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陷(6)


  深陷(6)

  程池第二天早上才回來, 拿了書, 與大家一塊兒去上課。

  朱澹拉著她, 無比八卦地問:「程池, 你昨晚住哪了?」

  「酒店。」

  程池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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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和誰?」

  吳霜正在讀單詞, 但是她的目光有意無意還是飄了過來, 而蔣亦白正在對著鏡子抹臉霜, 聞言,同樣是看著鏡子裡的程池,等待她的回答。

  雖然性格千差萬別, 但女人的八卦之魂,如出一轍。

  程池走到自己的書桌前,背上了雙肩包, 毫不掩飾地說:「和我男人。」

  吳霜冷哼了一聲, 明顯露出了輕蔑之色。

  程池懶得理她,倒是朱澹, 非常好奇, 拉著她問東問西。

  「你有男朋友呀?

  是我們學校的嗎?」

  「是, 金融系, 大二的。」

  程池回答:「高中同學。」

  「啊,我聽說經管院好多帥哥!你男朋友也很帥吧!」

  程池笑:「是挺帥。」

  「什麼時候帶給我們開開眼界!」

  「小王八蛋一個, 沒什麼好見的。」

  「他有錢嗎?」

  蔣亦白插嘴問。

  吳霜繼續翻白眼。

  「窮小子, 沒錢。」

  程池說。

  「沒錢幹嘛跟他在一塊啊!」

  蔣亦白很真誠地表示不能理解。

  程池很真誠地告訴她:「主要是, 身體厲害。」

  朱澹笑得花枝亂顫,蔣亦白呆住, 吳霜臉上,則顯出了更加複雜的神情,似有厭惡,又有羞澀,臉還紅了。

  早上的班會,輔導員大致介紹了一下學院的規章制度,程池拿著手機低頭給許刃發簡訊,直到輔導員點了她的名,她才像是驚動過來一般,抬起頭。

  只聽輔導員說:「學院不久前成立了新生獎學金八千塊,鼓勵同學們大學期間再接再厲繼續努力,以大學的入學成績為衡量標準,按照加權平均分排名,學院有四位同學夠資格,但是名額只有三個,其中兩位同學的成績平均分是相同的,所以還需要全體同學投票決定。」

  兩個平均分相同的同學,正是吳霜和程池。

  當輔導員念出程池名字的時候,吳霜愣住了。

  她完全無法想像,程池那種只知道玩遊戲,吊兒郎當,還出去開房的不檢點的學生,竟然和她的成績不相上下,要知道她當時考出來可是他們縣裡的狀元!她的成績,怎麼可能和程池那種人的成績一樣?

  一定是哪裡弄錯了!

  吳霜當即就說:「老師,您仔細看看,別是弄錯了吧!」

  此言一出,全學院同學的目光,同時投向了吳霜。

  輔導員也沒遇到過這麼…直白的學生,他有點尷尬,解釋道:「沒有弄錯,你們的高考成績核算下來,加權平均分是一樣的。」

  吳霜氣悶地重新坐回位置上。

  「那麼就請兩個同學準備一下,待會兒班會結束之後,上台來做一個十來分鐘的小演講,主要說說你們為什麼需要獎學金,以及家裡的情況,或者自己對未來大學生活的展望,說什麼都可以,只要能夠為你們拉到票。」

  吳霜顯然是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一直在生悶氣。

  她是低估了程池,看她平時沒事兒就在寢室玩遊戲,肯定是為了讓自己放鬆警惕,昨晚沒回宿舍,說不定就是躲哪偷偷學習來著,還騙她們說和男朋友出去,真是太有心機了。

  吳霜連忙拿出了紙和筆,為待會兒的演講認認真真地打草稿。

  程池低聲問朱澹:「剛剛說多少錢來著?」

  「八千。」

  「才八千。」

  她往桌上懶懶一趴,都懶得上去做演講。

  兀自發了一會兒愣,程池腦子裡閃過了一道光。

  這錢,她得拿下!

  這跟老頭子給她的零花錢生活費不一樣,這是她自己憑努力得到的錢,她要用這錢給許刃買東西。

  對了,他那台筆記本好像還是買的二手,她可以給他買一台高性能的新電腦,反正他工作也很用得上!

  程池激動了,八千塊,平日裡她和朋友隨便出去揮霍一番都不止這個數目,可是現在,這筆錢在她眼裡,卻成了迫不及待想要拿下的目標!

