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跌(3)
崩跌(3)
白思思放下了手裡的口杯, 站起身正要解釋什麼, 許刃卻走上前來, 拉程池的手:「我們去外面說, 好不好?」
程池壓抑著燎原的怒火, 本想說, 這是我們的家, 去什麼外面啊?
但是當她再度看向許刃,從來沒見他的目光里,流露出那樣的神情, 那種無力,而懇求的神情。
她心軟了,目光似刀, 狠狠瞪了他一眼, 用力掙開了他的手,一個人走了出去。
很快, 許刃追了上來, 程池站在黑漆漆的走廊邊, 看著窗外瓢潑的大雨, 手拿著煙盒,從裡面顫抖地取出一根煙, 拿著打火機的手卻不住地顫抖, 火根本燃不起來。
許刃走過來, 拿過了她手裡的打火機,替她點菸。
程池就著火點了煙, 深長地抽了一口。
兩個人隔著半米的距離,各自沉默著沒有說話。
她抽了三口,就被許刃抽掉了菸頭,他說:「少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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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池微微一怔,才恍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眼眸往上抬了抬,勾起了一抹負氣的笑意:「我沒懷孕,逗你玩兒。」
一字一句,咬得很重。
許刃眼角顫了顫…
這個消息,他消化了足有十秒,然後斂眸,輕笑了聲:「是嗎,那樣就好了。」
她不用受苦,這樣就好了。
「很是鬆了一口氣?」
許刃毫不掩飾地點頭:「是。」
又是一陣無言的沉默。
「許刃,我這個人,眼睛裡是不揉沙子的。」
程池努力想讓自己平靜,可是她很難,很難在這種情況下保持平靜,她咬緊了牙關,說:「你最好,給我一個說得過去的…解釋。」
許刃想了想,喃喃道:「你都看到了,還要什麼解釋呢?」
「我他媽不相信!」
伴隨一生悶雷,她驟然加大了音量,同時衝上前去,拽緊了許刃的衣領:「我他媽不信你會做這種事,背著我找女人!」
她眼瞳劇烈的顫動,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她將他衣領拉低,湊近他的臉,隨即放低了音量,帶著顫慄,輕聲,輕聲問:「刃哥,我哪裡不好?
你說說,我哪裡不好?
你要找別人。」
她的表情已經帶了幾分近乎癲狂的顏色,不住地重複著那句話。
而許刃,只有沉默對她。
只有沉默,無邊無際。
到最後,手也軟了,他的沉默抽走了她最後的一口氣,她顫顫地退後了兩步,然後抱著身子靠牆蹲了下來,全身的力氣都已經被抽乾,她愛他,太用力,所以此時,她宛如一句乾涸的軀殼,軟軟地抱著膝蓋蹲坐在地上。
許刃沉痛地閉上了眼,說:「程池,你先離開,好不好?
算刃哥求你。」
「剛剛你還說愛我的。」
她將臉埋進了膝蓋里,聲音帶著顫慄:「你從來不說假話,許刃,你從不騙我。」
「程池,你起來。」
許刃走過來,卻不等他碰她,她便自己站了起來,退後了幾步,她的眼睛很紅,強抑制住眼淚,問他:「所以,就這麼完了?」
她還在問他,還在問……
她捨不得,很是捨不得。
「程池,我們先把手分了。」
許刃強壓住心裡翻湧而上的酸澀,把話說絕。
「可以的。」
程池咬緊了牙,那一個字用盡了力氣:「分。」
「可我從來不做糊塗的事,感情也不糊塗。」
她紅著眼定定看著他:「給我一個理由。」
「跟你在一起,我覺得自己挺沒用。」
許刃斂眸,沉聲說:「像個傻子,不管做什麼,不管掙多少錢,你都不在乎的對吧。」
你一直拒絕接受,可真相一直都在,潛伏在你的心裡,終有一天,它會慢慢浮出水面,以近乎殘忍而又客觀的姿態,沉默無言地與你對視。
避無可避。
程池等他說完,頓了片刻,才發現,自己流眼淚了。
她用手背決絕地擦掉了眼淚,一下又一下,很用力,卻也止不住奔涌而出的眼淚,臉頰白皙的皮膚被擦得通紅。
「是,我不在乎。」
她違心地說完這句話,嘲諷地笑了笑:「看起來,她挺在乎的是吧,她能讓你感覺自己像個男人,有本事的男人,嗯?」
她歪歪扭扭地走近了他,本來想甩他一耳光,但是突然,似發現了什麼,她的神色微微有些異動,她的手落到了他的衣領,滋咧一聲,粗暴地拉開,看到他的頸項處,有一道紅口子,上面黏著乾涸的血跡。
程池皺了皺眉,還想再看,許刃卻猛地退了幾步,理了理自己的衣領。
「什麼時候受的傷?」
程池沉聲追問。
「別讓自己難堪了,走吧。」
「這是最後一個問題,你回答,我就走。」
「剛剛。」
許刃說。
「剛剛…」程池喃了一聲,又迫切地問:「什麼地方?
誰弄的?」
許刃閉上眼睛,說了五個字:「床上,她弄的。」
又是一道閃電劃破天際,悶雷陣陣,她的耳膜,被震得生疼。
果然,是給自己找難堪啊!
