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所愛(4)


  一生所愛(4)

  第二天上午, 天空陰沉沉的, 空氣十分悶熱, 沒多久, 暴雨嘩嘩啦啦地落了下來, 遠處的鹿山被繚繞的雲霧所籠罩, 閃電時不時地照亮整個教室。

  程池上課的時候, 遭遇了白悠的奪命連環call,終於受不住,她跟同學們抱歉之後, 抓著電話到走廊上。

  「謝天謝地,你終於接電話了!」

  「白大小姐,我在上課啊!你能不能消停點!」

  「程池, 這次是真的十萬火急!」

  白悠不是衝動的性子, 不是要緊事也不會一連十幾個電話call過來。

  𝔖𝔗𝔒𝟝𝟝.ℭ𝔒𝔐為您帶來最新的小說進展

  程池看了看身後的教室,又瞅了瞅走廊盡頭教務主任的辦公室:「那你長話短說, 要是我被逮住上課接電話, 吃不了兜著走。」

  「我今兒上午去找醫生, 他沒在, 我就在他辦公室等他…」

  「講重點。」

  一道閃電划過,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雷鳴。

  電話那頭白悠似乎喝了口水, 接著說:「我現在還在醫院吶, 躲在廁所里給你打電話的。」

  「白小姐, 你再這樣,我真掛了。」

  「別呀!」

  白悠慌忙叫住:「我在沈淮辦公室坐了會兒, 瞥到他桌上有份文件,我定睛一看。」

  「嗯?」

  「程池你可頂住!」

  「你媽的!」

  程池正要掛電話,只聽白悠道:「是一份捐腎協議,本來一開始沒太在意,結果往下一掃,落款就倆字。」

  程池拿電話的手,僵了僵,不妙的感覺襲上心頭。

  白悠頓了頓,聽見程池那邊沉默了,她說:「要不,我還是等你上完課再給你打過……」

  「許刃?」

  她打斷了白悠的猶豫不決。

  是許刃嗎?

  是的。

  一道閃電劃破天際,瞬間,眼前天昏地暗。

  「程池,你可千萬頂住,我這就去找沈淮,我跟他問清楚!」

  白悠的聲音她已經聽不見了,遠處有火車,轟轟隆隆地駛過,她的耳朵里嗡嗡嗡的,全是他的聲音,在狂風驟雨中,迴響不絕。

  「只要刃哥這條命在,把你往死里疼。」

  「我媽死的時候,我都沒哭過。」

  「特別想和你,有個家。」

  ……

  程池的心,仿佛被無邊的大雨沖刷過,泛著無邊的秋涼與潮濕,她扶著牆壁,顫巍巍地走進了教室里,重新回到講台上,身體仿佛是有千斤重,可是腳下卻空落落,就像踩在腐爛的泥土裡,無邊的沼澤里伸出了無數隻手,將她沉重的身體拼命往下拽。

  她全身都痛,每一寸皮膚,都在被撕裂,就連呼吸都是痛。

  程池扶著講台,站了好久,就連後排玩手機的同學都不由得抬起頭來看她。

  程池拿起課本,顫慄地翻開:「我們…我們接著上課,剛剛講到哪了?」

  台下,同學們大氣沒敢出一聲。

  良久,距離講台最近的一個女生,輕聲安撫地說:「老師,您…別哭。」

  別哭。

  她哭了嗎?

  一滴眼淚掉下來,「啪」地一聲,打在了課本的紙頁上,將上面的批註的鋼筆字暈開。

  程池顫顫地拿手摸了摸自己的臉,臉上濕漉漉的,她用手背,用力擦掉了眼角的淚水。

  「對…對不起。」

  她慌張地道歉,大口地呼吸著,平復胸腔里湧出來的酸澀,捂住嘴哽咽地說:「老師沒有辦法…這節課上自習。」

  她說完步履踉蹌地跑出了教室,一個人躲進了辦公室里,窗外的閃電一陣接著一陣,將辦公室照得透亮,悶雷在耳邊轟隆隆地想起來,程池背靠著牆壁,全身綿軟地坐了下來,瑟瑟發抖。

  恰是這時候,白悠的電話打了進來,程池接過,努力使自己平復心緒,讓聲音不再顫慄。

  「白悠。」

  「沈淮還在手術室,估計一時半會兒完不了,我剛剛又溜進他的辦公室翻了翻,那個捐贈協議上的受贈人,你猜是誰?」

  「我猜是誰…我猜…」她機械地重複著她的話,腦子裡一片空白。

  白悠大喊到:「是林簡,咱隔壁班那個大學霸,沒想到居然會是他!」

  「哦!林簡。」

  「程池,你還好嗎?」

  「我還好嗎?」

  「程池,我擔心你,你現在在學校嗎?

