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第177章

  不過三月未見,承嘉帝兩鬢霜色愈重。

  原本威嚴赫赫的帝皇,如今卻眉峰緊鎖、神情鬱郁。

  再脫下龍袍換上便裝,仿佛不過尋常老頭。

  謝崢心下嘆息。

  只是,謝峸之事剛過,說不定還有餘孽在外頭蹦躂,承嘉帝此時出行,還是太過冒險。

  故而他微微皺眉:「最近亂,父皇還是回宮吧。」

  承嘉帝怒了:「亂什麼亂?

  朕是大衍天子,還有誰能亂到朕頭上?」

  完了瞪他,「還有,朕要去的是你的莊子,你連個莊子都打理不好嗎?」

  想獲取本書最新更新,請訪問S𝓣o55.C𝓸m

  謝崢:……

  行吧,老頭子犟起來也是難伺候。

  他無奈:「行吧,那兒臣去換身衣服——」

  承嘉帝沒好氣:「朕都穿著便服,你換什麼?」

  「……行吧。」

  謝崢嘆了口氣,回身吩咐祝圓,「我出門一趟,午膳不用——」

  「圓丫頭一塊去。」

  承嘉帝打斷他,「聽說你那莊子的東西,許多都是圓丫頭搗鼓出來的,她不去,誰給朕解說?」

  謝崢:……

  祝圓微微詫異,看看他,再看承嘉帝,有些遲疑道:「可是,泓燁還小,兒媳脫不開身……」

  承嘉帝皺眉:「出個門怎麼這麼墨跡?

  把泓燁一塊兒帶出去便是了。」

  謝崢:祝圓:……

  行吧,他是老大他說了算。

  行李也不用收拾了,讓人去收拾幾身謝泓燁的換洗衣物與尿布襁褓,一行便出發了。

  承嘉帝這回出門,是輕車微服,連禁衛也穿了低調的便服。

  若不是熟悉宮裡情況的人,尋常百姓,壓根不知道這是禁衛服飾,更不知道被簇擁在其中的馬車裡,是大衍皇帝。

  一行人低調出了城門,直奔京郊莊子。

  京城乃大衍中心,不說京城裡頭,連京郊的地兒也是寸土寸金。

  當年的謝崢手裡余錢不多,傾盡全力,也只買了個遠郊的小莊子。

  就這,還是託了皇子身份,從一名富紳手裡拿的。

  否則,能在京郊置辦莊子的人,哪裡缺這點賣莊子的錢。

  不管如何,謝崢這處莊子,在皇子裡頭,甚至在別的富貴人家裡,面積都是小的。

  可再小,那也是百八十畝地起算的。

  這百八十畝地,除了中間的別院和林子,其餘地方,全蓋滿了房子。

  儼然一座小城鎮。

  聽到德順的驚嘆,正閉幕養神的承嘉帝掀開帘子。

  鱗次櫛比的房子全都刷得潔白光亮,有幾棟甚至還是二層樓房,還不是木製樓房,看著就結實。

  房屋之間,是乾淨整潔的水泥大道,道路兩旁每隔一段距離便有一個木箱子,偶爾還能看到抓著大掃帚沿街清掃的老者。

  沿街商鋪、小販繁多,交織其中的行人來來去去。

  買賣吆喝,老人閒談,稚兒嬉鬧……

  熱鬧得不像莊子,卻也乾淨漂亮得不像城鎮。

  承嘉帝眼底閃過驚詫。

  他微微皺眉:「這是老三家的莊子?」

  是不是走錯地兒了?

  德順點頭:「錯不了。

  肅王爺跟著呢,若是走錯了,王爺他肯定會說的。」

  承嘉帝也想到這點,微哂道:「看朕這腦子,老了啊……」

  德順一哆嗦,當即跪了下來:「皇上,奴才不是這個意思……」

  承嘉帝擺擺手:「不過隨口一說。」

  完了也不再多話,接著觀察外頭景況。

  騎馬跟在邊上的謝崢看到車帘子掀起,想了想,打馬靠近,問:「父皇,先去莊子歇歇,待兒臣安排人帶您去逛逛。」

  這會兒已近午,承嘉帝一大早到肅王府,想必這會兒應該餓了。

  承嘉帝白他一眼:「朕記得你這莊子小的很,哪裡還需要人帶?」

  謝崢面無表情、毫不客氣道:「您自己去,怕是看不懂。」

  要不然,他做什麼還把祝圓帶來?

