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前塵(3)


  「嗯,在。」

  「那我現在去接你,大概一小時能到。」

  「好,我等你。」

  不想再多說一句話,簡葇掛斷電話,又翻了一遍簡訊息,才把手機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在衣櫃裡拿出早已準備好的清涼款連衣裙,她又化了個清透的淡妝,在鏡子裡仔仔細細照了一遍,確認自己該遮住的都遮住了,該露的都露了,她才準時下樓。

  走出樓門,她就看見引人注目的豪車停在路邊,岳啟飛捧著一大束的紅色鬱金香站在車邊。

  認識岳大少近一年,簡葇深深覺得今天的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帥,微卷的頭髮吹得蓬鬆又有質感,Armani最新款的中長風衣像是為他量身剪裁,將他黃金比例的身材襯托得更加修長,一雙銀灰色的皮鞋擦得比她的鏡子還亮,幾乎可以照見他俊朗的相貌。

  不過,他的身材一看就是健身房裡打造出來的,雖說賞心悅目,卻少了一種磨練出的銳氣。相比之下,她覺得鄭偉琛那一身訓練場上磨練出的身材更有侵略性。想起鄭偉琛,她的心神不由自主飄回早上的油條豆漿,真是香而不膩,現在回味起來還有點流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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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吃西餐,還是中餐?」岳啟飛走到她身邊,將誇張的花束交到她手中。

  她還沉浸在油條的香酥里,無法自拔,順口說:「中餐吧。」

  「好,我帶你去一個地方,環境很好,你一定喜歡。」

  「嗯。」她點點頭,坐進岳啟飛為她打開的車門。

  車剛啟動,她的手機響起信息提示音,她幾乎第一時間就拿出了手機,看上面的信息,「我不急,等以後再說吧。」

  她還沒想好該回什麼,又一條信息發過來,「其實我想說不用你還了,後來想想,如果你真不想還錢,一定不會找到我。」

  她拿著手機看了很久,最後收了起來。不是不想回信息,而是她真的不知道該回什麼,分明有很多話想說,但又覺得他們之間任何一句話都顯得多餘。

  有時候,面對一個懂你的人,沉默就是最深刻的語言。

  一路精神恍惚,等她的三魂七魄徹底歸位時,岳啟飛已經帶著她走進一棟摩天大樓頂層的中式餐館。餐館看上去很冷清,地處繁華地段卻沒有一個客人,服務生站了整整一排,經理親自迎接他們,將他們請到靠近落地窗的位置。

  「你覺得這裡怎麼樣?」岳啟飛問她。

  在寧靜中縱覽鬧市繁華,簡葇一邊點頭說:「環境不錯。」一邊在心中感嘆——這頓高端大氣上檔次的飯局要是可以折現給她多好啊!她就可以把錢還給鄭偉琛了。

  「飯菜也不錯,你一定會喜歡。」

  服務生把精緻的素菜小炒一樣樣端上來,那豈是一句「不錯」可以概括的。每一片菜葉似乎都被精心雕琢過,在別致的餐具中擺出各種唯美的圖案。最後一道湯是菠菜湯,幾片翠綠配著櫻紅的幾片花瓣,沉浮在淡綠色的水面上,仿佛他們吃的不是飯菜,是藝術。

  「我聽阿威說你在節食,所以只點了些素菜。」

  看著桌上清一色的「藝術品」,她有些訝然,「你也只吃這些素菜嗎?」

  「我也在控制體重。」他說。

  「你?!」她以為節食是女人的專利。

  「嗯,你一定想不到,我十五歲以前,很胖的,一百八十斤。」

  她努力想像一百八十斤的岳啟飛,一不小心想起了中學時那個高年級的胖子。她不記得他叫什麼名字,只記得他鼻子和嘴唇被一臉肥肉擠到中間,不仔細看都看不到。她還記得他給過她一封情書,情書寫得十分真摯,聲稱會養她一輩子,給她一切她想要的,可惜她那時候想要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鄭偉琛。