  我過來找你。」

  「不用了,白悠,不用。」

  程池用力擦掉了眼淚,強作鎮定:「我沒事。」

  「真的?」

  「嗯,這件事,你先別去問醫生。」

  「聽你的。」

  白悠爽快地答應:「但是你也不要太擔心了,許刃他…看起來沒什麼問題的。」

  掛掉電話,程池站起身,用手背擦掉了眼淚,然後鎖上了辦公室的門,顫抖的手拿出了煙盒,從裡面抽出一根煙,又摸出打火機,火焰顫慄著,點著了香菸,她深長地呼吸了一口,平復心緒,隨即將打火機扔到桌上,走到窗邊,一道閃電划過天際,照亮了她的側臉,風吹過,她閉上了眼,睫毛輕輕抖動。

  很快,一根煙抽完,程池摸出了手機,撥了一個電話。

  楊靖接到程池的電話時,剛從會議室走出來,他將文件袋遞給助理,直接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程大小姐,請說你跟許刃和好啦,什麼時候請喝喜酒啊?」

  他聲音輕快,似乎心情不錯。

  「楊靖,我問你一件事,你老實回答我。」

  「這麼嚴肅,說來聽聽。」

  楊靖的腳翹上了紅木辦公桌。

  「許刃的公司,跟林家有沒有關係?」

  「林家,那個林家?」

  「林簡,咱們的高中隔壁班的同學,校草。」

  「哦!哦!」

  楊靖拍了拍腦袋,想起來了:「你說那個病秧子啊!」

  「對,是他,我記得你以前提起過,許刃開始創業的時候,有人幫過他。」

  程池急切地問:「那個人是誰?

  是林簡嗎?」

  「這個我還真不清楚,許刃可沒跟我說過這些事,不過我可以查,我公司跟他公司有合作,查起來不難。」

  「麻煩你了。」

  「說的什麼話,先掛了,我這就去幫你問問,有結果了打給你。」

  「謝謝。」

  —

  晚上,許刃開車過來接程池,車門推開,他撐開一柄黑傘,一路小跑到了教學樓邊,程池連忙迎上去,用衣袖擦拭他臉上的雨珠:「這麼大的雨,你直接去老宅啊,都說了不用過來接我。」

  「下雨天不好打車,更何況。」

  許刃輕笑了一聲:「你是我的護身符。」

  「我爸又不會吃了你。」

  程池悶悶地說了聲,這時候許刃突然伸手,摸了摸她的臉,粗礪的指腹,摩挲到了她的眼角,微微皺了皺眉:「哭過?」

  程池在早在衛生間用涼水洗過好幾次臉,沒想到還是被看出來了。

  她信口胡謅:「上課的時候,幾個學生調皮,把我給氣著了。」

  許刃拿指腹揉了揉她的眼角,挑眉笑道:「問題老師,居然會給問題學生氣哭。」

  程池嘟起了嘴,作出委屈的表情,然後將腦袋埋進了許刃的胸膛里。

  許刃拍了拍她的背:「把那幾個學生還在不,幫你收拾他們去。」

  「行了。」

  程池笑了笑:「走吧,回家了,遲了老頭子又得說。」

  許刃撐開黑傘,護著程池走進大雨中,上了車,程池這次沒有坐副駕座,而是坐在了後排。

  車剛駛出去沒多久,楊靖的電話便打了過來,程池看了前面開車的許刃一眼,指尖頓了頓,還是接過了電話。

  「楊靖。」

  「程池,我查到了,許刃的公司,跟林簡沒什麼關係,但是他們公司最大的股東,姓楊,叫楊澄月,那就厲害了,她是鹿州最大的財閥楊氏集團的繼承人,而且還是林簡的媽。」

  程池的心,宛如從高空中被拋擲向無底的深淵。

  楊靖後面的話,她已經聽不清楚了,她望向後視鏡,凝視著他那雙深邃,平靜,碧波無瀾的眼眸。

  果然。

  果然是這樣。

  他用自己的身體,換來了他想要的,追逐半生的名與利。

  好一個,遠大前程!

