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第114章


  京里亂糟糟的時候,祝圓正在慈恩寺里抄經書。

  寺里生活清靜也無趣。

  早起去供著祖父長明燈的佛塔念一會兒經,燒幾本在家抄的經書,然後一齊去吃素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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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素齋,祝老夫人要去歇一歇,下午接著念佛,王玉欣倆兒媳陪著,孫輩們則自由活動。

  於是,祝圓整個下午都是空的。

  剛被刺殺呢,她也不敢到處亂晃,索性待在屋裡抄寫經書。

  偶爾遇到謝崢,也沒敢說話——她跟祝盈一個屋呢,可不敢泄露一分半點。

  好在謝崢應當是猜到這種狀況,沒有找她聊天。

  他只是在事發的第二天,趁她抄經的時候,說了句:【事情已解決,另有暗衛隱在你附近,安心】

  這怎麼安心?

  幕後黑手是誰?事情怎麼解決的?

  啥都不知道,就一句解決了……她安心才有鬼!

  祝圓有一肚子的話要問,奈何祝盈正跟她面對面坐著,她半點也不敢亂來。

  不過,最壞的打算不過一死……她這輩子都是賺來的,何苦為了這些沒影兒的事情壞了心情。

  故而她該吃吃、該喝喝,看到小蘿莉,逗弄起來也是絲毫不手軟。

  哦不,準確來說,是小村娃。

  來到慈恩寺的第二天,她們正在吃素齋,就看到一名瘦小男孩背著一筐白菜慢慢挪進來。

  吃素齋的大堂里都是些上了年紀的老和尚,看見他進來,其中一名老和尚立馬笑呵呵迎上去,幫著卸下背簍里的白菜,再往他手裡塞上一個饅頭,讓他坐在屋裡暖和些的地方慢慢吃。

  剛好就挨著祝圓這邊。

  祝圓忍不住打量他。

  看起來仿佛七八歲的年紀,一身粗布衣服打滿了補丁,但是洗得乾乾淨淨。就算坐在那兒,身上衣服也覺得空蕩蕩的,仿佛衣服底下只是個骨頭架子,瘦的讓人心疼。

  臉上更是瘦巴巴的沒幾兩肉,鼻子嘴巴都小小的,看起來頗有幾分精緻之感。

  就是有點營養不良的干黃。

  祝圓看他小口小口地啃饅頭,啃了三分一左右,便將剩下大半用小布巾包起來。

  適才離開的那名老和尚再次轉回來,遞給他一把銅板,再低聲說了幾句。

  小男孩點

  了點頭,擦了擦手,翻出一個發白的錢袋子,讓老和尚把銅板放進去。

  老和尚摸摸他腦袋。

  小男孩把饅頭跟錢袋子收進衣襟,雙手合十朝老和尚行了個佛禮,抓起空了的背簍,又離開了。

  老和尚望著他離開,長嘆了口氣。

  看完全程的祝圓好奇:「老師傅,這孩子是誰啊?這么小就出來幹活嗎?」看起來是住在附近的村娃娃,只是,想到剛才那一背簍的白菜,她就覺得肩膀疼,何況這么小一娃娃。

  老和尚似乎誤會了她的意思,忙轉過來,雙手合十道:「女施主放心,那只是一名小姑娘。」

  祝圓「啊」了聲,連忙問:「幾歲了?」

  老和尚回憶了下:「似乎八歲,翻過年應該有九歲了。」

  祝圓震驚了:「天啊……小丫頭竟然能背得動那一筐白菜?她爹娘呢?姐姐哥哥都沒有嗎?」

  老和尚嘆了口氣:「她就是長姐,家裡還有倆弟弟,有個今年不過兩歲,父母又得照顧幼弟,又得照顧田裡,加上家裡窮,早早便出來幹活了。」

  「每天都這樣送菜上來嗎?」

  「是的,去年便開始了。」

  去年……也就是說,才七歲。祝圓沉默了。七八歲的年紀,在她的認知里,還只是小學生……

  老和尚猶自低聲介紹:「她每天送菜上來,會問問我們需要什麼,然後去周邊村子收,第二天再送上來。走一趟大概能掙個兩三文吧。」他嘆了口氣,「以後可怎麼辦喲……」

  驚覺失言,他忙再次合十,道了聲佛。

  實際上,也無需他多言,祝圓已經明白他話里含義了。

  七八歲年紀,套一身男裝,扎個小髻,別人也看不出是男是女。再過兩年,五官身形長開了,再裝,也裝不像了。

  到時候,這小丫頭便不能再收菜背菜上來。

  不出來掙錢,想必就得留在家裡跟著爹娘下地、下廚、縫補,照顧弟弟。

  再長大點,就被父母找個看起來過得去的村漢,甚至是胡亂找個家境豐裕些的人家,嫁進去,接著幹活、生兒育女……

  一輩子便看到頭了。

  這就是普通老百姓家裡的姑娘……

  她再一次慶幸,自己是落在祝家,以後要嫁的,也是皇子。

  衣食無

  憂,身份高貴。

  她應該慶幸的。

  可她心裡依舊憋得很。

  她選擇答應謝崢的親事,不也是考量了這一點嗎?尋常百姓,在七品知縣面前,都彷如螻蟻。

  她想要自由,可前提,是衣食無憂、是尊嚴。

  聊齋的江成不是不好,但,沒有身份。

  劉新之不是不好,但家裡也是有妻妾,庶弟庶妹也有好幾個。

  既然都要面對這些問題,她何不找個身居高位的?