  想起鄭偉琛趁她不備從她手裡搶走了情書,看完之後說的話,她的嘴角不自覺彎起。

  雖然只是稍縱即逝的淺笑,還是沒有逃過岳啟飛閱女人無數的桃花眼,「你笑什麼?」

  「沒什麼,忽然想起了一個中學的同學。據聽說,他也一百八十多斤,遠遠看著像一個肉球,不過,他真的挺可愛的。我朋友說,冬天被他抱著一定很暖和……」

  「你朋友,是男的吧?」

  「呃?你怎麼知道?」

  他眯了眯一雙桃花眼,「他這句話,可以讓人隱隱聽出酸味……」

  酸味?是嗎?為什麼她沒聽出來?

  「他是你男朋友嗎?」

  猶豫著搖了搖頭,她立刻轉移話題,「那你是怎麼瘦下來的?」

  「每天堅持跑一千米,不吃肉食,不吃甜食,一日三餐只吃青菜。」

  她簡直不敢想像岳啟飛這種公子哥能受得了這份罪,「這麼艱苦?可是,你為什麼要減肥?!」

  「那時候太年輕,以為漂亮女人都喜歡帥哥,我怕自己娶不到漂亮老婆,所以拼命減肥。後來發現漂亮女人更想要的是安全感,而錢就是維繫安全感最好的東西。」

  她很想告訴他:女人的確需要安全感,但安全感不是靠錢來維繫的。女人只有在找不到安全感時,才需要用錢來安放她們的寄託。

  她沒說,因為他聽不懂……

  和岳啟飛不冷不熱交往了幾天,簡葇意外地發現,她眼前放著鍍了一層黃金的岳大少,腦子裡念念不忘的人影卻始終是——鄭偉琛,還有他站在電影院門口、等了一夜的樣子。

  四天後,簡葇記得很清楚,那天是周三,晴朗的天空萬里無雲。

  她正好沒有課,大清早一個人蜷坐在地毯上看電視,紅茶的味道流過味蕾,她又想起了鄭偉琛。已經連續幾天了,她只要坐在地毯上,就會想起她和鄭偉琛喝茶聊天看電視的場景,想起花季年華時的懵懂心動,心口像是被輕柔的羽毛刷過,柔柔地癢,怎麼也止不住。

  她從珍藏的舊箱子裡翻出褪了色的電影票,翻來覆去地看。

  那場錯過了的電影她後來再也沒看過,聽人說那部電影講述了一艘永遠沉沒的郵輪和一段永不沉沒的愛情,非常經典,她很想看看,卻始終找不到可以陪她看的人。

  腦子一熱,她翻出手機,啃了半天手指,才編輯好了一條簡訊,「你什麼時候有假?我借了《鐵達尼號》的DVD,一起看吧。」

  簡訊編輯完,她又讀了幾遍,越讀越覺得這簡訊的內涵十分豐富,無異於「來我家喝杯咖啡吧」。

  抱著手機斟酌了半天,終於還是把手機丟在一邊,沒有發送。

  思念一個人的感覺很奇怪,越是不讓自己去想,想見的衝動就會越強烈,直到無法克制。

  簡葇正心煩意亂地摧殘著滿頭的長髮,不經意看見沙發下面躺著一個黑色的錢包。她好奇地打開錢包,第一眼便看見鄭偉琛在軍校的學員證,上面有一張他穿軍裝拍的一寸照,照片上仍看得出他年少時的帥氣,卻比那時更多了幾分堅毅。

  仔細看了一下學校的名字,原來他的學校不在B市,而是S市的G大。也就是說,他此刻正遠在千里之外。帶著些許失落,她簡單看了一下他的錢包,裡面除了少許的現金,還裝著他除了身份證以外所有的證件,還有食堂的飯卡、銀行卡。

  她試著撥了幾次他的電話都關機,她給他發了條信息,「你的錢包丟在我家裡了,我今天剛看到,裡面還有很多你常用的證件,你急用嗎?」

  等了好久沒有回覆。

  她想,這錢包里這麼多重要的東西,他一定很急著用。

  其實,S市也不算遠,幾個小時就能到,火車也特別多,隨時都有。於是,她腦子又一熱,翻箱倒櫃找出件最平常的格子襯衫和白色七分褲穿上,又找出個鴨舌帽和黑框眼鏡戴上,直奔火車站而去。

