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緋聞(3)
逆著光,她只依稀感覺出他冷峻的臉龐輪廓分明,薄唇因微笑輕輕上揚。他的視線向下……那樣的眼神,像極了她記憶中鐫刻的一雙眼。
「請你吃……」他頓了頓,嘴角的弧度揚得更深。「因為你長得漂亮!」
熟悉的對白將她的記憶拉回到美好的過去,閃過一幕一幕青澀的甜蜜,最終定格於藍天白雲下倏然升起的雲霄飛車,還有長椅上坐著的男孩兒。「你……鄭偉琛?!」
他在她身邊坐下,「好久不見了!」
寂靜的夜晚,可以聽見秋風和落葉的聲音,很動聽。噴泉水傾瀉而下,濺起的水滴在路燈的折射下,跳躍著靈動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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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上綴著的星辰明明暗暗,襯得一彎弦月越加明媚撩人。
她接過他手中的冰激凌,不知是他握得太久,還是她的錯覺,冰淇淋上竟有著溫暖的溫度。
「你考上軍校了?」她望了望他身上的衣服。
「嗯,」他在她身邊坐下。「你沒學芭蕾舞麼?」
提起芭蕾舞,她不禁嘆了口氣。「學了。學了兩年,覺得沒什麼『錢途』,放棄了!」
她的冰淇淋還剩下最後一口時,他忽然問。「送你回來的人,是你男朋友?」
她想要否認,終究覺得潛規則這種事,還是潛著的好,擺到檯面上太不光彩了。「暫時,可以這麼理解。」
「暫時?」
「對他那樣的男人來說……女人是沒有保質期的,開封即食,無需保存。」簡葇吃下最後一口,用包裹著蛋卷的紙巾擦了擦手上的粘膩。
鄭偉琛看了一眼她無喜亦無憂的表情,似乎讀懂了什麼。「所以,最好的選擇,就是不要開封。」
他的語氣很清淡,她無法分辨這句話是一種建議,抑或簡簡單單地陳述一個事實。
很多時候,即便明知是事實,許多人還是不願意去相信,總以為沒有發生的事情,結果就是未知的。直到有一天被現實踐踏得體無完膚,一無所有,才知道自己的天真,旁觀者嘲笑其可笑可悲,可誰沒有為夢寐以求的渴望一時痴迷的時候。
對於夢寐以求的渴望,她認為這個話題不適合這樣久別重逢的場景,於是轉移了話題,「對了,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朋友在這裡有個公寓,前不久他出國了,把房子給我住……」
「你住在這裡?!我怎麼從來沒見過你?」
「軍校管得嚴,我們平時不能隨便離開學校,這個周末輪到我休假。」
「哦。」對於軍校嚴格的管理制度,她早就知道的。
「我回來時正好看見你。」他頓了頓,「你看起來心情不太好。」
話題有繞回來的趨勢,她忙避重就輕問:「你怎麼沒回家?和你爸爸的關係還沒有緩和嗎?」
「到底是父子,能有什麼深仇大恨緩和不了。只是難得有假期,我不想對著他那張時刻寫著敵我矛盾階級鬥爭的臉度過。」
「是啊,到底是父子……」
又一陣寂靜無聲,他猶豫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開口了:「我聽說你爸爸去世了……」
她仰起頭,看著夜幕上綴滿的星辰,最亮的一顆遙遙掛在東方,近在眼前,卻遙不可及,「嗯,就是你約我看電影那天,他離開的。」
噴泉濺起的水滴努力跳躍得更高,終來不及照亮夜空,轉眼已墜落,隨波逐流……
鄭偉琛輕輕握住她微顫的手,他的掌心很燙,會灼傷人一樣。
