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001章
清明時節雨紛紛。
接連多日陰雨,蕪山縣到處都潮乎乎,一不留神還能在牆角發現蘑菇。
今日終於放晴,百姓都在抓緊時間洗刷晾曬,連縣衙官宅也不例外。
淡淡皂莢清香隨風飄入門窗大開的書房裡,驚醒屋裡安靜翻書的中年男人。
男人頓了頓,抬頭問邊上伺候的忠僕老周:「後邊在洗衣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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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誒。這不是天兒放晴了嘛,夫人一大早就領著大夥洗曬呢。」
男人點點頭:「難怪這兒都能聞著皂莢味。」
「可不是。」老周笑嘆了句,「南方天氣跟咱們北邊真是大不同,見天濕乎乎的,這太陽一出來吶,都得搶著洗刷晾曬呢。」
「一方山水一方風情嘛。」
正說話,輕快的腳步聲打外頭傳來。下一瞬,敞開的大門外探進一顆小腦袋:「爹?在忙嗎?」
雙丫髻,葡萄眼,小臉粉撲撲,是一名可愛俏皮的小丫頭。
男人鬆開緊皺的眉心,朝她招手:「進來。」
小丫頭立馬笑彎了眼,提起裙擺歡快地跑進來:「爹,周伯。」
後者笑眯眯躬了躬身。
這丫頭姓祝,單名一個圓字,時年十一。書房裡的男人是她親爹,名喚祝修齊,今年三十有餘,是蕪山縣去歲剛上任的父母官。
祝圓撲到書桌邊:「爹,聽說你昨兒帶了不少書回來?」滴溜溜的黑眼珠直往桌上兩摞舊書上瞟。
祝修齊自然知道她的小心思,也不點出,只溫聲問道:「怎麼這個時候過來?練琴了嗎?」
祝圓笑嘻嘻:「爹您是不是看書看傻了呀?都什麼時辰——」話音未落,便挨了個腦瓜崩子。
「爹!」她捂著腦門抗議。
「沒大沒小。」祝修齊訓斥。
祝圓扮了個鬼臉,不等他發作,立馬指向桌上兩摞書冊,期待地問道:「這些書能借我看幾天嗎?」
祝修齊笑笑,然後無情拒絕:「不行。」
祝圓失望不已。
「你現在當以功課為主,閒雜書籍偶爾翻翻還行,這麼多,你也看不過來。」祝修齊耐心解釋,完了還開始追問功課,「爹這段日子忙,沒顧得上你們,是不是都玩野了?《孟子》背下來了嗎?」
祝圓嘟嘴:「我又不是哥哥,不需要考科舉。」
祝修齊板起臉:「誰說讀書是為了考科舉?習文識字,是為了明事理、辯是非,是為了修身齊家……」
這是要開始嘮叨的節奏。祝圓一秒服軟,連忙打斷他:「我就隨口說說——我每天都有乖乖做功課的。」
祝修齊臉色微緩:「舊書不厭百回讀,熟讀精思子自知。讀書最忌一閱而過,囫圇吞棗,熟記背誦才是開始。」
祝圓摟住他胳膊撒嬌:「我知道啦,不信的話你考考我。」以她爹最近的忙碌,今兒鐵定沒時間考她。
果然,祝修齊聽了臉上終於露出笑意:「那行,等我忙完這段時間檢查檢查。」
祝圓暗鬆了口氣。
「還有,」祝修齊可沒打算放過她,接著又問,「書法呢?最近可有懈怠?」
祝圓垮下臉:「爹……」
祝修齊瞭然:「看來書法是憊懶了。」
祝圓心虛地縮了縮脖子。毛筆字太難了,她寧願捏根炭條劃拉也不想練毛筆字啊!!
祝修齊輕哼:「你那手字再不好好練,日後——」他猛然頓住,視線在那兩摞書上轉了圈,問她,「你想看這些書?」
祝圓怔了怔,然後急忙點頭:「想!」
祝修齊微笑:「想看的話,便拿去吧。」
這麼爽快?祝圓驚喜:「真的嗎?」
「不過……」祝修齊話鋒一轉。
就知道有後著。祝圓凝神。
「這些是蕪山縣的縣誌,不管風土還是人情,都寫得不錯……既然你閒著無事,就將其謄抄一份,回頭你們兄妹幾個都好好看看,增長見聞。」
祝圓:「……」
「畢竟是縣誌,不好留太久,你現在就開始抄吧。」祝修齊一錘定音,轉頭吩咐周伯,「讓人把這些縣誌都搬到後邊書房去。」
「是。」
事成定局,多說無益。
祝圓嘀咕:「抄就抄,不就幾本書嘛。」那麼薄的冊子,再多也抄不了幾天。
祝修齊笑而不語。
一刻鐘後,一箱縣誌被搬進後院小書房。
「夏至姑娘稍候片刻,」搬書的周伯笑呵呵地跟祝圓的貼身侍女夏至商量,「後頭還有兩箱,待會勞你幫忙收拾一下。」畢竟是縣誌,小心無大錯。
「誒。」夏至爽快地應了聲,「勞煩周伯了。」
竟然還有兩箱?!她在書房那會兒,只看到兩摞啊。
祝圓整個人都不好了:「周伯你是不是弄錯了,怎麼還有兩箱?」她不敢置信道。
周伯笑呵呵:「沒弄錯,奴才親自從縣衙里收拾出來的呢。」說完便躬身退了出去。
祝圓:「……」
她果然太天真了!