  承嘉帝:……

  甩下帘子,他忿忿道:「這小子,真不可愛。」

  德順卻笑了:「王爺這是真性情呢。」

  比起逼宮的寧王,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承嘉帝面色稍霽。

  很快,他們便來到位於莊子中心的別院。

  祝圓、謝崢經常過來此處小住,院子裡日常都是乾淨的,倒是無需大肆打掃。

  祝圓來之前便料到要在此處用膳,特地遣了人疾速趕來,莊子上沒有的食材,還讓人一併採購了帶來。

  他們一路慢行,這會兒過來,午膳也差不多了。

  承嘉帝進了別院,也不著急喝茶用膳,只背著手四處溜達。

  還盡挑刺。

  一會兒說他們不懂享受,園子裡連個亭子都沒有;

  一會兒說他們的家具奇形怪狀,一點也不莊重;

  一會兒說他們沒有品位,在院子裡擺那麼多奇怪的東西,有礙觀瞻;

  一會兒說……

  祝圓權當他是老頭子嘮叨,半點不受影響。

  謝崢定力更高,全程左耳進右耳出,眼皮子都不帶抬的。

  承嘉帝那股氣憋在胸口,愣是發不出去。

  帶著氣回到屋裡,他又開始對著菜品、餐具橫挑鼻子豎挑眼的。

  謝崢這下算是知道了。

  承嘉帝今兒是來拿他夫妻倆撒氣的吧?

  別的便罷了,這些菜是祝圓趕著出門前那一丁點時間,急急忙忙安排下來的,到了這兒更是連水都顧不上喝一口,跟在後頭還不停地讓人去安排事情……

  思及此,謝崢沒忍住,懟了幾句。

  承嘉帝氣得呀,抬腳就給了他兩腳丫子。

  謝崢不痛不癢的,甚至還問他:「父皇餓了吧?

  今兒的力道仿佛不如往日了。」

  順手還給他夾了一筷子被其嫌棄的清蒸雞。

  承嘉帝:……

  祝圓忍笑忍得渾身顫抖。

  承嘉帝怒眼一掃,她當即放下手,輕咳一聲:「吃了一冬天的肉,吃點清淡的比較好克化。」

  雖然皇帝脈案是機密,可年紀大了總會有些大大小小的毛病,加上這兩年承嘉帝胖了不少,祝圓估摸著,可能會有些三高之類的毛病。

  如是,她便按照三高的標準,準備了這一桌清淡的飯菜——別看素的挺多,大冬天的,這些素材半點也不便宜呢。

  承嘉帝這才作罷,轉開話題,開始問起院子裡那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那些都是祝圓搗鼓出來的東西,有些是健身器材,有些是莊子裡的實驗產品,她弄一套回來玩兒。

  承嘉帝問起,謝崢知道的,就開口作答,不知道的,就讓祝圓親自解釋。

  種種新奇玩意,甚至還有些聞所未聞的理論,聽得承嘉帝一愣一愣的,甚至開始催他們:「趕緊吃,吃完去看看。」

  謝崢:……

  他爹何時變得如此好學?

