯誼接二連三。

  二十歲的女生五官逐漸張開,變得更加立挺精緻,饒是再低調處事,顏值也不影響其成為學校里議論的話題。卻在周圍好友一次次興高采烈要拖人去參加聯誼的時候不厭其煩的拒絕掉,教室、宿舍、圖書館,每天三點一線的生活,大多數時候都是捧一本書坐在靠窗的位置反覆翻閱,一坐就是一整個下午。

  宿舍里八卦一姐老張是個玩咖,總笑她長了一副好皮囊,卻太純的過頭,掃興。

  蘇沐不在意的搖頭,眉眼並不從書堆了抬起來。

  後來在大學呆久了,仿佛八卦成了人群賴以生存的東西,流言蜚語又開始熱鬧,就傳法律系的高材男神何宇澤在追經管系的系花蘇沐。

  那天蘇沐從中午一直在圖書館坐到下午,把厚厚一疊歷史書看完時,外頭天烏雲密布、黑得可怕。

  那時候已經距他離開整整五百二十三天。

  牆頭的指針走的根根分明,刺啦刺啦的響。

  轉過身收拾書本的時候身後的發被書包拉鏈勾住,她埋著頭扯了半天,頭皮生疼,望著手掌上被拽落的發時,突然有些恍惚。

  她記得當初陸修離開時自己還是齊肩短髮,他愛揉她頭頂,愛將她眼角發梢勾到耳後,然後忍不住埋頭給她一吻。

  窗外呼啦一聲,南方猝不及防的大雨來的很快。

  收拾好心情走出窗外,她還能聽到身後有人的抱怨:「哎喲煩死了,這麼大的雨,來的也太突然了!」

  面前的欄杆上,一把深灰色雨傘。

  掛在上頭的時候,姿勢那樣安靜又熟悉。

  「嘩啦——」

  是什麼……在敲打我的心臟?

  心猿意馬的心跳正義死灰復燃的速度哐當哐當的錘擊著身體。

  是什麼……給了我那樣突如其來的希望?

  是誰送的傘?又是誰那麼熟稔的動作和無聲的告知??

  是你嗎?

  一如當年晚自習後的暴雨季節,你隱在黑暗處那樣專注又認真的望著我。

  一滴、兩滴……

  雨水試探性的落到臉上,突然就開始猛烈的往下砸。

  暴雨如一場來勢洶洶的浩劫。

  在「嘩啦啦」的一聲啪嗒啪嗒響之後,下一秒,她腦後一震,雙手扯過欄杆上的雨傘,飛快的跑出了樓。

  雨團片片浸濕鞋底,揚起腳尖時水花四濺,裙擺被濺得泥濘四起,周遭風景都變成了浮影。

  這一刻她手指死死揪住自己,生怕錯過任何一個身影。

  那般痴狂的、執迷的目光。

  是他麼?是他來了麼?

  「蘇沐——」

  有人在身後叫她。

  那一聲短暫的怔忪之後,風將後裙擺吹得飄揚起來。

  再轉頭時,眼裡的光亮已經全然褪開,剩下的儘是黯淡和空洞,腳步一邁就往另一側走。

  那時雨水太大,嘩啦啦的浸濕了他半個手臂。

  前頭的女生只願留個瘦削的後背,一步一步緩慢的走在雨中,整個頭頂被淋得濕透。

  周圍有人不應景的打了個噴嚏,何宇澤猛地反應過來,三兩步追上前頭的人將傘遮住人大半身子:「蘇沐,外頭這麼大雨,拿把傘吧,你這樣會生病——」

  「我有傘。」話音沒完,她已經兀自打斷了。

  女生手指將懷裡捂得珍貴的那柄深灰色雨傘露出來,望向他。

  她有傘,可是卻那樣寶貴的揣在懷裡,捨不得淋濕。

  不是沒有,而是擁有過才捨不得用。

  何宇澤另一側手指蜷起,突然有些吃味。

  從和她熟識開始,他自認為和她話題很多,對文學方面的見解也大多一致,他曾經以為默契就是戀愛的根本基礎。

  她很漂亮,從大一開始就吸引了無數人的目光。

  是從骨子裡透露出來的嫻靜的令人舒適的美,那樣不具攻擊性。

  在無數人默默討論之下, 他總嗤之以鼻,他是c大天之驕子,成績優異,老師同學都愛他的謙遜溫和,偶爾也會有小女生趴在教室門口守著他要聯繫方式,他自認為除了自己沒有誰能與她相配。

  尤其是自己總有那麼多別人給不了她的默契,別人給不了的相視而笑。

  所以他給她時間,默默的等她主動發現這層關係再親自捅破,可是……從來安之若素的她,突然因為一場雨變得這般反常時,他頭腦一頓,發現事情似乎已經失去了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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