自從踏進娛樂圈,簡葇就覺得自己的人生像在拍一部漫長的電視連續劇,每一幕都要嚴格按照劇本上的設定演下去,不管那是不是她想要演的。但與拍戲不同的是,她的人生NG了,就沒有再來一次的機會,所以她不能出一點的差錯。
猶豫了很久,她抽回已被握得滾燙的手,從冰涼的石階上站起來,「很晚了,我該回去了。」
「手機能借我用一下嗎?」
她以為他想借來打電話,從包里翻出手機遞給他,他純熟地在手機上輸入了一連串號碼,撥通。
悅耳的和弦樂響起,如果她沒記錯,正是她剛演那部電視劇的片尾曲,曲子出自一位著名的作曲家之手,很是動人,也正是她的手機鈴聲。
他將手機合上,還給她,「這是我的手機號碼,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你可以找我,比如……丟了錢包。」
提起丟錢包的事,她不禁想起年幼無知的自己。無知地弄丟了僅放了二十塊錢的錢包,她便站在街邊悲痛欲絕,好像丟了個錢包就是天大的悲傷,把全世界都填進去,也填補不了她心頭的悲傷。幸好鄭偉琛幫她找了回來。
「錢包倒是沒丟,」她仔細回憶了一下有什麼需要他幫忙的,終於想到了一件,「我的電腦壞了,不知道找誰幫我修……因為裡面存著很多我和家人的照片,我不想被別人看見。」
「我算是『別人』嗎?」
「不算!」
不過,她看看手錶,這個時間貌似有點晚,讓一個男人去她家裡修電腦,會不會讓他以為這和「請他去家裡喝杯咖啡」表達著同一個意思。
她正猶豫著要怎麼委婉地表達出她「不是很急著用」的意思,聽見他說:「你明天什麼時間方便?我就住在對面這棟樓,隨時可以過來。」
他指了指與她家毗鄰的另一棟樓,估計從他的家出來到進她的門,步行也只要兩分鐘,果然很方便。
「我明天沒有通告,也沒有課……」
他點頭。
「我家在20樓3號門。」
「嗯。」
簡葇走回公寓樓下,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正幫她拉開沉重大門的鄭偉琛。她再忍,又是沒忍住,「那晚,你在電影院門口等了我多久?」
「等到最後一場電影散場。」
……
直到今日,她仍舊忘不了他說的那句話「等到最後一場電影散場」,他一定在電影院門口等了很久、很久。
……
「精神狀態不錯,」岳啟飛別有深意打量一番她身上厚重的休閒裝,「我聽說你昨晚上了鄭少的床,還以為你下不來了……」
簡葇正端著咖啡走神,一聽這話,嘴裡的咖啡差點噴出來。他知道她昨晚陪了鄭偉琛並不奇怪,可他居然知道她下不了床,這……娛樂圈果真毫無隱私可言!
見她噎得說不出話,岳啟飛接著問:「你這是演的什麼戲路?舊情復燃,還是借他上位?」
清了清嗓子,她終於說得出話,「我要說我是被迫的,你信嗎?」
「你?算了吧,以你這不識抬舉的性子,誰迫得了你?」
說得有點道理,她贊同地點點頭,「多謝岳總誇獎!那麼,岳總是不是該讓那些八卦周刊的娛記也多少了解一下我的『不識抬舉』,讓他們別這麼抬舉我,把破壞你們夫妻感情的重任交給我。」
「我原本是想讓他們了解一下的。」岳啟飛慵懶地斜倚著沙發,徐徐開口,「可是今天早上聽說《似水流年三部曲》的投資商推薦你做女一號。我覺得不趁這個機會把你的『知名度』好好炒一炒,委實對不起我們這麼多年的交情。」
「你的意思是……要拿我們的緋聞給這部戲宣傳造勢?」
「隨便你怎麼想,我明天剛好要去S市,你跟我一起去!」
「啊?!」
他又鄙視地瞥了瞥她的休閒裝,「到時候肯定會有娛記偷拍,記得穿性感點,別給我丟臉。」
簡葇嫣然一笑,「想要爆新聞,何必跑S市那麼遠,今天不就是最好的機會嗎?你說我們是直接下樓開房呢,還是去你的別墅?」
