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死亡傾盆


  「如果你要這麼做,」通訊器中傳出一個低沉的聲音,「必須給我一個理由。」

  韓兼非看著山谷中那座用墜毀的移民船改建而成的小鎮,叼著菸頭陷入沉思。

  「那不是傳染病,也不是自由軍。」他說。「我知道我說的話,您可能不會信,但我確實看到過那種恐怖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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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五千多條人命,」那個聲音說,「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我願意承擔這個歷史責任。」韓兼非吐掉嘴裡的菸頭。

  他的眼前驟然一黑,再次陷入那種折磨了他很多天的幻象中——自從拿到那枚戒指,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了。

  他抬起頭,看到一片烏雲遮蔽了天空。

  他站在廣袤的平原上,腳下的土地像受到驚嚇的巨獸一般不住顫動。

  顫動越來越近,漸漸連成一片,像無數人同時敲擊沉重的大鼓,又像在腳下的大地中翻湧一串低沉的悶雷。

  那是千萬人的腳步混在一起的聲音。

  他猛然轉過身來,看到無邊無際的人群,如海水般席捲過來,而他,仿佛是洶湧人海中一塊頑固的礁石。

  不,那不是人群,那是無數的行屍走肉,無論男女老幼,他們有著遠超常人的力量和速度,拿著各種武器,青灰色的臉龐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一味奔跑、射擊、衝鋒。

  除了震顫人心的腳步,人海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們繞過他、穿過他、踏過他,向遠處的城市瘋狂地衝去。

  炮聲從城市邊緣響起,無數炮彈在人海中落下,開出絢爛無比的死亡之花,迸飛無數殘肢斷臂。

  一隻斷手從天而降,落在他面前的地面上。

  那隻被炮火炸斷的手,泛著高純度矽特有的灰黑色光澤,像大理石一樣堅硬。

  炮火過後,槍聲響起,戰機在人海頭頂穿梭,戰車在城市邊緣列隊開火,無數子彈呼嘯著射出,落在人海之中,落在人們矽化的青灰色皮膚上,卻像打在堅硬的大理石上,迸濺出無數碎片,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那不是人海,那是一群堅硬的雕像,栩栩如生的雕像。

  雕像人海的背後,是更多鋼鐵的戰爭機械,它們在雕像不計代價的掩護下,從地面,從天空,向著那座城市發動無休止的攻擊……

  那是一隻軍隊,一隻悍不畏死,不停攻擊的軍隊。

  韓兼非默默站在原地,一動也不能動。

  戰車和機動裝甲碾壓過他所在的土地,只留下一條寬寬的履帶印和一灘被碾死的壁虎的血肉。

  在絕對的數量優勢和不惜代價的攻擊面前,城市終究沒有頂住這次悍不畏死的衝鋒。

  他就這麼看著大理石雕像般的人海和戰爭機械的狂潮衝破防線,沖入城市,用自動武器,用刀、用手、用牙齒撕碎衝鋒路上的每一個活人。

  直到一切都歸於平靜。

  烏雲低垂,天空突然開始下雨。

  滴答。

  一滴雨水落在韓兼非臉上。

  滴答、滴答……

  暴雨傾盆而下。

  「你負得起嗎?」通信器中的聲音把他從幻象中拉回現實。

  「我負得起……」韓兼非喃喃道,「我看到了那種末日,所有人,活的和死的,都會成為敵人,沒有盡頭……」

  本以為是一次輕鬆的任務,可在面前這個由移民船廢墟改建的小鎮中,當那些矽化怪物出現後,他失去了幾乎所有最親密的戰友,整個隊伍,只有他和翟六活了下來。

  「非哥!」身邊的翟六拍了拍他的臉頰,「醒醒!」

  只是一瞬間,他似乎在那種幻象中度過了幾十個小時。

  韓兼非的眼神不再迷茫,他再次對著通訊器堅定地說:「我願意承擔歷史責任,相信我,必須這麼做。」

  另一個聲音從通訊器中傳出來:「我是艦隊指揮官陳明遠,我同意地面滲透小隊的建議,艦隊已經做好準備,隨時可以執行。」

  通訊器中沉默了很長時間,最初那個聲音才說道:「好。」

  幾分鐘後,空中開始頻繁出現閃電,那是電子束在電離附近的大氣層。

  在帶電的空氣中,水汽很快聚集成烏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天空中翻滾和之前無數幻象中的烏雲如出一轍。