  再者,她跟狗蛋還是有幾分感情,怎麼也比其他人好些……

  謝崢的逼婚,只是讓她為自己的自私埋單。

  可她甘心嗎?

  她其實還是不甘心。

  謝崢說過,允她做自己想做的事。

  問題是,她想做什麼?

  她能做什麼?

  ……

  從食院回來,祝圓便一直在屋裡抄經書,帶過來的帳本更是無心翻看。

  祝盈午歇起來,發現她還在寫,揉了揉眼睛,走過來:「姐姐,你抄這麼多,明天燒得完嗎?」

  祝圓回神,笑了:「傻丫頭,再多也就是幾頁紙的事情,火一燎就沒了。」

  「也是。」祝盈打了個哈欠,挽起袖子,「那我也來!」

  「好,還能練練字呢。你這手字已經進步了很多,等爹回來看了,肯定要表揚你。」

  「爹什麼時候能回來?」祝盈邊鋪紙邊問。

  「應該要過年前吧。」

  「哦……」祝盈下一瞬又振奮起來,「那我多抄一點,把字練好了,以後要是沒錢了,我還能去街上給人寫書信去!」

  祝圓啼笑皆非:「你還知道街上有人寫書信賣字啊?」

  「那當然。我看了聊齋這月的月刊,有篇文章就是寫賣字書生的故事。」祝盈有些小得意,「等我字練好了,一封書信賣不了十文錢,總能賣個七八文吧?」

  祝圓好笑,忍不住摸摸她小腦袋,打擊她道:「那可不行,哪有姑娘家出去街上賣字——」

  姑娘家賣字?

  都是識字,男人能出去賣字,那姑娘家……能做什麼?

  祝圓陷入沉思。

  ……

  接下來,她除了念佛抄經,剩下的時間都在考慮這個問題。

  每天午間吃素齋的時候,也依然能看到那名送菜的小姑娘。

  她於心不忍,找廟裡老和尚買了些饅頭

  ,塞在那誠惶誠恐的小丫頭背簍里——她甚至不敢給錢不敢給別的東西。

  饅頭放不久,拿回家裡也總能分到一兩個。

  除此之外,她別的都不敢做。

  懷璧其罪。

  她不能害了人。

  也只送了兩天,第三天,也就是在慈恩寺的第五天,祝家一行便收拾行禮返回京城。

  回到祝府,大夥便各回各院。

  穀雨等人收拾行李,祝圓鑽到書桌前開始寫字。

  因為沒有自己的書房,夏至怕收拾的動靜太大打擾了她,還把屏風拉開,給她隔出一片清靜的地兒。

  祝圓渾不在意,全神貫注地寫著自己這兩天考慮出來的東西——

  【又想到新點子了?】熟悉的蒼勁墨字慢慢浮現。

  祝圓一怔,瞬間回神,看了眼自己書頁上的東西,老實回答:【嗯,可行嗎?】

  【仿佛不太掙錢】對面的謝崢一針見血。

  祝圓抿唇,落筆:【不,不僅不太掙錢,甚至可能要虧本】

  【……】謝崢無語,然後問,【那你做來何用?】

  祝圓想了想:【只是想做。】她飛快寫字,【你不是應允我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嗎?】

  【話雖如此】

  所以,有「但是」。祝圓皺眉。她就知道有後招,狗男人!

  渾厚的墨字一筆一划慢慢浮現:【這錢,你打算自己掏?】

  哦,不是不讓她做啊……祝圓的心情頓時如撥雲見月:【咱倆誰跟誰啊,既然你的帳本、鋪子都交給我了……放心!我會替你算好帳本、撥款投資,絕不會讓你失去這個驚才絕艷的投資機會!】

  謝崢:……

  祝圓嘿嘿笑:【老規矩啊,你入八成股,我出兩成,掙錢了咱們八二分帳啊!】言外之意,虧本了也八二分帳!

  謝崢:……

  看對面半天沒反應,祝圓笑得打跌。

  該,讓他把事兒都扔過來,還連累她被刺殺——

  【我是不是忘了說一件事?】對面墨字慢吞吞浮現。

  祝圓:?

  【窮家富路。出門之前,我把帳上的所有盈餘都帶走了】

  祝圓:……

  狗幣!!!

  作者有話要說:祝圓:投資嗎?沒錢掙的那種。

  謝崢:沒錢。

  祝圓:……滾!

  ***

  楚客莫言山勢險,世人心更險於山——雍陶《峽中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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