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三天

  掐死蚊子這種蹩腳的理由周酩遠顯然是不信的, 但他也沒過多跟舒鷂計較,一言不發地帶著她走出研究所。

  停在外面的黑色車子前後燈同時一亮, 周酩遠拉開駕駛位的車門坐了進去。

  「上車。」

  天色已經愈漸朦朧, 舒鷂還以為周酩遠只是帶她出來吃個飯,沒想到吃過南非特有的燉菜之後,他並沒有往回去的路上開。

  舒鷂也沒問去哪, 一副隨遇而安的樣子靠在座椅里。

  南非的黃昏給人感覺很長, 漫漫無盡的感覺。

  舒鷂坐在副駕駛位置里,每次看著天邊那輪暖橘色的殘陽, 都覺得它快要墜進地平線里, 但每次它都只是動了那麼一點, 細微得可以忽略不計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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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兩旁是熱帶植物, 這些在北方城市被當成盆栽的綠植, 在這裡蓬勃生長成了參天大樹, 連仙人掌都跟人差不多高。

  周酩遠走的這條路不是市區內,燈光熹微,不像帝都市那樣, 天色還沒完全暗下來, 那些繁燈就迫不及待地點亮了樓群。

  這裡只有滿目被籠在越發昏暗光線下植物, 在黃昏里朦朧得像是夢裡的場景。

  讓舒鷂有種感覺, 她坐的這輛不是周酩遠的奔弛, 而是穿梭進夢境的飛船。

  這種感覺很奇妙。

  也很美好。

  最舒心的是,周酩遠並不是一個話多的人, 不會像Healer那群大男孩一樣吵得她頭疼, 她可以隨心所欲地享受這一刻……

  舒鷂這個還沒在心裡感嘆完, 旁邊開著車子的周酩遠突然出聲了。

  「那是巨型二歧蘆薈。」

  「……啊?」

  舒鷂扭過頭,有些茫然地看了眼周酩遠。

  誰問他了?

  這人突突然地, 在這兒介紹什麼呢?

  過於迷茫的舒鷂不得不從她幻想的「夢境飛船」上下來,扭頭去看窗外,路旁的有一堆像長了長腿的西蘭花似的樹,被映成夕陽的暖色。

  番茄炒西蘭花即視感。

  「這種蘆薈是南非特有的,最早長在沙漠裡。」

  舒鷂隨口應了一句:「哦。」

  「前面的植物是金合歡,帝都的合歡花是粉色的,這邊的是另一個品種。」

  「那個樹幹很粗的是猴麵包樹,葉子可以吃,有些南非當地人用這種樹葉煮湯喝……」

  不是,誰問你了!

  舒鷂瞪著周酩遠的側臉,心說,你不是冰山麼!怎麼突然間話這麼多?

  「周酩遠,」舒鷂乾脆直說了,「你能不能讓我安靜地看一會兒。」

  車裡回歸安靜,仔細聽應該還能聽見周酩遠咬牙切齒的磨牙聲。

  小周總氣得想把某舒姓女子丟出去。

  別人給她科普她就一臉崇拜,他給科普,就讓他閉嘴。

  很好!