「……」
在岳啟飛無語的半分鐘裡,她發了條簡訊給已經做了娛樂周刊資深狗仔的老同學趙天天,「想要獨家嗎?帝都酒店門外,等著!」
簡訊剛發出去,簡葇聽到岳啟飛不滿的聲音傳來,「我要的是緋聞,不是醜聞。」
「呃,有明顯區別嗎?」在她的三觀中,和岳大少這齣了名的花花公子扯上關係的緋聞,一律都是醜聞。
於是,岳大少身體力行給她證明了一下,他心目中緋聞的定義。
喝過咖啡,他帶著她去了一家很有特色的小店吃火鍋,店面很小,位於九曲十八彎的深巷,以至於簡葇要掛著甜蜜的笑臉被他擁著一路步行,十分敬業的閨蜜記者,也只好抱著相機,一路追隨。
緋聞之路走得格外艱辛。
吃過艱辛的火鍋,岳啟飛又帶著她去逛奢侈品店。逮到這樣的機會,簡葇當然毫不客氣地選了幾件覬覦已久的時裝,看見岳大少前所未見地慷慨解囊,她笑得嘴角都要抽筋了。結果,在收銀小姐面前瀟灑地刷完卡後,他附在她耳邊,呼吸繚繞在她耳畔,「這些服裝費,我會從你的片酬里扣的。」
她的笑容垮了下來,轉身就要去退貨,被岳大少一把摟了回來,「親愛的,別忘了我們現在在演戲,要尊重劇本……來,看著鏡頭的方向,再笑一個!」
一聽鏡頭兩個字,她馬上進入狀態,儘管心窩疼,她還是朝著身邊的男人深情款款抬眸,笑容無比嫵媚誘人。
岳大少由衷地表示,「你拿不到影后,天理難容!」
「天理在哪?你見過嗎?」簡葇不屑地輕笑,「這世道,天理就跟真愛一樣,談的人多,見過的沒幾個!」
「哦?!那你呢?見過嗎?」
「沒見過!」
「我說,真愛……」
「……」
這個問題問得太好了,讓她整晚都忍不住思考這個問題的答案,就連夜場最搞笑的喜劇電影都沒能讓她真心實意會心一笑。
凌晨時分,岳啟飛送她到公寓樓下。簡葇下了車,午夜的風吹得人骨縫發寒,她不禁加快回家的腳步。忽然,岳大少追了上來,體貼地為她披上一件融著他體溫的西裝。
他溫情開口:「明天一早,我來接你。」
為了配合劇本中溫情的一幕,簡葇離開時一步三回頭,那叫一個情真意切,依依不捨……
不遠處,趙天天一邊飛速地按著相機拍照按鈕,一邊在腦海中構思著這個獨家新聞該配有怎樣的標題才能奪人眼球。
岳啟飛開車離去,她才滿足地放下相機,準備功成身退。一不留神,她差點撞進一個寒意透骨的胸膛,所幸對方躲避及時。
她驚駭地抬頭,在路燈的暗影里,她看不清對方的樣子,只隱約瞧見一個男人冷硬的輪廓,和他與夜色融為一體的臉色。
男人沒有說話,只朝著她的相機攤開手。
趙天天自從事娛記這份職業以來,挖過不少的內幕,從一線明星,到富豪名流,也算閱人無數,從沒有遇到這麼具有強大威懾力的氣勢,好像違背他的命令,活不過明天一樣。
憑藉多年閱人無數的經驗,她非常確定眼前這男人絕不好惹,於是,片刻不敢耽誤地將相機奉上。
男人把照片從頭到尾掃了一遍,臉色比夜色更深了。
一輛車經過,明亮的車燈晃過。雖然只是一閃而過,她還是看清了眼前的男人。他有一張輪廓清晰的臉,擁有著帥哥必備的麥色皮膚,俊朗眉眼,挺直鼻樑,微薄的唇,而且全部是精品。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分明清晰的五官放在他的身上,竟然有些模糊,仿佛被更吸引人視線的東西掩蓋住了,讓人無暇去關注。
等到男人還了她相機,她驚喜萬分地抱著寶貝相機逃離現場,她才想到兩件重要的事情——
第一件,這個男人好像在哪裡見過。
第二件,這個男人似乎和簡葇的關係非比尋常,否則,他怎麼會在她的樓下,還會用那樣的臉色審查她拍的照片。
突然,腦中靈光一閃,她想起來了。
這個男人是鄭偉琛——的確是惹不起的人物!
