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顧家五子,慘烈如斯


  二少夫人解下披風,披在地上,小心翼翼的將顧二郎的遺軀拼湊成人形擺好,下人們送上了白布,幫二郎蒙頭蓋住。

  二少夫人就癱坐在一旁,哭的肝腸寸斷,誰也拉不起來。

  其他四具棺木,小心挪了過來,一字排開。

  周安一早邊說,顧三郎的遺體未尋到,沒有運回來。

  因此,三少夫人的神情始終是木木然的樣子,分明已是萬念俱灰。

  余氏低語了幾句,四少夫人周氏跟五少夫人侯氏忍著痛意,來到冷氏身邊,不顧她的掙扎,硬是把人從地上拖了起來。

  冰天雪地,就那麼跪著,萬一凍壞了,可是不得了。

  顧家已失去了很多人,不能再搭上一個了。

  「阿年會給三弟討一個公道,二嫂先不要哭了。」

  「是啊,二嫂在這兒難受的不行,阿年那邊一定會分心,我們什麼都做不了,能做的只有不要讓她擔心,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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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氏一頭埋進侯氏的懷裡,身子劇烈的顫抖,哭到快斷了氣,可這次卻是沒有再發出一點聲音,也未堅持著一定要守在二郎的身邊。

  顧惜年沒有再去嫂嫂們的淚眼。

  顧家忠僕過來,之前抬棺的百姓們也過來,七手八腳,小心翼翼,去了棺蓋。

  幾乎是每開一口棺,便能聽到有人倒吸一口冷氣。

  「這……這這……」

  「怎麼會是這樣子!!」

  最早看到的人,已是忍不住,痛哭的同時,便朝著周安怒目而視,眼神若是會殺人,周安此刻已被凌遲。

  「遭了,這幾具棺材也是用爛木頭製成的,天氣冷,一凍之下,木頭板子又酥了。快點,先將幾位將軍抬出來,都見到棺材板裂的很大縫隙,等會又要塌了。」

  慌亂之中,也不知道都在喊什麼。

  有人取了被子,先鋪在地上,再小心翼翼的將棺木里的顧鷹將軍,以及顧家大郎、四郎和五郎給抬出來。

  顧鷹將軍還保持著生前的面貌,連身上的鎧甲都不曾換下。也因此,能看得出他曾經歷過一場怎樣慘烈的戰鬥,身前身後,各種六箭,箭尾折斷,箭頭還留在身體之內,脖頸、大腿跟後背,各有一道入骨的刀傷,至於鎧甲上擦蹭出來的傷痕,更是不計其數。

  顧惜年的眼睛裡,多了無數閃耀的東西,她在按捺,她在壓抑,她更想爆發。

  顧家大郎顧長垣的屍身是經過烈焰焚燒過的,已完全看不出本來的樣子,勉強能看出那黑漆漆的一團曾經是個人,一個慘字都不足以形容。

  顧家四郎傷到的是頭部,整張臉完全砸的塌了進去,從棺木里抬出來時,能看到白森森的骨頭,跟凝固的腦子。四夫人只看了一眼,就險些直接栽倒,這場景,不親自經歷過,絕難想像那種震撼感。

  顧惜年早就得知了消息,可親眼看到了,又是另一種心情。她的牙根,都要咬碎掉了,憤怒、熊熊燃燒的憤怒,她仿佛也要跟著燃燒了起來。

  顧家五郎似乎是中了毒,同樣也穿著戰時的軟甲,傷痕無數。但他裸露在外的皮膚全鼓脹了起來,就像被人從內沖了氣,連皮膚都撐的薄了些。

  單是放在那兒,就沒有一個人敢認,那會是顧家容顏最好的顧五郎的身體。

  「不是說,是戰死沙場嗎?這屍身,怎麼會是這般模樣?」

  有人提出了疑慮。

  顧惜年擺擺手,讓顧家忠僕,用白布將所有遺體蒙頭蓋好。

  她這才轉身,來到周安面前:「你最好給個完美的解釋,究竟是什麼情況,會發生這樣的事。」

  周安訕訕,本來心裡有氣,不想回答。可一對上顧惜年的臉色,心裡邊的主意頓時就改了。

  他弱了聲音,「屬下真的只是奉命送顧家的幾位回來,至於為何會是這樣,更具體的我也不是很清楚。

  但我聽說,找到了顧家的這幾位時,便已是這樣子了,並非是有人蓄意傷害。」

  他看向顧惜年,底氣不足的解釋:「顧小爺,您想想看,顧家幾位將軍為國捐軀,是大大的功臣,誰敢對他們的遺體不敬。」

  想到自己在城門口初見顧惜年時,也曾出言不遜,周安的表情更加不安,趕緊轉了話題:「真的不關我的事啊,我已經好好的把棺木給送到了,至於棺木裡邊,他們為何如此,怕是只有當日同在戰場上的那些個將士們才知內情,小的……小的不知。」