  路過加油站,周酩遠停下車子加油。

  舒鷂從小包包里翻了一副墨鏡出來,動作非常自然地把墨鏡戴在了周酩遠臉上。

  舒鷂的想法挺簡單,夕陽這個位置正好晃眼。

  她晃不晃的倒是無所謂,晃到開車的周酩遠,真撞到哪兒出個車禍,他倆都得完。

  但周酩遠冷了一路的臉色忽然就緩和了。

  他想,她還是很喜歡我的,只有一副墨鏡都給我戴。

  從加油站出來,車子重新上路。

  舒鷂也看出來了,周酩遠估計是怕她在研究中心裡憋著悶,想帶她出來走走,但他那個性子,不會直說,就這麼悶聲開車,也不告訴她目的地是哪兒。

  想明白後舒鷂安心地靠在副駕駛座位里,等著目的地。

  她想像中,周酩遠帶她去的地方可能是去看星空的山頂,或者是飛滿螢火蟲的叢林,畢竟天色晚了,其他的什麼也看不見了。

  車子一直勻速行駛著,中途舒鷂睡了一會兒,等她感受到車子停下來再睜開眼睛,已經是3個多小時以後了。

  夜裡11點多,周酩遠把車子熄火。

  面前沒有什麼能看星空的山頂,也沒有一隻螢火蟲飛過。

  舒鷂捂著嘴打了個呵欠,揉著眼角的淚花問:「我們這是去哪兒?」

  「睡覺。」

  「?」

  舒鷂下車追上周酩遠的腳步,揪著他的襯衫袖子問:「跑這麼遠的路,就是為了帶我睡覺?」

  這話問完,舒鷂的睡意也全消了,後知後覺有那麼一點尷尬,只能自己找補一句:「跑這麼遠,不會只是為了睡覺吧……」

  好像還是有哪裡怪怪的?

  睡覺這個詞怎麼突然就燙嘴了?

  尷尬了兩句,舒鷂的智商終於回來了,她衝著周酩遠西褲的臀部揚了揚下頜:「酩遠哥哥,我就掐了一下,不會是……要讓我負責吧?」

  周酩遠聲音淡淡:「兩下。」

  舒鷂眼睛都瞪大了一圈。

  仔細一想,好像還真是兩下。

  難得看舒鷂啞口無言,周酩遠倒是笑了一聲:「先休息,明天帶你去看金伯利。」

  「金伯利?

  什麼金伯利?」

  「南非鑽石聽說過沒?

  金伯利就是世界上有名的鑽石坑。」

  出了研究中心周酩遠就脫掉了西服外套,現在只穿著一條淺灰色西褲和白襯衫,襯衫領口的扣子沒系,他這樣隨意聊著天的樣子,很像他們曾經一起被困並肩作戰的那幾天。

  舒鷂也就笑了笑:「能撿到鑽石麼?」

  周酩遠揚起眉梢,帶了點帝都的方言,調子上揚:「想什麼呢,鑽石坑早被滲水和積雨填平了,真能撿到還輪得到你去?」

  「那還有什麼意思,不去不去!」

  說著不去,第二天舒鷂還是跟著周酩遠跑到鑽石坑去了。

  這趟出行顯然是被周酩遠計劃好的,放在車子後備箱的旅行箱裡還幫舒鷂帶了衣服,周酩遠換下西裝,穿了一條淺米色的休閒褲和淺牛仔色的襯衫來敲舒鷂的房門。

  舒鷂打開門看見他這套裝扮,很輕地眨了下眼睛,又開始不正經:「酩遠哥哥,打扮這麼好看相親去嗎?」

  「已婚,謝謝。」

  「那是要去出軌嗎?」

  周酩遠懶得理她這些廢話,拎著人去吃早餐,然後出發去了金伯利。

  被積水埋沒的礦坑還是壯觀的,展廳里記錄了當時南非人民挖礦坑的艱苦。

  那時候沒有大型挖掘設備,只用鐵鏟鐵鍬這樣的簡陋工具,挖出一千多米的深坑。

  感嘆的人很多,不少遊客站在展覽板前拍照,用不同國家的預言嘖嘖稱讚。

  只有舒鷂,站在一個放了鑽石的展櫃前,對著鑽石喃喃自語:「三噸多鑽石啊,這得是多少錢。

  她那副呆樣,像個財迷。

  站在舒鷂身旁的周酩遠那張淡漠的臉也就淡不下去了,偏過頭笑出聲來。

  從金伯利出來,周酩遠開著車繼續往東北方向走,沿著法爾河,路過金燦燦地麥田時,舒鷂開了天窗探出頭去,興奮地叫到:「周酩遠!我看見稻草人了!稻草人!」

  周酩遠笑著斥她:「下來,把天窗關上,車速快,濺起個石子都能夠給你開瓢兒。」

  被教訓的人撅著嘴坐回車裡,安靜不到兩秒,又拍著車窗興奮道:「剛才飛過去一隻好大的黑色鳥,長長的尾羽,好美啊。」

  「長尾巧織雀。」

  舒鷂狐疑地看向周酩遠:「你不是每天都在看那些數據麼,怎麼對這些這麼了解?」

  周酩遠沒說話。

  總不能告訴舒鷂,自己是因為看見她崇拜地看著里斯的樣子,才連夜惡補了南非動植物知識,還快進著看了兩集動物世界吧?