回到屬於自己的家,簡葇打開燈,黑白色調的裝修風格在這樣的午夜透著死氣沉沉的冷寂。這種冷比午夜的冷風更加入骨三分。
泡了個熱水澡,一身寒意和疲憊在熱水中驅散,她仍是毫無睡意,穿著被頭髮浸得半濕的睡衣蜷坐在茶几邊的地毯上,借著地燈昏沉的冷光,靜靜點燃一支煙。
纖細的指尖夾著清冷的火光,照在她毫無表情的臉上。這才是最真實的她,卸下一切的偽裝和面具的她,就似這黑白色調的房間,沒有一點生氣。
無意中掃了一眼茶几,她的指尖一顫,一點菸灰無聲墜落,正落在威爺送來的劇本上。
想起威爺臨走時的千叮萬囑,要她一定好好讀讀劇本,深入挖掘角色的內心世界。她猶豫了很久,拿起劇本,翻開……
《似水流年三部曲》
第一場
時間:深夜
地點:中央戲劇學院附近的高檔住宅小區內
人物:藍雨(女一號)韓澤(男二號)
藍雨被一輛豪車送回新租的公寓,她穿著一襲深V領的灰色長裙輕緩地走下車,妝容清淡。
藍雨:
藍雨圍上純白的羊絨披肩,面對著車內的韓澤有意無意彎下身,胸前的事業線顯而易見。被視覺美感蠱惑的韓澤也下了車,表情有著濃厚的興趣和期待。
韓澤:
藍雨(清淡地一笑,清冷的月色下,那一笑更勝冷月的光華):
……
看到這裡,簡葇愣了一下,如此真實的描寫和對白完全重現了當晚的場景……原來,那晚她和岳啟飛的對話,他全都聽見了。
緩了口氣,她繼續看下去。
韓澤:(臉上並無明顯的失望,淺吻了一下她的額心)
她點頭微笑,目送著韓澤離去。
豪車消失在路燈昏暗的小區大門外,藍雨收起笑容,一個人踱步到噴泉邊,坐在冰冷的石階上……
一個男人走到藍雨身邊,她轉頭,看見被埋在燈影下的楊琛,他的手中還拿著一個冰淇淋。
……
劇本的第一頁結束了,簡葇遲遲沒有翻向下一頁,可是多年來不願意碰觸的記憶,卻在不知不覺中掀開,一頁又一頁。
直到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打斷了簡葇的回憶,回過神,周圍還是清冷的黑白色。
她拿起電話看了一眼,電話毫無意外是趙天天打來的,「趙大記者,今晚收穫如何?」
「收穫太大了!你快點從實招來,你和鄭偉琛是不是有什麼姦情?我可是有證據的,別等我嚴刑逼供哦!」
「呃,我今天晚上明明跟岳啟飛在一起,你的眼鏡是不是該換了?」
「我剛換的眼鏡,所以,我一定不會看錯,在你家樓下的那個男人,肯定是鄭偉琛。」
為了確定她沒聽錯,她又問了一遍:「你是說,鄭偉琛在我家樓下?!」
「是啊,他剛才把我拍的照片全都審查一遍,臉色黑得呀,就跟看見老婆偷人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