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潑婦貓
鍾可可拖著行李箱,風風火火來到手術室外時,姜遇橋正坐在走廊長椅上,神色空茫。
男人穿著那身熟悉的白大褂,雙肘撐著雙膝,腕骨明晰的手垂下,頭微微低著,在走廊冥凌不清的燈光下,眸光黯然,周身散發著幾分頹敗。
聽到聲響,姜遇橋微微側眸。
在對上鍾可可視線的那一瞬間,眼神意外地閃爍了下。
小姑娘穿著一身淺色的長款羽絨服,毛絨絨的領子圍著她白皙軟糯的小臉,晶瑩漂亮,但神色又是遮掩不住的緊張。
姜遇橋心口微滯,起身走上前,自然而然地握住她微涼的指尖,「怎麼突然來了?」
大概是忙了很久都得不到休息的緣故,鍾可可清晰看到,他的眼底泛著淡淡的青。
心仿佛被誰掐了一下。
鍾可可有些難受地看著他,「遇橋哥,叔叔怎麼樣了?」
「你都知道了?」姜遇橋聲音很沉。
「知道了,」鍾可可點頭,「路上碰到楚雪,楚雪跟我說的。」
姜遇橋牽著她的手沉默下來。
就算不說,鍾可可也能看得出來,情況不太樂觀,雖然姜遠和姜遇橋關係如此,但他也還是他的父親。
氣氛莫名凝固。
鍾可可猶豫幾秒,過去抱住他,姜遇橋出於本能,做出迎合的姿勢。
初春的頤夏還泛著寒,凍得羽絨服布料發硬,姜遇橋輕撫著她的後背,試圖讓她定下神來。
鍾可可本想安慰他的,卻反而聽到他開口,「可可,這邊現在不太安全,不然你先回學校?」
「……」
鍾可可稍稍退離,「我不要。」
姜遇橋唇線抿成一條,嚴肅地看著她,「可可,我沒在和你商量,現在情況很嚴重,曲慶周跑了,沒被抓到,你留在這裡會很危險。」
鍾可可眼神倔強地看著他,「他是來找你的?」
姜遇橋輕點了下頭,頓了頓道,「應該是來找我的,但是碰巧遇見我爸,我爸認出他,就衝上去想要抓住他,兩個人撕扯起來。」
後面的不用說。
鍾可可心裡也有數。
其實她早就設想過這一天,只不過沒預料到會這麼快發生。
「遇橋哥,我知道你擔心什麼,」鍾可可笑了下,「但是你知道的,我根本不可能把你一個人留在這,不然我十三歲那年,也不會偷偷跟著你去林州縣。」
林州縣,緊鄰童安市的小縣城,當年曲慶舟躲避的地方。
也就是在那裡,姜遇橋認識了曲心隨,正是在那裡,曲慶周把一塊殘破的玻璃從樓上推下來,下面站著的,剛好是他和勸他回家的鐘可可。
當時鐘可可不知道他要做什麼,就求著付遠航帶她去林州縣找姜遇橋。
結果就發生那樣驚險的一幕。
情急之下,姜遇橋把鍾可可緊緊護在身下,兩個人的手臂牢牢抱在一起,摔在地上,這才有了後來兩人同一個位置的傷疤。
從那之後,姜遇橋就開始有意無意地疏遠鍾可可。
之前,鍾可可不懂為什麼。
可等她慢慢長大,她才明白,那是姜遇橋不想牽扯她。
但沒用的。
她已經選擇和他在一起,就不可能退縮。
看著眼前這個好像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長大了的小姑娘,姜遇橋忽然啞住,他們太了解彼此,反而不需要再多說什麼。
鍾可可把他推開,後退了兩步,「看你的樣子也熬壞了,我去下樓給你買點兒吃的。」
像是生怕他反對似的。
鍾可可轉身就走。
姜遇橋佇立在原地,看著她玫瑰金色的行李箱,陷入深深的沉默。
擔心姜遠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他更多的是擔心鍾可可。
平靜的生活剛向他鋪展開美好的一面,他無論無論如何都不想打破。
……
從樓上下來,鍾可可直奔一樓的便利店,買了兩瓶牛奶和麵包,還有一些零食,去櫃檯那邊付錢。
老闆娘正嗑著瓜子,跟人打電話,「哎,你都不知道,今天場面有多嚇人,那個被捅的老闆啊,據說還是我們醫院醫生他爸。」
「是啊,被捅了好些刀呢,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來。」
「聽說是有舊仇。」
「誰知道呢。」
「也只能等著公那邊儘快抓吧,不然人心惶惶的,想想都害怕。」
鍾可可唇瓣不自覺抿著,把零錢拿出來,「老闆,結帳。」
回去的路上,鍾可可整個人都心不在焉的。
她知道姜遇橋在擔心什麼。
也不是不害怕。
只是比起害怕,她更怕一個人躲起來,把姜遇橋留在未知的恐懼里,那種感覺,比要她死還難受。
所以,她本能地選擇留下來。
兩個人熬,總比一個人好吧。
反正情況也不能再差了。
鍾可可揉了揉臉,上電梯,在心裡給自己打氣,讓自己堅強一些,結果剛從電梯出來,朝手術室那邊走,就聽見原處傳來了女人的呵斥聲。