  程池緩緩閉上了眼睛,平復著自己的心緒,咽下喉嚨里的酸澀。

  許刃透過後視鏡,看了她一眼,不動聲色喃喃問:「怎麼了?」

  「沒事。」

  程池面無表情地睜開了眼,瞥了瞥他:「之前拜託楊靖給我查點東西,剛剛有結果了。」

  許刃點了點頭,她既不說,他也就不問了。

  —

  「你穿的,是我爸爸送給你的那件Armani麼?」

  下車的時候,程池問他。

  「才看出來?」

  程池走過來,理了理他的衣領,目光凝注在他的襟前,喃喃著,不無心疼地說:「瘦了。」

  六年前,念大學那陣,是他體格最壯實的時候,穿什麼,都能隱隱約約看出肌肉的輪廓,修長挺拔。

  「沒時間,鍛鍊少了。」

  許刃從車後面取出了禮物,牽起她的手,與她一塊兒進屋。

  「還帶禮物呢?」

  程池看向了他手上提的口袋。

  許刃素來是講禮的人。

  「見岳丈,怎麼敢兩手空空。」

  程池好奇地問:「買的什麼?」

  「朋友從川西弄回來的蟲草。」

  「我爸身體好著呢。」

  程池說:「你留著自己……」

  她話沒說完,就頓住了,恰是這時候,程正年從樓上下來,居高臨下地瞥了許刃一眼,面無表情問了聲:「來了?」

  「程叔叔好。」

  許刃將禮物給了陶嬸,跟程正年微微屈身,鞠了個躬。

  程正年走下來,坐在了沙發上,吩咐陶嬸:「上次我帶回來的西洋參,你給許刃泡了水,端過來。」

  「是,老爺。」

  陶嬸將禮物放好,便去櫥櫃裡拿西洋參泡水。

  程正年回頭望了倆人一眼,道:「站在門口做什麼,過來坐。」

  程池推了許刃一把,兩個人坐到了沙發上,與程正年面對面。

  程正年將菸斗往煙缸里磕了磕,漫不經心地問道:「公司最近怎麼樣?」

  「一切都好,謝謝叔叔關心。」

  「爸,聽說咱公司不是要新訂一套冬季員工制服嗎?

  這不正好,跟許刃公司合作唄!」

  程池迫不及待地說。

  程正年看了她一眼,哼了一聲:「你倒是給他盤算得周全,連公司要訂員工服的事都知道了?」

  程池嘻嘻一笑:「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程氏集團下員工上千,這可算得上是一筆大生意。

  「如果程叔叔有這個意思,我可以給到最優惠的價格。」

  許刃連忙跟他掙表現:「我保個本就行。」

  「那不行!」

  程池連忙說道:「爸,許刃公司才剛起步呢,咱不帶這樣欺負人哦!」

  程正年笑了聲,看著程池,假裝嚴厲,又有些酸溜溜的:「女兒還沒嫁出去呢,胳膊肘就往外拐了。」

  「哪有。」

  程正年看向許刃:「這事可以合作,我讓人擬個合同,擇日給你送過來,既然阿池是開口,必不叫你吃虧,不過質量,你要給我保證好。」

  「這是一定的,謝謝程叔叔。」

  「還有你這西服…」程正年認出來,這是六年前他上門拜訪的時候,他送他的那一套,一時間有些恍然,感慨萬千。

  「這西服款式…有些老舊了。」

  他聲音有些顫:「你還穿著呢?」

  「穿著。」

  「等得空了,我叫人再給你定做一套,不過…」程正年看向許刃:「你瘦了些,原來的尺碼只怕是用不了了,待會兒叫陶嬸給你重新量個尺寸。」

  「謝謝程…」許刃話音未落,程池卻拿手肘戳了戳他,低聲道:「叫爸。」

  許刃心猛地一顫,看向程正年,他不動聲色,表情依舊嚴肅。

  「謝謝…爸。」

  許刃的臉紅了紅,聲音有些抖。

  程正年的嘴角,泛起了些微苦澀的笑意,哼了聲:「臭小子。」

  他拍了拍自己身邊的座位:「坐過來。」

  許刃愣了愣,程池推了他一把:「坐過去呀!」

  他方才起身,繞過茶几,坐到了程正年身邊,程池也跟了過來,坐在程正年另一邊,挽住了他的手。

  程正年臉上終於有了融雪的笑意,他握住了程池的手,又握住了許刃的手,合在一起:「臭小子,便宜你了。」

  「是,是我撿了個大便宜。」

  許刃含笑看著程池,程池挑眉,抿著嘴笑。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