  第三天,他們到達圖蓋拉瀑布。

  周酩遠說,這是南非落差最大的瀑布,在世界上也排了前三。

  充當導遊的周酩遠盡職盡責,把當地傳說和人途風情都給他唯一的遊客講了個遍。

  舒鷂一邊「嗯嗯嗯」地應著,一邊拎了個帶著樹葉的小樹枝,沾著水流,甩了周酩遠一臉水。

  周酩遠面無表情地看過來。

  舒鷂笑得捂著肚子:「你看沒看過《西遊記》,裡面觀世音菩薩就是這樣的,拿著小樹枝一甩,水甩到誰身上就能起死回生。」

  周酩遠扯起嘴角:「所以我是死了?」

  「沒有啊,我這麼一甩,你能長命百歲。」

  舒鷂拿著樹枝又是一下,水滴噼里啪啦再次砸在周酩遠臉上,他皺著眉偏了下頭,聽見舒鷂嘚瑟的聲音:「現在能活二百歲啦!」

  圖蓋拉瀑布這邊剛下過雨,石頭都是濕潤的,舒鷂身後的天際架著一道彩虹,她就甩了兩下水,占了點小便宜,笑得幾乎岔氣,捂著肚子蹲在水邊。

  周酩遠也蹲下,順手撩了一把水潑過去,學著她的語氣:「長命百歲。」

  「周酩遠!」

  舒鷂抹掉臉上的水珠撲過來,用手裡的樹枝去抽他。

  周酩遠靈活地躲了一下,笑得挺大聲的。

  說不上是發自內心的高興,還是笑話舒鷂笨拙。

  其實金伯利鑽石礦坑也好,圖蓋拉瀑布也好,周酩遠剛來南非那一年就都去過了。

  他那時候剛接手南非這一堆爛攤子,心情不算好,做事效率也差,乾脆一個人開了車出來散心,人生地不熟,開到哪裡就沉默地下車去轉一圈。

  某個瞬間可能也冒出過一些妄念,覺得要是身邊有個人就好了。

  但他從來沒想過能妄念也能成真。

  舒鷂跟著周酩遠玩了三天,最後從圖蓋拉瀑布回來,住進了一家很有南非風格的酒店。

  出去玩總是累的,舒鷂像沒長骨頭似的靠在酒店的電梯裡。

  電梯上升,她忽然扭頭去問周酩遠:「你之前說,等你忙完要跟我談談,談什麼這麼難以啟齒?

  帶著我玩好幾天了都說不出口?」

  電梯很寬敞,只有他們兩個人,舒鷂靠在左側的電梯壁上,周酩遠站在右側,兩人之間隔了兩米的距離。

  她問完,周酩遠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舒鷂怔住。

  她以前說過,周酩遠白得像個吸血鬼公爵,但影視里的吸血鬼看人的時候都很深情,周酩遠的眸子卻很淡漠。

  舒鷂甚至還在心裡吐槽過,周酩遠這種人要是真的吸血鬼,肯定沒人願意讓他吸兩口。

  但他剛才看向舒鷂的目光,和以往不同。

  舒鷂有一剎那的想法是,如果他是吸血鬼,就讓他吸一下好了。

  兩米的距離不遠不近,也就是周酩遠邁兩步的事兒,他走到舒鷂身邊,忽然抬手扶住她的後腦勺,垂下頭在舒鷂耳邊說:「謝謝你,來到我身邊。」

  舒鷂瞳孔微縮。

  他知道了?

  下一秒,周酩遠唇齒間的溫熱氣息掃在她耳垂上,他問:「我能知道原因麼?

  你來找我的原因。」

  是不是因為喜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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