  不過,不再挑他們毛病就是好的。

  如是,匆匆吃過午膳,承嘉帝也不午歇,帶著他們再次倒回院子裡,逮著方才提到的幾個實驗產品摸索。

  謝崢自然講不明白,索性將專精的匠人找來,親自試驗給承嘉帝看看,還給他講解將來的用途,應用場景等。

  祝圓見狀,趕緊偷溜出去奶了一回孩子。

  等她回來,承嘉帝已經帶著人跑去廠區那邊參觀了。

  祝圓:……

  行吧,有匠人,比她解說方便多了。

  如是,她便安心留在院子裡帶孩子,甚至還抽空見了廠區的幾個管理,問了些項目進度。

  而承嘉帝一行整個下午都在廠區打轉。

  及至申時末,承嘉帝才戀戀不捨地離開廠區,收拾收拾,趕回京城。

  莊子裡有什麼項目,祝圓很清楚。

  承嘉帝看了什麼想法,她卻是不知道。

  甚至謝崢也不知道。

  倆口子只當這是承嘉帝因謝峸逼宮,心情欠佳,出宮只是為了散散心。

  故而,那日之後,倆人是該幹嘛干,謝崢是繼續回他的禮部待著,祝圓繼續折騰她的事業——

  不,不光是她的事業。

  謝崢在禮部閒得很,又不好在禮部那種地方忙活自己的事情,索性便撿了莊子、鋪子的事情跟她一塊兒折騰。

  反正倆人傳訊極方便,要商量也容易。

  這不,在祝圓懷孕生娃這大半年裡,謝崢還幫忙把她的女子學院的老師招好了,並按照她給的合同簽了約。

  甚至學生也找得差不多——因為祝圓想要做的學科比較多,第一批學生,她是打算將來返聘回來當老師的,自然不能掉以輕心。

  人品、家世、站隊、甚至將來嫁人的可能性,她都要考慮清楚。

  謝崢考慮問題比她全面,對這時代的文化、規矩更為熟悉。

  再者,以他的身份和眼光,他對女性能做到的程度能容忍到何處,也是她需要考量的地方。

  故而,在招人、製作教案的過程中,倆人天天交流,隔三差五還會鬥嘴,仿佛又回到倆人年少時。

  若是祝圓懟贏了,謝崢晚間回來便要換著花樣折騰她。

  若是謝崢贏了,祝圓能……好吧,也不知道是不是謝崢故意為之,總之,倆人鬥嘴,大都是祝圓勝出。

  ……

  總之,在倆人的協同合作之下,各大鋪子蒸蒸日上。

  錢袋子豐厚,獎賞多了,莊子的研發速度也愈發加快。

  與此同時,祝修齊在農事研發項目里也進展飛速。

  在禮部的謝崢隔三差五給他送來些番邦菜苗、種子,又有自家閨女、女婿的幫扶和資金支持,他大手筆弄下許多溫室大棚,一年四季都能培育種子。

  如今已經試驗出數種值得大力推廣、栽培的糧種。

  這些事自然瞞不過承嘉帝。

  但他只知有進展,具體如何,尚不得而知。

  結果,翻過年,祝修齊便奏表一封,請求朝廷擇選地區,進行大範圍試種,甚至連每種作物適宜的大體範圍都列了出來。

  承嘉帝翻看完所有內容,掩卷長嘆。

  德順正在邊上伺候筆墨呢,聽見動靜,想了想,遲疑道:「皇上這幾日仿佛有些煩心,若是不忙,不如去花園裡走走?」

  承嘉帝搖頭:「朕這心情啊……那些花花草草可改不了。」

  德順有些不解:「如今天下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哪個不念著您的好呢,還有何時可煩心的?」

  承嘉帝又嘆氣:「你不懂。」

  德順還想再問,承嘉帝一板臉,立馬轉了話題,「老三呢?

  讓他滾過來!」

  這段日子他動輒把窩在禮部的謝崢叫過來罵一頓,德順早就習慣了,一聽這命令,也不奇怪,立馬放下手裡東西,小跑出去傳喚。

  片刻後,謝崢快步進來,行了禮後,淡定問道:「父皇找兒臣有何要事?」

  一旬被叫過來罵兩三回,不淡定都不行了。

  「沒事就不能找你了?」

  承嘉帝看到他就煩,抓起祝修齊的奏本就往他身上砸,「你看看,你看看!」

  謝崢撿起奏摺,一目十行地掃過,點頭:「內容說得在理,兒臣贊同。」

  完了問,「不過,兒臣是禮部小吏,這些事務與兒臣並不相干。」

  「你也知道不相干?

  不相干你還天天給他們送番邦種子?」

  承嘉帝暴怒,「讓你在禮部幹活,天天不干正事,天天給朕找麻煩!」

  謝崢面不改色:「兒臣身在禮部,與番邦異國人員聯繫並,從中獲取資源信息,並提供給相應部門,是兒臣的職責所在。」

  「那等番邦小國,能有什麼好東西?」

  「父皇此言差矣。

  來我大衍之人,或許是番邦小國,但糧食,或許只是他們在旅途中的收穫。

  再者,糧食不分貴賤,為何要考究其出身?