許刃站在樓上,看著她的背影,手抑制不住地顫抖了起來,他趁著自己還能控制自己,沒有追上去,沒有用力抱住她,說自己好怕,說愛她那句話是真的,說他可能這輩子,可能…
就完了。
許刃深長地呼吸著,平復著心裡那一陣一陣上涌的酸澀與隱痛,默默拿出手機,撥了110。
「我要自首。」
他說:「我叫許刃,剛剛殺了個人。」
頃刻間,一道閃電明晃晃地划過他幽黑冰涼的眼眸。
他仿佛看到命定的軌跡,無論怎樣努力與掙扎,永遠無法逃脫,他生來,便是債。
—
程池是在第七天才知道,許刃鋃鐺入獄的消息。
這七天裡,她幹了什麼?
前三天,因為淋雨高燒,一直處於昏睡的狀態,意識迷迷糊糊,並不清醒,第四天,燒退下去,精神好起來,但腦子裡一片空白,反應慢半拍,下午就被朱澹拉著去考了個六級,考完之後和她們去喝酒唱歌,她因為太開心,又醉了整整一宿。
第五天直接睡到了黃昏,女生宿舍樓下,楊靖的騷氣保時捷開著喇叭,按了整整半個小時,終於把程池從床上拉了起來,她隨意地籠了一件寬大的黑色衛衣,懶懶散散地下樓,眼睛因為宿醉的緣故,紅腫得厲害。
楊靖直接將她拉進了保時捷車裡,開著車百碼的速度衝出了學校大門,程池渾渾噩噩地仰靠在椅子上,問他:「找我幹嘛?」
「程池。」
楊靖將保時捷停靠在了路邊,然後從煙盒裡抽出一根煙遞給她:「你先緩緩,咱們再說。」
程池用力咳嗽了幾聲,將煙推開:「昨兒晚上,抽了七包,嗓子啞了。」
她的嗓子的確啞了,不過不是煙燻啞的,是醉酒之後,哭啞的,說話的時候帶著嘶聲,聽起來挺讓人心疼。
「程池……」
楊靖欲言又止,兀自點了根煙。
程池很耐心地等他抽完,已經到現在這個時候,她什麼都不急,什麼都不想在乎了。
「程池。」
他又喚了她的名字,他鮮少這般嚴肅正經:「你要挺住了。」
「……」
楊靖又醞釀了很久,終於心一橫,將菸頭戳進煙缸,然後啟動了引擎。
程池也不急,懶懶問道:「去哪啊?」
「回學校。」
「你發神經吧!」
程池看了他一眼:「把我弄出來,抽根煙又送回去,你當老子…」
「程池,你會走出來的,對不對?」
他打斷了她的話:「總有一天,你會忘了許刃,開始新的生活,對不對?」
程池無言以對。
會否有那麼一天?
「媽的。」
程池罵了一聲:「想我好,就別跟我提這名字。」
別提,夏蟲不可語冰。
楊靖點點頭,將車開回了學校,停在了她的宿舍樓下,說:「沒什麼事,就是想拉你散散心。」
「……」程池拿了包,推門便走。
楊靖將腦袋探出車窗,遠遠地沖她喊了聲:「程池,你記著,許刃已經跟你沒有任何關係了。」
程池背對著他,揚了揚手。
是死,是活,過得好,與不好。
從他說出那句:「我們先把手分了。」
便與她不再有任何關係。
—
得知許刃的消息,是在兩天後,由吳霜告訴她的。
「為了期末複習,我跟公司請了半個月的假,今天上午去領工資,才知道。」
「他被抓了,公安還來公司調查取證,說是過失致人死亡,目前情況還不清楚。」
「程池,你怎么半點反應都沒有?
你別嚇我。」
「程池,程池你去哪?
!」
楊靖在學校大門處接到了程池,方向盤子一打,直接朝著監獄的方向沖了過去。
她總會知道的,他只希望她知道的時候,不要那麼難過。
楊靖一邊開車,一邊不住地拿餘光看她,她穿的是一件碎花邊兒的連衣裙,很清新可人,光潔的手肘撐在車窗邊上,眼眸平淡如水,望著窗外飛速流逝的街景,沒什麼情緒。
「我以為你知道這事,一準兒得哭,沒想到…」
沒想到她會這麼平靜,給他打電話的時候,直言就說:「帶我去見許刃。」
楊靖想安慰,可是竟也不知從何說起,她似乎並不需要安慰,只需要知道事情的真相。
「死者名叫張強,喉嚨直接被刀子割開,血嘩啦啦淌了一地,直接斃命。」
「張強是放高利貸的,實打實的惡棍一個,據後面落網的幾個手下說,是他先動手,把許刃打廢了,又…又強姦了他的…」楊靖看了程池一眼,繼續道:「又強姦了他的女朋友,那個叫白思思的,她的口供也可以證實,反正還沒判下來,你別擔心,這事…說不定是有轉機的。」
程池仔仔細細地聽著楊靖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一言不發…
良久,她才嘆了口氣。
這一聲嘆息,很長很深,也很輕,楊靖聽得分明,聽得心顫。
她抬眸,看著後視鏡里的自己,黑眼圈很明顯,連日來,她的睡眠,要麼是醉酒後的昏天黑地,要麼是清醒時的長夜無眠。
連著幾日,仿佛是老了幾十年。
便是為著一個分手,男男女女,情情愛愛,程池突然想笑。
在真正的暴風驟雨來臨之際,這些…都算什麼呢?
他的背叛她的謊言,於她而言都沒有了任何意義,她只想見他,瘋了一般地想見到他,想抱著他的臉,想親吻他帶著濃烈煙味的唇,想告訴他。
許刃,你不要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