  「那棺木呢?你又要如何說?為什麼選了這麼爛的棺材?」顧惜年咄咄逼人。

  周安長吁短嘆:「棺木也是別人準備好的,小的真的不知是怎麼一回事,居然用這麼糟爛的木頭所制的木頭來盛放將軍們的遺體,未免……太草率了些。」

  情勢逼人,周安非常識時務的妥協了。

  他的腦子裡突然浮現起了在軍中時,聽到的顧家軍的傳說。

  這位顧家小爺,那可不是普通人物。

  雖是女兒身,卻不比男兒差。

  周安收了張狂,覺得還是不給自己找麻煩的好。

  「顧小爺,您行行好,我這一路,也算是平安把幾位護送到了。您心裡有氣,可冤有頭債有主,去找那些禍害了顧家英雄的壞人報仇,莫要難為我這個小人物了。」

  這倒是實話了。

  顧惜年心裡有數,卻不打算放過周安。

  在她看來,這些人全是一丘之貉,與顧家慘劇逃脫不了干係。

  原還是在懷疑顧家幾位之死,其中必有貓膩,今日一見遺體,顧惜年就把懷疑改為確認了。

  邊關,她必走一遭。

  害了她父兄的仇人,她必手刃。

  遙遙望見去顧家取棺木的忠僕,與一隊孔武有力的百姓一起,合力將空棺從顧家抬到了這裡。他們生怕誤了時間,一路小跑,每個人都是滿頭大汗,氣喘吁吁。

  顧惜年來到顧老夫人面前:「祖母,您看到了。」

  顧老夫人點頭:「是的,阿年,你想做什麼?」

  「進宮,面聖。」顧惜年冷硬著臉。

  「孩子,你已出嫁,是為人婦,又貴為親王王妃,為了顧家之事,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拿著唐王府的牌子進宮去,不合適。」顧老夫人此刻已是心神大亂,卻還在強打精神安排。