  她開始在心裡默默打腹稿。

  二十分鐘後,輔導員講完了學生細則,便是吳霜和程池的演講。

  吳霜比程池搶先一步走上講台,這類演講的內容大同小異,她心裡琢磨,把要說的都先說了,不給程池發揮的空間,這樣不管她說什麼,都是在跟風模仿,同學們自然會把票投給自己。

  吳霜站上了講台,手裡拿著密密麻麻的手稿,清了清嗓子。

  「大家好,我叫吳霜,來自黃花溪龍崗村,我是我們村唯一的大學生,我的高考成績是638,縣裡的高考狀元,我從小就知道,只有拼搏與奮鬥的人生才是完整的人生……業精於勤荒於嬉,希望同學們在大學裡,努力學習,不想像某些人一樣,只知道沉迷遊戲帶來的快感,金錢帶來的虛榮。」

  她看了程池和蔣亦白一眼:「那些浮躁且不真實的,要知道,只是知識才能戰勝愚昧,如果不想虛度一生,大家就要在大學期間好好學習!」

  程池整個人都已經趴在了桌上,聽著她那大段大段的心靈勵志雞湯,連自己要講什麼都差點忘了。

  吳霜就像一隻驕傲的大公雞一般,昂揚自信地走下了講台,在稀稀拉拉的掌聲中,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臉紅撲撲的,似乎對自己方才勵志的演講信心滿滿。

  程池走上講台的時候,問邊上的輔導員:「老師,說什麼都可以嗎?」

  「嗯,自由發揮。」

  程池點了點頭,上台的第一句話是:「我希望大家能把手裡的票投給我,我男朋友的電腦散熱性能不大好,我需要這筆錢,給他換台新的電腦。」

  學院以女生居多,程池此言一出,女生們立刻來了興趣,放下手機開始嘰嘰喳喳地議論了起來,顯然是被程池坦誠而有直白的話吸引了注意。

  吳霜難以置信地看著程池,這筆錢對她而言相當於半年的生活費了!她居然…居然只是為了買電腦。

  說起來,自己來上大學,都沒有電腦呢!

  程池是真的沒打草稿,想到什麼說什麼:「那個…大家把票投給我,我晚上請你們去唱歌好不好呀?」

  「好呀好呀!」

  底下已經有女生笑著開始應和她,這種別具一格的演講,很能得她們的心意,也對程池的坦誠有了幾分欣賞。

  就在這時候,輔導員輕咳了一聲,走過來低聲提醒程池:「這樣是不行的,不能誘惑大家給你投票,你要用自己的經歷或者目標打動大家。」

  程池皺了皺眉,明明之前都說了自由發揮,這會又不能說這個不能說那個,規矩還真多。

  吳霜早已經從同學們的表情和竊竊私語中感覺到大家好像更偏向程池,她有些著急,突然「騰」地站起了身,紅著眼睛,咬著牙顫聲對同學們說道:「我真的…真的非常需要那筆錢,我考上大學也很不容易,我是我們村唯一的大學生。」

  她哽咽了:「我們家有三個妹妹,還有一個弟弟,我父母供養我念大學很困難,我需要那筆錢,減輕父母的負擔,讓他們不再那麼辛苦地勞作……」

  「那個,吳霜同學,現在是程池的演講時間。」

  輔導員尷尬地打斷了她。

  「我知道…」吳霜急得直掉眼淚:「我只是希望大家擦亮眼睛,看清楚,到底誰才是真正需要那筆錢的人。」

  程池無語了。

  這都行?

  她看向台下,單純的同學們,臉上似乎已經浮起了同情的神色。

  好像有點不妙。

  「程池同學,你繼續演講吧。」

  輔導員對她點頭。

  「我…」程池頓住了。

  賣慘是吧,來啊!誰不會啊!

  程池咬了咬牙,讓自己的神情變得凝重了起來。

  她指了指自己的耳廓:「同學們,認識這玩意兒嗎?」

  「藍牙耳機。」

  「是藍牙耳機吧?」

  「這耳機看起來好高級的樣子。」

  ……

  角落裡有個男生突然開口:「是…助聽器。」

  此言一出,全場寂靜,連後排玩手機和睡覺的男生都同時抬起了頭,看向程池。

  程池面無表情,淡淡地說:「我有先天性聽力障礙,從生下來,便聽不見這個世界的任何聲音…當然,我說這個,不是想要引起你們的同情,因為這點障礙,倒還不足以成為我人生的缺憾。」

  「因為這點小殘疾,加之媽媽在生妹妹的時候不幸去世,爸忙於工作,我從小就很叛逆,抽菸,喝酒,賽車,還打架……反正所有壞事兒都做盡了。

  直到突然一天,我有了喜歡的人,他目標明確,想要什麼,他都會不惜一切代價地得到。

  他給自己規劃了一條清晰的人生道路,並且一直在努力前行,我想讓他帶上我,我想跟他一塊兒奔小康。」

  說到這兒,底下爆發出一陣笑聲。

  程池繼續道:「所以我就來這兒啦,這所大學能給他實現夢想的機會,我覺得也會是我夢開始的地方,那筆新生獎學金就是最好的證明,我想用它,給我那小王八蛋買台新電腦,他電腦散熱性能不大好。