  若是產量真有如此巨大,栽種又不困難,我大衍日後豈不是糧豐倉滿?」

  承嘉帝語塞。

  「兒臣以為,祝大人此舉大有可為,請父皇慎重待之。」

  承嘉帝自然知道。

  他就是……

  他深吸口氣:「朕知道。」

  謝崢微鬆口氣。

  「這事兒就交給你去承辦吧。」

  謝崢登時皺眉:「父皇,兒臣身為禮部——」

  「行了。」

  承嘉帝擺手,「來人,備紙墨。」

  謝崢:?

  德順屁顛屁顛地給承嘉帝鋪好紙。

  承嘉帝撿起筆,飛快落墨。

  旁觀的德順雙目圓睜,傻了。

  謝崢狐疑地眯了眯眼。

  這段日子承嘉帝對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難不成他今兒又想出什麼么蛾子整他?

  「啪!」

  筆墨尚未乾透的御旨被扔到他身上。

  承嘉帝冷哼:「別再跟朕叨叨你那禮部小吏的身份,明天開始,跟著朝臣一起上朝議政。」

  謝崢心下一動,抬頭看了他兩眼,撿起奏摺,翻開——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自古帝王繼天立極、撫御寰區,必建立元儲、懋隆國本,以綿宗社無疆之休。

  朕纘膺鴻緒、夙夜兢兢。

  仰惟祖宗謨烈昭垂。

  付託至重。

  承祧衍慶、端在元良。

  皇三子謝崢,日表英奇,天資粹美。

  載稽典禮。

  俯順輿情。

  謹告天地、宗廟、社稷。

  於承嘉十九年二月十三日,授謝崢以冊寶,立為皇太子,承嘉二十年二月一日,屬以倫序,入奉宗祧。

  (注)

  謝崢:……

  他以為只是升遷,沒想到……

  「父皇——」

  承嘉帝滿臉不耐煩:「滾滾滾,看到你這臭小子就煩。」

  謝崢:……

  怪不得承嘉帝這段日子看他不順眼……估計是老二那件事刺激到他了?

  不過,他做出這般決定,怕是也掙扎了許久吧。

  換了是他,估計他真做不到。

  不過,承嘉帝提前退位,他也是真真沒想到……

  看了眼同樣呆滯的德順,謝崢捏著聖旨默默退了出去。

  回到王府,祝圓詫異地迎上來:「怎的今兒這麼早?」

  謝崢隨手將聖旨遞過去:「升職了。」

  祝圓挑眉:「喲?

  終於升職啦?

  加俸祿了嗎——」視線一掃,差點摔倒。

  謝崢攙住她:「當心。」

  祝圓哆嗦著手:「就、就這樣封了?」

  謝崢點頭:「就這樣。」

  祝圓再看一眼詔書:「明年即位?

  那、那父皇呢?」

  謝崢摸摸下巴:「大概,是要做太上皇吧?」

  祝圓張大嘴巴。

  謝崢將其合上:「口水流下來了。」

  祝圓下意識抹了把嘴角,完了白他一眼:「你還有心情開玩笑……」她咽了口口水,「那個,沒有經禮部、沒有經太廟、沒有昭告世人嗎?」

  謝崢想了想,道:「大概,是沒有了吧?」

  祝圓:……

  這特麼的,也太隨便了吧?

  還有,謝狗蛋明年才二十四,怎麼就要登基當皇帝了?

  太早了吧?

  再有,歷史書上那些個風譎雲詭、爾虞我詐、勾心鬥角……哪裡去了?

  怎麼他們仿佛什麼都還沒經歷,承嘉帝就主動給謝崢讓位了?

  這也太簡單了吧?

  幸好謝崢那些個幕僚沒聽見她的心聲,否則,定會冒著殺頭的風險啐她一臉——敢情他們這些年做的事,都白做了啊……

  ……

  承嘉二十年正月,承嘉帝下詔退位,舉行盛大的退位典禮。

  次月初一,謝崢的登基大典如期舉行。

  再兩天,是祝圓的封后大殿。

  若說謝崢登基之前,祝圓還有許多不安和恐慌的話,待她的封后大典過去後,她便沒什麼可擔心的了。

  無他,只因新任的景明帝封后第一天,便給了祝圓一道旨意——許她一生自由出入後宮,不受宮規宮禁束縛。

  從此,海闊憑魚躍,天空任鳥飛。

  大衍盛世,由此開啟。

  正文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