  「我今日來,就沒打算用唐王妃的身份。」顧惜年攥住了老太太的手,「祖母放心,阿年心裡有數。」

  「丫頭,你想做什麼?」顧老夫人是看著顧惜年長大的,對這個孫女相當的了解。

  今日之局面,顧惜年看來比任何人都要冷靜些。

  可也就是太冷靜了,讓人有種不寒而慄的感覺。

  她一定是,做出了某種打算。

  果不出所料,顧惜年淡淡的答:「祖母,我要去敲登聞鼓。」

  「不可以。」顧老夫人被震撼的搖搖欲墜。

  「祖母,顧家六條人命,不能就這麼白白沒了。」顧惜年輕輕的掙脫了顧老夫人的手,「您看看,我父我兄的樣子,您不心痛嗎?」

  顧老夫人當然是心痛的。

  那是她的兒,她的孫,她的骨血,更是她的心頭肉。

  她比任何人都痛。

  但這不代表,她要再把最疼愛的孫女搭進去,讓她去敲登聞鼓,為顧家鳴冤,讓她承受酷刑,只為替顧家說一句公道話,直達天聽。

  「祖母,我心裡有數,沒事的。」顧惜年將一切輕描淡寫,「瞧,棺木來了,我們先把父親和哥哥們送回家吧,外邊天涼。」

  顧老夫人只得點頭。

  立即有人負責諸多事宜,此處還是在當街之上,不方便為遺體進行清洗和換衣等,就只能暫時抬入棺中,依然是由顧家忠僕與百姓們一起,替換抬舉著,一路送回到了顧家。

  周安看著周圍,人潮在隨著顧家人緩緩而行,似乎沒有人搭理他了。

  他才想站起,身後便挨了一下。

  有個女侍衛一直站在他身後,冷麵無情的樣子:「跟我走。」

  「去哪裡?」周安心裡邊生出了害怕的情緒。

  「去該去的地方。」

  女侍衛提著人,沿接而行,很快消失不見。

  ————

  顧家的管家,早已做好了準備,本是計劃著將事先預備好的衣服,給主子們換好,讓顧家的英雄們能體體面面的上路。

  可一開了棺,看到了主子們,管家頓時哭泣出聲。

  合身的衣服,早已是不能穿了。

  就連給主子們洗臉梳頭,也是不容易。

  邊哭邊清理,邊清理邊哭,從靈堂內出來的人,就沒有一個不是腫著眼睛,啞著嗓子的。

  終於清理完畢,顧惜年也已經將顧家的事安排妥當。

  余氏在見到了夫君的那一刻,整個人就懵住了。

  回來顧家之後,一個人關在了房裡,誰都不肯應。

  顧惜年只得命人看緊了些,免得她想不開,尋了短。

  至於其他幾位嫂子,在那邊也不能夠掉以輕心,同樣是安排了孔武有力的丫鬟婆子在院外伺候,以防發生不測,不及施救。

  又讓府內的大夫,開了養心的藥丸,還熬了很多的肉湯,隨時預備著。

  顧惜年安排好了這一切,重新回到了靈堂前。

  棺木尚未蓋上,但顧家的幾位,能夠清理妥當的,都已經收拾利索了。

  她父親安穩的躺在棺木內,宛若睡著了。

  她大哥和五哥幾乎看不出本來的樣子,衣服更是穿不上,便只用白布裹好的身子,再將衣服蓋在上邊。

  她二哥的身子已經用線縫合好了,穿上衣服,表面看起來還算完整。

  她四哥的腦袋壞了,只能用布重新做了個假的裝上,至少是身體健全的離開,黃泉路上不是讓其他鬼瞧不起。

  她三哥的屍身沒了,因此取了一套從前的衣服,放在棺材之內,算是立了一處衣冠冢。

  這已經是能想到的最好的處置辦法。

  「大姑娘,您來了。」老管家佝僂著腰行禮。

  他老了,把管家的工作逐漸傳給了兩個兒子,讓他們繼續為顧府效力,自己平時就在莊子上養老。

  而今顧家大難,老管家第一個便返了回來,伺候著老主人入殮,給少爺們穿衣。

  這些全都是他看著長大的孩子,從出生到牙牙學語,再到變為英武神俊的少年將軍,老管家心裡邊看著便覺得驕傲。

  萬萬想不到,他這把老骨頭還沒死掉,他的主人,他的少爺們卻都躺在了這兒。

  老管家哭啊哭啊,眼睛都快看不清了。

  顧惜年走進來時,老頭還蜷在火盆前,一邊燒元寶一邊抹眼淚呢。

  「您回去休息吧。」顧惜年勸著,「人死不能復生,還得多顧著身體,顧家此刻正是需要人的時候,像您這樣的老人,還是要出馬,多幫襯才是。」

  「一定的,一定的。」老管家連連點頭。

  本不想走,但最後還是被顧惜年給勸著離開了。

  兩個忠僕,正打算將棺材板蓋上。

  顧惜年擺擺手:「你們先離開吧,讓我跟我的父親和哥哥們說說話。」

  「大姑娘,您一個人待在這兒?」忠僕退走前,忍不住問道。

  「我不怕的,他們都是我最親人的人,不會出來嚇我,你們不要擔心,都去休息吧,等我說完了話,我會把棺材板都蓋好的。」顧惜年的聲音里透著疲憊。

  忠僕們不忍她再憂心,便行了禮,也退下了。

  段小白就站在靈堂在外,他畢竟是唐王府的人,不好貿然跟進來。

  但他也始終沒離開,就站在院內的樹下,不知在想些什麼,夜色將他的雙眼完全蓋住,看不太清。

  顧惜年來到棺木前,眼中的哀傷褪了去。

  她從顧鷹的棺木前走過,疑惑的看著她大哥顧長垣被燒的焦黑的身體。

  腦子裡閃過了一個念頭。

  這個,真的是他大哥嗎?

  當有了這種疑惑,看的難免細緻些。

  她大哥極高,胳膊長、腿長,身軀寬厚,可這具焦屍,怎麼看都覺得瘦弱了些,但焦屍的胳膊和腿腳早已燒沒了,腦袋也只剩半個,沒有更多的痕跡判斷。

  顧惜年只好放棄,來到他二哥的棺木前。

  被四分五裂的身體,的確是屬於她二哥的顧長保,顧惜年搖搖頭,不多停留,繞過擺著三哥顧長念衣冠的棺木,到了四哥顧長思的跟前。

  這具屍體,面部整個陷了進去,完全看不出他生前的樣子。

  但是,這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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