都說禍不單行。
曲慶周沒抓到,更難纏的後媽來了。
鍾可可雖然沒見過宋珠,但從她沖姜遇橋發瘋的樣子,就猜到她是姜遠的老婆。大概是剛得知姜遠被捅傷的消息,宋珠有些接受不了,大著嗓門對著姜遇橋就罵,「你是個什麼東西,啊?你是姜遠兒子,也不是我的,憑什麼對我命令!」
「姜遠就因為你,才變成這樣!」
「你們家過去招惹的事我不管,現在不行!你們不能把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惹到我兒子這兒!」
「你們不過好日子我們還要呢!」
「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
「你不配站在這裡,你走,你走啊!」
女人撕心裂肺的叫喊聲穿透整個走廊。
這會兒走廊上沒什麼人,鍾可可見她推搡著沉默的姜遇橋,腦子一熱地衝上去,一把把宋珠推開。
宋珠腳下不穩,趔趄著靠在牆上,疼得「哎呀」一聲。
沒想到鍾可可能突然過來,姜遇橋眼眸抬起,第一時間過去撈她,然而鍾可可眼前正氣血上頭,想都不想就把姜遇橋甩開,小小的身板兒拎著宋珠的領子就把她從地上揪了起來。
如果不是礙於姜遠的這層關係。
鍾可可不確定自己會不會揪著她的頭髮,把她腦袋掄到牆上去。
也許是平時的鐘可可呆在姜遇橋身邊,溫順了太久,姜遇橋都快忘了,他的小女朋友是從小在沙堆子把男生打哭的選手,小時候因為有個招人煩的混混說姜遇橋不好,她還差點兒用鐵鍬掀了那人的頭。
怕她出事,姜遇橋迅速走上前,把她拽回來,緊緊鉗制住。
宋珠顯然嚇壞了,捂著自己的領子,目瞪口呆地看著鍾可可。
鍾可可氣得像只會哈人的奶貓,一邊掙脫著姜遇橋的禁錮,一邊毫不客氣地罵她,「你是個什麼東西,敢在我眼前打姜遇橋!」
「什麼叫你們好日子,你問問姜遠,他早年做了什麼孽!」
「不管妻子兒子,在外面風流快活做老闆!要臉嗎!」
「我遇橋哥才是受害者!他沒爹沒媽過了這麼多年,憑什麼出了事就要怪他!」
「你要發瘋就滾遠點,別在這裡找罵!」
明明是十分兇惡的話和模樣,可放在鍾可可身上,就只有奶凶的效果。
宋珠一開始還害怕,跟著眼神就變得憤怒。
就在這時,手術室里出來一個護士,壓低聲音呵止她們,「你們幹嘛啊,醫生正在裡面搶救呢,你們在外面吵什麼!」
大概聽到了來龍去脈。
護士訓人的時候死死盯著宋珠。
宋珠臉一陣紅一陣白,哼了一嗓子轉頭走向另一邊,遠遠站著。
姜遇橋摟著鍾可可,跟護士道歉,「對不起周姐,我這就帶她們走。」
周護士點點頭,進去之前,聲音溫和地安慰姜遇橋,「別太擔心,相信主任。」
姜遇橋抱歉地笑了笑,把鍾可可拉到樓梯拐角,他這才發現,小姑娘早就哭了。
姜遇橋原本還沒什麼波動。
可到了這一刻,卻感受到排山倒海般的難受。
他抬手給鍾可可擦了擦眼淚,用只有他們兩個人的說話聲,哄她,「彆氣了好不好?」
鍾可可像是忍到了極致,一邊掉眼淚一邊含糊不清地說,「我不喜歡她罵你,她不可以罵你。」
姜遇橋的心像是泡在酸澀的檸檬汁中,軟得稀巴爛,這一刻,好像什麼都不重要,只有他眼前的鐘可可,才是最重要的。
眼淚太多,他擦不完,索性把鍾可可抱在懷中。
有了他心跳的安撫,鍾可可的抽噎聲這才漸漸停歇,姜遇橋輕柔著她的後腦勺,低聲道,「她罵就隨她罵,我根本都不氣。」
「可是我生氣。」
鍾可可聽起來委屈得要死,「誰都不可以罵你,她不配。」
姜遇橋輕笑了聲,「只有你能罵我,她不配。」
見他好像真的不怎麼生氣,鍾可可漸漸恢復平靜,跟著就有些難堪,「我剛剛是不是很像潑婦。」
姜遇橋地斂著眉笑她,「像炸毛的貓。」
鍾可可唇角抖了抖,「潑婦貓。」
姜遇橋喉嚨里悶出笑,他一邊笑,一邊捏她的臉,「我就喜歡潑婦貓。」
鍾可可破涕為笑,朝宋珠那邊指了指,「那她怎麼辦,你就這麼忍著嗎?」
姜遇橋瞥了那邊打電話的宋珠一眼,搖頭,「不忍。」
「等會兒我找她談。」
話音剛落。
口袋裡的電話就響了起來。
為了方便他接電話,鍾可可往後退了一小步,姜遇橋一手拉著她的手腕,一手把鄭良的電話接起來。
離得很近。
鍾可可能很清楚地聽到兩人對話。
鄭良沒做任何寒暄,開口就直奔主題,「喂,橋子,我現在在頤夏。」
姜遇橋輕擰著眉,話還沒問出口,就聽鄭良道,「有個好消息告訴你。」
「……」
「曲慶周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