  她一切的行動都像緊急集合一樣迅速,完全沒有經過大腦的過濾。等到她上了去往S市的火車,在搖搖晃晃的火車上站得腿酸了,她被荷爾蒙沖昏的腦子冷靜下來,才驀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這時代還有一種服務,叫快遞。

  只可惜,為時已晚。

  下午四點多,火車停佇在S市車站,簡葇邁著站到酸疼的腿下了火車。

  手機終於顯示出鄭偉琛的簡訊,「沒關係,我不急用。等周末放假,我到你家裡取。」

  彼時,她正踮著腳哀怨地遙望著一輛輛飛馳而過的計程車,看見這條簡訊,她真的對自己很無語,差點轉身回了B市。

  現在想起來,她當真是傻得可笑,可是當大腦被荷爾蒙充斥的時候,誰沒有做過傻得可笑的事?誰又不是沉溺在那份傻傻的快樂里,無法自拔?

  她攏了攏身上單薄的襯衫,回復,「我剛巧有事來S市,所以把你的錢包帶來了,你們學校是不是不讓外人進?我把錢包放在你們收發室可以嗎?」

  信息剛發出去,她便接到他的電話。

  「你現在在S市?」他訝然問。

  「嗯。」總算有一輛計程車停下來,她趕緊爬上車,跟司機交代去G大,才繼續講電話,「我在去你們學校的路上,估計半小時能到。」

  「……」然後,她聽見電話里金屬的撞擊聲,以及他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不到半小時,簡葇乘的計程車在G大門前停下。

  她摘下帽子和眼鏡,認真對著鏡子理順了垂在肩上的柔順長發,又確認自己的臉色非但沒有因為旅途奔波顯得暗啞泛黃,反而雙頰粉紅,神采飛揚,她才付款下車。

  氣勢恢宏的鑄鐵大門前,鄭偉琛正站在緊閉的門前和年輕的守衛聊天。即便他只穿著最不易引人注意的作訓服,她還是瞬間被他搶占了視線,之後再也無法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明明只有幾米的距離,隔著生硬的鐵門,她卻有種走不到盡頭的錯覺。

  他也看見了她,遠遠看著她,無言,也無任何動作,只是看著她,看得她心慌意亂。

  在他的注視下,她走到他面前,大腦一片空白地低頭在包里翻了好半天,才想起自己要找什麼。

  錢包還沒拿出來,剛才和鄭偉琛聊天的年輕守衛打開了鎖著的大門,很客氣地問她:「你是鄭偉琛的表妹嗎?」

  「呃……」她瞥見守衛手中拿著一張簽過字的會客證明,頓悟,忙點頭,「是。」

  「那你進來吧。哦,把證件拿出來登記一下。」

  她雙手把證件遞過去,守衛對著證件一怔,又訝然抬頭看看她。

  即使演技再好,她不免有些做賊心虛,偷瞟著鄭偉琛,不想遇上他深深注視的目光。

  淡去的夕陽下,他墨色的眼眸折射著緋色的光……

  她的心跳不是一點點的紊亂了。

  「給……你的錢包。」她拿出了錢包,遞給他。

  他接過來,看似隨意地說了句:「我本來打算這周末去取的。」

  「呃……」

  「不過,你能給我送來,更好了!」

  「……」她依稀明白他想表達的意思,又似乎不太明白。

  守衛登記完了,把證件還給她,然後對鄭偉琛擠擠眼睛,「你表妹本人比電視上漂亮多了。」

  「表妹」兩個字,他咬得格外重,別有深意。

  鄭偉琛立刻伸手,抓著她的手臂把她扯到身邊,完全一副「私人珍藏,謝絕觀賞」的姿態,「審查完沒?查完我把人帶走了。」

  「好了,記得六點前離開。」

  「嗯,我儘量!」

  「……」

  守衛默默地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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