  嗯,就是這樣,最後,謝謝大家。」

  鞠躬,下台。

  不卑不亢,淡定如常。

  經久的掌聲,迴響不絕。

  最後的投票,一開始程池和吳霜還算旗鼓相當,但是慢慢地往後,程池的票數就高了起來,結果,她比吳霜多出了二十多票,拿下了八千塊的新生獎學金。

  程池她們回了寢室,吳霜正埋頭趴在書桌上嚶嚶地抽泣。

  蔣亦白回了自己的位置,路過吳霜的時候漫不經心地哼了聲:「活該。」

  「程池,想不到你的成績這麼好啊!」

  朱澹也有些幸災樂禍,故意問程池。

  程池輕笑了一聲,也不謙虛,直說道:「是啊。」

  「一點都看不出來哎,我看你整天都在玩遊戲,還以為…」朱澹笑了笑:「還以為咱們差不多呢。」

  吳霜臉色慘白,難看至極,此時此刻,她才深深地體會到,這個世界,本就是不公平的。

  「程池,我可是投的你哦!」

  蔣亦白對程池說。

  「多謝。」

  「你憑什麼投她!」

  吳霜猛地抬起頭來,紅著眼睛和鼻子,盯著蔣亦白:「這筆錢對於我而言,比她重要多了!」

  蔣亦白冷冷地看著吳霜:「關我屁事,我愛投誰投誰。」

  「你這樣是不負責任的!我需要那筆錢,你知道我的父母每天多辛苦養活我們家的姊妹和弟弟。」

  「好,你弱你有理。」

  蔣亦白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需要錢啊?

  把你的衣櫃讓給我,我給你錢啊。」

  又回到衣櫃的話題上,吳霜全身一顫,猛地抬起頭來,眼角還泛著淚痕,咬著下唇死死地盯著蔣亦白,站起身走過來。

  蔣亦白退後了幾步,防備地看著她:「幹什麼,想打架嗎?」

  吳霜走到她面前,死死地盯著她,良久,一字一頓地咬出了幾個字:「莫欺少年窮!」

  說完她摔門而去。

  蔣亦白冷哼了一聲:「神經病。」

  -

  莫欺少年窮。

  程池一整個下午,腦子裡都回閃著這句話。

  她走出圖書館,給許刃打了個電話:「刃哥,你電腦還能用嗎?」

  「能用,怎麼了?」

  「想換新的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剛給電腦裝了散熱器,花了好幾百。」

  許刃說。

  程池「哦」了一聲:「我拿到了新生獎學金。」

  「很棒。」

  許刃誇她。

  「那…你不要電腦嗎?」

  程池聲音有些低落。

  許刃聲音很低醇:「暫時,可能用不上。」

  「那…你還有別的想要的嗎?」

  許刃想了想,說:「我想要跟你睏覺。」

  「哎呀,我說真的。」

  程池說:「你要什麼,我給你買,這個錢是我自己努力得來的,不是爸給我的。」

  許刃輕笑了一聲:「嗯,我知道,不過真的沒什麼特別需要的,謝謝你,刃哥心領了。」

  程池掛掉了電話,站在圖書館二樓落地窗前,外面已經淅淅瀝瀝地飄起了小雨。

  秋天到了。

  她踱著步子,走到中文閱覽室門邊。

  「同學,進門刷卡。」

  邊上的管理員提醒:「不要擋在門口。」

  程池拿著卡,愣了愣,說:「抱歉。」

  終於還是轉身走出了閱覽室,拿出手機,給輔導員打了個電話。

  -

  晚上,蔣亦白回了家,朱澹還在圖書館沒有回去,吳霜走進寢室,在自己的桌邊放了書包,然後目光落到了程池的電腦邊,她帶著耳機,遊戲裡正在激戰。

  她癟了癟嘴,咽了口唾沫,好幾次在她身邊徘徊,卻欲言又止。

  終於,幾分鐘之後,她提了一口氣,對程池說:「你為什麼要把獎學金名額讓給我?」

  程池沒理她,目光還落到電腦屏幕上。

  吳霜加大了音量:「你是不是很看不起我?

  我告訴你,我不需要你的可憐!」

  程池這才摘掉耳機,戀戀不捨地從電腦屏幕抽離的目光,看了她一眼,恍然問:「嗯?

  你說什麼?」

  吳霜愣了愣,咬著牙,一口氣又偃了下去。

  程池見她不說話,目光又重新落回到了電腦屏幕上,指尖在鍵盤的左邊啪啪啪敲個沒完沒了。

  吳霜一開始以為程池早就等著她,卯足了勁兒要奚落她,卻沒想到程池壓根沒在意這事,她不動聲色地玩遊戲,完全沒理會自己。

  吳霜在自己的書桌前坐了一會兒,終於她站起身,走到程池面前,直接摘掉了她的耳機,程池壓著怒氣,不耐煩地抬頭,加重了語氣:「警告你,別一而再地惹我。」

  「謝謝。」

  吳霜紅著臉說。

  「嗯?」

  程池愣了愣,看向吳霜。

  吳霜已經轉身回了自己的位置。

  「你剛剛說什麼?」

  程池追問。

  吳霜彆扭地瞪了她一眼:「你明明聽見了。」

  程池嘴角勾起了一抹笑,重新戴上了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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