祝修齊這是鐵了心要把她的書法掰過來啊……
她仰天長嘆:「天要亡我也——」
夏至「噗嗤」一聲,收到白眼才連忙忍笑,然後勸道:「姑娘別嘆氣了,這麼多書,趕緊開始吧。」筆墨都已經準備妥當了。
祝圓又嘆了口氣。
挑挑揀揀地在箱子裡翻出本最薄的冊子,她拖著腳步回到書桌前。
落座,挽袖,翻書,接筆。
愁眉苦臉的祝圓認命地開始謄抄大業。
……
「咚!」
「嘩啦!」
木凳翻倒、書冊落地。
上書房的寧靜瞬間被打破。
諸位皇子、講學先生們齊齊回頭。
兀自站立的謝崢正皺眉盯著地上的書冊。
當值的翰林講學忙走過來:「三殿下,可是有何不妥?」他是當值講學,這會兒是諸皇子練習書法的時候,謝崢自個兒坐到後頭看書他不好多管,鬧出動靜,還是得問上一句的。
謝崢頓了頓,抬頭,環視一圈,然後慢條斯理指了指地上書冊,隨口道:「有蟲子。」
眾人:「……」
所有人的臉色都有些奇怪,年幼些的皇子們還沒修煉到家,好幾個噴笑出聲又慌忙捂住嘴。
他那剛滿八歲的同母弟弟謝峍卻無需顧忌,直接跳出來:「哥,你怎麼還怕蟲子啊?」
謝崢面不改色:「有何問題?」
是沒問題。謝峍做了個鬼臉:「你天天板著個臉,我還以為你有多能呢。」這麼大了竟然還怕蟲子,他五歲都能捏著蟲子玩了。
排行老二的謝峸嗤笑:「老三你這也太——」
「咳咳。」適才的翰林講學忙清了清嗓子,「不過是個小意外,諸位殿下,請繼續。」然後給其他講學先生使了個眼色。
其他講學先生不傻,忙將其餘皇子的注意力引開。
適才那段小插曲便算過去了。
當值講學撿起書冊,翻了翻,沒找到蟲子,轉手遞迴給謝崢,輕聲道:「想必蟲子已經跑了。」然後問起功課,「三殿下在看《左傳》?可有疑問之處?」
謝崢不動聲色地接回書,順著話題往下道:「確實有些疑問之處,勞先生幫忙解說一二。」翻開書頁,略過某些奇奇怪怪的東西,指了指某處,問,「先生可否詳細說說此句?」
當值講學看了眼,點頭,輕聲道:「冬無愆陽,夏無伏陰,春無淒風,秋無苦雨……」
謝崢視線停在書頁上,仿佛專心聽講。
心裡卻已然駭浪滔天。
他面前的《左傳》,是宮裡司籍統一印製派發,所有皇子、皇親國戚拿到手的都是一樣,不光封面內容,字形、字號,甚至連書頁上的墨點都會一模一樣。
絕對不會出現書頁髒污、墨跡重疊的情況。
即便司籍真的出錯了……他們是如何讓墨字……活起來的?
沒錯,活起來。
謝崢面前這本《左傳》,除了原書小楷,還有一層歪歪扭扭的墨字,仿佛有生命般,憑空出現,又慢慢消失。
——也正是被這些陡然浮現的墨跡嚇著,他才會下意識扔了書冊。
子不語怪力神亂。
他雖有異於常人的經歷,對這些詭異莫測之事,依然持懷疑態度。
再看身邊正在低聲講解的當值講學,神態平和,語速不急不緩,邏輯清晰,分析嘮叨……沒有絲毫異樣。
似乎完全看不見這些不停浮現的墨字。
謝崢壓下思緒,盯著書頁,凝神細看。
歪歪扭扭的墨字慢吞吞浮現,從上到下,從右到左,依次展現,仿若有人在看不見的地方執筆書寫。
這些墨字與《左傳》的端正小楷兩相交疊,重重影影,晃得人眼暈。
若不是那歪歪扭扭的字體比書頁上的大上許多,也彆扭許多,怕真是會看不清楚內容。
「……縣北十五里,小峴山西,兩山峙立,當常、往來之沖……」(注)
這是……地誌?
「三殿下,臣下的講解可有不明之處?」
講學先生的話打斷了謝崢的思緒。
他微微頷首:「有勞先生講解。」這些講學先生皆是翰林院選出來的經綸之士,即便不想拉攏,也沒必要得罪。
講學先生微笑,拱了拱手,安靜離開。
謝崢收回視線,繼續凝神盯著書頁。
片刻後,他合上《左傳》,翻開桌上另一冊書。
歪歪扭扭的墨字再次緩慢浮現。
謝崢:「……」
陰魂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