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陷(15)
深陷(15)
茶樓。
服務員安靜地為客人呈上了一壺碧螺春。
那是一個靠窗的雅座, 周圍竹蔭掩映, 樓下還有老者拉著二胡, 身段婀娜有致的女子咿咿呀呀的評彈, 調兒婉轉。
程正年點了一根煙, 手指尖敲打在桌面, 目光清淡, 落在樓下的舞台正中,意態輕鬆舒坦。
林君則顯然便不如他這般淡定,他沒有看台上表演, 待穿著旗袍的服務員呈上了佐茶的小點,便迫不及待地說:「好容易走了,你還叫他回來做什麼?」
「他不是走了, 他是去念大學了。」
程正年淡淡糾正。
「走也好, 念大學也好。」
林君則喉嚨干癢,喝了一大口茶水, 急切地說:「反正我是不想見到他。」
程正年看了他一眼, 面無表情:「那孩子, 挺出息, 念了大學,沒向我開口要一分錢, 還拿了獎學金。」
林君則悶哼了一聲, 沒說話。
程正年繼續道:「許刃是個不錯的孩子。」
「你還拿他當孩子, 可別被他騙了。」
林君則抬頭看向程正年:「你不了解他,當初來找我的時候, 你知道他是怎麼說的?
他拿他那個死了的媽威脅我,他拿他自己威脅我,說我要是不管他,他就……死在我家大門口。」
他搖著頭,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我永遠忘不了那個時候他看我的眼神,媽的,為了出人頭地,為了錢,他什麼都能幹,就算讓他殺人…」
程正年靜默地看著林君則,他回憶起這些,神情很激動,腿抑制不住地抖動著,程正年給他遞了根煙,緩緩道:「那個時候,的確有些過了,但是你也要明白,他的母親剛剛去世,他無依無靠,究竟經歷了什麼,沒人知道。」
「我不管他經歷了什麼,反正他的事,還有他媽的事,絕對不能讓楊澄月知道,她那寧為玉碎的性子…」林君則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我好不容易走到今天這一步,我不能輸。」
不能輸。
程正年回想起第一天見到許刃的情景。
那日的天空,特別陰鬱,黑雲嗚嗚泱泱低沉地壓抑著這個世界,天空打著悶雷,空氣沉悶燥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秀碧山莊,面前同樣是一壺裊裊白煙的碧螺春,林君則同樣很激動,告訴程正年,那個多年前被他拋棄的女人,死了,林君則原本以為那些不堪過去,髒污的人生,會與她一道,埋入無言的墳墓。
卻不想,她竟還生了個兒子。
現在,走投無路的兒子找上了門來,向他求一個遠大前程。
林君則對程正年說,你不幫我,我就什麼都沒了。
楊澄月,還有楊家,要是知道他有那樣一個過去……
林君則不敢想像。
程正年側眸,透過落地的玻璃窗,看到了對面露台上的那個男孩。
他穿著一件陳舊的牛仔夾克,面朝著波濤洶湧的大海,遠空一道白光閃電豎下,將他的背影照亮,頃刻又黯淡了下去。
耳邊一聲震耳欲聾的悶雷,海天之際時而有鷗驚慌地掠過,長鳴一聲,而他凝望著大海,時而低下頭,時而看看自己的手,不知在想什麼。
林君則將許刃拜託給了程正年。
而許刃真正打動程正年,是在他上車的時候。
程正年替他打開車門,許刃目光落到了車廂的地毯上,踟躕了好一會兒,程正年上了車,以為他不好意思,索性回頭道:「孩子,進來吧。」
許刃隨即脫下了自己的衣服,規整地鋪在了車座下的地毯上,然後上車,讓自己沾滿了泥的板鞋踩在衣服上。
他怕弄髒他的地毯。
程正年心裡升起了些微複雜的意味。
隨即他開車將許刃送到旅館,等他拿行李下來,二十分鐘後再見到許刃,他換了身衣服,不再像剛剛那樣落魄,這身衣服,雖然廉價,但卻是嶄新規整的,而且他似乎還洗了澡,吹了頭髮。
那時候程正年就知道,許刃是個向著好的男孩。
—
一曲評彈唱罷,茶客紛紛起身撫掌,程正年從回憶中緩了出來,說:「當初為了不讓許刃打擾你的家庭,我接納了他,他在我們家,一直很規矩,唯一出了點岔子,便是我沒想到,我家那隻小辣椒,竟然會喜歡他。」
「什麼?」
林君則握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頓,茶水都險些溢出來:「程池?