  韓兼非和翟六開始撤離,在接下來煉獄般的場景中,沒有人想呆在距離這座叫做黃楊鎮的鎮子如此近的地方。

  一團亮到極致的光團,拖著明亮的長尾從天而降,轟擊在黃楊鎮中心的移民船廢墟上。

  緊接著是第二團、第三團、第四團……整整六十團超高能量的光團,不間斷地轟擊著這座叫黃楊鎮的小鎮子。

  這些直徑近一公里的光團,是「殲滅者」級驅逐艦主炮射出的氫離子團,擁有上百萬度的高溫,能夠在瞬間汽化它所觸及的一切。

  當第一發主炮命中鎮子中間的時候,註定了這座小鎮和其中五千多居民的命運。

  大部分人會在主炮命中的瞬間直接汽化,這些人是幸運的,因為他們走得沒有絲毫痛苦。

  在沒有被主炮直接命中的地方,更多人死於高溫空氣的炙烤,這個過程緩慢而充滿痛苦,比任何關於煉獄的描寫都要慘上十倍。

  但痛苦不會持續太久,因為在短短一分鐘的時間裡,近地軌道的十二艘各型聯盟星艦,向這塊方圓不到十公里的鎮子,進行了六十次齊射。

  這次完全不計代價的襲擊,只有一個目的——將整座小鎮化為烏有,連一絲碎屑都不能剩下。

  轟擊整整持續了一分鐘,在鎮子外圍拼命逃離的兩人看來,卻像持續了一個世紀。

  打擊結束的時候,這裡已經不可能有任何生命存在。

  韓兼非和翟六氣喘吁吁地撲倒在地上,貪婪地呼吸著稀薄的空氣。

  雲層中突然開始落下雨滴,就像幻象中看到的那樣。

  一滴,兩滴……

  頃刻間大雨傾盆。

  五年後,聯盟首都星奧古斯都堡,某公民陵園。

  韓兼非在陵園中一處十分不起眼的角落,緩緩走過一排墓碑。

  「這些年,有些事一直想問問你。」在他身後,一個穿著聯盟艦隊高級軍官制服的男人問道,「你在黃楊鎮拿到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韓兼非轉身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有,我跟你說過很多次,測謊儀你們也用過了。」

  「那究竟是什麼,讓你篤定必須徹底摧毀那座鎮子?」軍官說,「你們遇到的那種矽化怪物的確很棘手,但還不至於要抹平一座小城市吧?」

  韓兼非指了指腦袋:「我說過,當時我看到很多幻象,被你們錄下來了,你可以去看看那些東西到底是如何毀滅整個人類的。」

  「我找專家分析過,」軍官說,「他們一致認為,你的幻象屬於一種創傷後應激障礙,或許是戰鬥本身,又或者是你的隊友戰死,讓你無限放大了對那種敵人的恐懼。」

  「你信嗎,陳明遠?」韓兼非停下腳步問道。

  「我誰都不信。」這個叫陳明遠的高級軍官搖搖頭。

  韓兼非知道,陳明遠是相信他的,這些年來,他一直在拼命往上爬,整合所有能整合的軍方和政治資源,就是為了準備應對那種不知何時會出現的恐怖的敵人。

  兩人繼續向前走,韓兼非的手輕輕拂過墓碑,像是拂過那些年輕人的臉頰。

  那些墓碑上刻的只有一些代號,沒有名字。

  線圈、肥仔、中指、後槽牙、老鋼炮、噴口……

  「我聽說,在一些古代神話里,惡魔都會把自己的真名隱藏起來,只能讓最信任的人知道,」他對陳明遠說,「因為一旦有人知道了它的真名,就將永遠奴役他們。」

  「站在聯盟的角度,他們都是英雄。」軍官面無表情地說道。

  「他們選擇忘記了自己的過去,那些真名只有自己知道,不像你陳明遠,死後還可以帶著祖先的名字進入烈士陵園。」

  「那你呢?」陳明遠問,「韓兼非是你的真名嗎?」

  韓兼非笑笑:「用熟了,就覺得應該是吧。」

  「好。」陳明遠點點頭,「等你死了,我會在你墓碑上刻上韓兼非這個名字。」

  兩人走到陵園的盡頭,那裡有一座新修好的墓穴,只是不知道,誰將會在裡面長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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