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科學宗教


  韓兼非趕回套房的時候,羅曼諾娃正在讀書,不知是不是教團的傳統,她也喜歡讀那種非常古老的紙質書籍。

  「看的什麼書?」

  「《至理教典》第十四卷,」羅曼諾娃沒有抬頭,一邊翻閱教典,一邊隨口答道。

  「能給我看看嗎?」韓兼非突然有些好奇,教團的教典上到底寫了什麼。

  羅曼諾娃把那本教典遞給他,教典很厚,是用教團官文寫成的,韓兼非隨手翻看了幾頁,裡面有太多不認識的古語,根本看不進去。

  「算了,」他合上書,還給羅曼諾娃,「我很好奇,你怎麼看得進去這些書。」

  「書籍都有自己的厚度。」羅曼諾娃虔誠地說,「讀者也有自己的訴求,有些讀者是為了在書中找到讓自己持續興奮的點,作者就會為了迎合這種訴求而編織一條鎖鏈,吸引讀者讀下去,欲罷不能。但教典不是,它是為希望在裡面找到思想的人準備的。」

  「得,」韓兼非聽明白了,「你就是想說,我屬於那種沒什麼思想的人唄?還繞這麼大個彎子。」

  說著,他打開監視器,看到吳桐子正在看媒體終端中那些老掉牙的電視劇。

  「你試探出什麼了?」羅曼諾娃並不跟他糾纏教典的問題,「找到接頭人了嗎?」

  

  「找到了,」韓兼非點點頭,「就是那個把她賣了的哥哥,我還在那個蹩腳間諜的房間裡找到了密碼本,連密文都破譯出來了。」

  他並沒有打算隱瞞什麼。

  「寫的什麼?」羅曼諾娃像是突然來了興趣。

  「說我們的貨在底艙,是運往教團的,還猜出你是教團高層了。」

  羅曼諾娃一驚:「那不就暴露了?他們是什麼人?你是不是要滅口?」

  韓兼非笑道:「你急什麼,從他倆的行為來看,這倆人應該不是我們擔心的那些傢伙派來的,這種蹩手蹩腳的新人,段位太低。我懷疑他們是衝著貨櫃裡的武器來的,就是不知道是官方的人還是海盜黑吃黑。」

  羅曼諾娃好看的大眼睛眨了幾下,這個身居高位卻沒有什麼社會經驗的女司祭,雖然喜歡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高冷樣子,實際上卻很單純。

  「滅口倒不至於。」韓兼非想了一會兒,說,「但肯定不能讓她離開,只能帶她去教團了。」

  羅曼諾娃動了動嘴,欲言又止。

  如果在帶著那個欺騙了自己的女孩去教團和殺死她之間選擇,她也只能選擇帶那女孩走了。

  她不是那種連螞蟻都殺不得的聖母心,但也不忍看著一個女孩在自己面前被「滅口」。

  「先不說這個,」韓兼非似乎看出她的心思,「跟我說說教團吧。」

  雖然他一直知道,神聖Σ教團是一個和聯盟相當的龐大文明,與聯盟的政體不同,它是一個政教合一的文明。

  雖然對面前這個男人沒有太多好感,但當有機會傳播「至理」的光輝時,她也不願意放棄這樣的機會。

  「好。」羅曼諾娃合上教典。

  和聯盟那些信眾較少的宗教相比,教團這個龐然大物有著截然不同的信仰,韓兼非之前只是朦朦朧朧地知道,教團信奉的並不是什麼神祇,而是一個被稱作「至理」的不可描述的存在。

  在羅曼諾娃的解釋下,韓兼非才明白,教團所信仰的「至理」,是整個宇宙中一切科學理論的總和,是將一切現實存在統一在一個理論下的大統一理論。

  如果硬要給這個「至理」一個具體的形象,它就像是被擬人化的科學本身。

  直到此時,韓兼非才知道,與聯盟大多數宣傳和民眾的認知大相逕庭的是,教團所信奉的,竟然是極為嚴謹的科學。

  聯盟不是沒有把科學當做信仰的人,但從來沒有人像教團一樣,把科學本身當做宗教來頂禮膜拜。

  「所以,你們的教典上寫的,是各種學科的理論知識?」韓兼非揉揉有些發疼的腦袋問道。

  「不是,」羅曼諾娃搖搖頭,「我們信仰的,是科學本身,而不是具體的知識體系,在我們的教義中,知識和理論體系是至理的化身,是協助人類發現自己、認識至理的工具,而不是至理本身。」

  韓兼非擺擺手:「越說越糊塗了。」

  在教團承襲數千年的體系下,「至理」這一抽象的概念,本一分為三,一是抽象而統一的科學本身,二是幫助人類認識和理解至理的工具,即科學理論,代表至理行使引導和管理信徒職責的最高管理者,就是韓兼非這次教團之行第一個要見的人——教團的至尊。

  這三個概念三位一體,不可分割。

  和聯盟的總統一樣,至尊是終身制的,不同的是,至尊所擁有的職權,遠遠超過作為聯盟「吉祥物」的總統,甚至比聯盟實際掌控者漢威總理還要大。

  因為他是「至理」在教團所轄疆域中的化身和代表,他的話語,代表著教團的最高意志。

  「這種沒有約束的權力,」聽到這裡,韓兼非皺了皺眉頭,「豈不是很容易讓至尊成為一個獨裁者?」

  「恰恰相反。」羅曼諾娃搖了搖頭,「在教團數千多年的歷史中,從來沒有一個至尊干預過教團的世俗政治,至尊是最靠近至理的人,他們目光所及之處,人類渺小而卑微的權力欲望,只是一個可憐的笑話而已。對至理的追尋,才是至尊們真正關心的事。」

  韓兼非突然有些理解教團這種科學宗教的運行機制了。

  「既然如此,」他接著問道,「你的老師至尊大人,為什麼還會有政敵呢?」

  羅曼諾娃沉默了一會兒,還是接著解釋道:「兩百多年以來,教團中出現了一個新的流派,給出了至理的『第四種解釋』,至理永遠不可能被人類的個體理解,但至理意志的表現,就是教團所有信徒意志的集合,人們所信奉和嘗試理解至理的行為,就是以個體去思考和理解全人類整體意志的嘗試。而我的老師,就是這個流派的代表……」

  韓兼非的腦袋中突然湧現出一種奇怪的念頭,他立刻伸手示意羅曼諾娃停下:「你剛才說什麼?上一句。」

  「人們嘗試理解至理,就是以個體去理解全人類的整體意志……」

  「對對,個體,全人類整體意志……」韓兼非的冷汗突然流了下來。

  在沉默許久之後,他突然開口道:「說句冒犯的話,你覺不覺得,這和矽蟲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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