她喜歡許刃?」
「都好了快兩年了。」
程正年搖了搖頭:「都是年輕人,日日處在一塊兒,難免的……」
「這不行啊!那狗崽子…」林君則話還沒說完,就被程正年搖了搖手打斷了。
「我也反對過,高中畢業之後,我跟許刃說,你們再這麼發展下去,我是不會繼續資助你上大學的。」
林君則迫切地問:「他怎麼說?」
「兩周後他便離開了我們家,獨自去念了大學,學費和生活費都是自己掙的。
我以為他放過程池了,可是沒料到,我那不成器的女兒為了他竟然肯復讀,還要跟他考上了同一所大學。」
程正年很是唏噓感慨:「我本來以為程池這輩子就那樣了,沒想到臨到末了她給我來這麼一出。」
他輕笑:「算是鹹魚翻身吧,我可從沒想過她能考上什麼985大學。」
「程池也算有志氣。」
林君則感慨。
「狗屁個志氣。」
程正年雖是這樣說,但嘴角還是噙著笑意:「都是許刃料定的,他不跟我要學費,便是料到會有這一天,他比我更了解程池。」
「那你現在是個什麼態度?」
林君則握著茶杯的手骨節發白,急切道:「該不會真讓這倆人…」
「我要是能管得了程池,早些年她就不是那個死樣子了。」
程正年說這話,頗有些無奈。
「正年,不能啊,許刃那樣的傢伙,他怎麼能跟程池在一起,他根本就…」
林君則想說他根本不配,但是突然想到,當初的自己,恐怕比現在的許刃還要不堪十倍百倍,然而幾年之後,不是照樣搖身一變成了楊家千金的未婚夫婿,有些話說出來,是打自己的臉,他便沉默了。
「雖然程池擱我這兒,把他誇得跟什麼似的,但是我也看得出他有些毛病,他心狠,手也辣,這點無論怎麼偽裝,眼神總是瞞不過人的。」
程正年是老江湖了,許刃的小心思,他摸得透透的。
「對啊!那傢伙報復心重得很,你怎麼敢把女兒交給他呀…」林君則是巴不得許刃離他越遠越好,最好永遠不要見面。
程正年笑了笑,頗為豪情地稅:「男人嘛,刀口舔血,不狠怎麼成大事!」
林君則無奈搖頭,不知怎麼說他:「你啊!」
「再說了,他對旁人狠,對我女兒,疼著呢,不會讓她受欺負,這樣她獨自在外上大學,我也放心。」
程正年抿了一口茶:「已經打量好了,等許刃畢業以後,不管是想找個好工作,還是自己創業,我都給他明里暗裡幫襯一把,等他有功成名就的那一天,他們倆這事兒,就定下來。」
林君則見程正年已經打定了主意,心裡頭也很是不安,兩家畢竟是世交,少不了以後打交道,許刃是他的兒子,也是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爆炸的定時炸彈。
「我本來還想…讓林簡和程池…」林君則悶悶地說。
「得了,那病泱泱的小子啊,你捨得兒子擱程池那兒被欺負,我還捨不得女兒呢!」
林君則苦笑了一聲,雖然不再說什麼,但心裡頭著實是焦慮得很,拿茶盞的手都禁不住地抖動著,程正年看出了他的心思,便說道:「你不認許刃做兒子,我卻要他,給我做女婿,一樣的,放心,他是聰明人,不會說什麼,這件事也不會有旁人知道,別整天跟驚弓之鳥似的,有點做男人的樣子,再說了…」
他將茶盞放下,看向林君則:「林簡都這麼大了,你就算跟澄月坦白,興許…她也不會怎麼著。」
「可不能!」
林君則慌了神:「我了解她,她那樣體面驕傲的人,要是知道我過去是那樣的,鐵定跟我離婚,我們結婚的時候簽過財產協議,要是離婚,我可真的是一無所有了!」
聞言,程正年便不再說什麼了,各人有各人的的活法,他既然願意這般寄生在楊家,便隨了他去,滋味是苦是樂,也只能自己知道。
—
程池躺在許刃的大床上,拿著ipad看比賽,自顧自喃喃:「這年一過完,緊跟著就是LPL賽程,我覺得Eric肯定能進世界賽。」
對面的書桌上,許刃拿著一本厚厚的《西方經濟學》,正在認真地翻看,時不時地拿筆勾畫,認真地做著筆記,同時也不忘應她一聲淺淺淡淡的:「嗯。」
他的頭髮已經不再是過去的小刺頭,蓄長了些,也有劉海垂在了額間,看上去多了幾分清秀俊逸,工作的時候,那幾縷劉海便往上梳,露出了高聳的額頭,看起來很有成熟的商務男士氣質。
一道冬日的暖陽從窗框斜入,正好落到許刃的發梢間,時光在他的身側,似乎流逝得特別緩慢,似乎是格外地優待,不忍打擾到他。
程池的目光,從他身上收回來,重新落回到了ipad屏幕上,但是隨即,她又看向他。
「程池。」
他目光落在書上,書頁嘩啦地翻篇,他柔聲,卻不含情緒地說:「你看著我,我沒有辦法集中注意力。」
分明是他先撩得她不能專注看比賽好嗎?
「惡人先告狀。」
程池輕哼了一聲,重新低頭看比賽。
隨即,感受到身邊的床單似乎凹下去一塊,她偏頭,便見許刃躺了下來,手裡還拿著書,與她保持同樣的姿勢,趴在她身邊,繼續看書。
他身上淡淡的菸草氣息侵入她的鼻息。
她努力把注意力放到比賽上。
一分鐘後,兩個人心照不宣地…同時放下了手裡的書和pad。
再下一秒,程池跨坐在了許刃的腰間,俯身,抱著他的腦袋,對著他的嘴大口啃了起來。
許刃滯重地呼吸著,一邊親吻她,一邊說:「小喪屍,你爸就在隔壁。」
程池撕咬著他的唇:「是你先勾引我。」
許刃努力抑制著身下的火,捧起她的腦袋,與她對視:「在家裡,好歹安分一些。」
程池笑了笑,又戀戀不捨地吻了他好久,這才肯放過他,翻身與他並肩躺在床上,兩個人腦袋擱在一處,看著天花板,一起熄火。
「在家裡,是要乖一點。」
程池說:「你在爸心裡還挺有分量,不能做有損形象的事。」
比如在他家裡,愛他最寶貝的女兒。
過了片刻,程池突然說:「許刃,能給我講講後來的事嗎?」
「嗯?」
「我們離開峨眉山之後的四個月,發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