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球
燈球
舒鷂的頭髮和其他幾個大男生一樣, 為了這場演唱會染成了白色。
發梢是淺粉色,頭髮也剪短了不少, 剛剛及肩。
這種淺發色放在大琛那種偏小麥色的皮膚上, 映得他膚色更健康,但搭配舒鷂這種本來就白皙的膚色,顯得她整個人像是一直颯爽的秀麗白楊。
也像開在凜冬里, 迎著凌冽風霜的白玫瑰。
周酩遠身處熱烈歡呼之中, 身邊的兩個女生早已經哭得不能自已,小心翼翼也還是把妝花得滿臉都是。
身後還有幾個女孩, 嗓子喊得幾乎啞了, 還在激動地跟著唱。
有人在發朋友圈, 也有人在錄視頻, 想要把這份感動保存下來。
周酩遠的朋友圈, 從用微信開始就一直沒發過任何東西。
起初楚聿和白栩兩個二傻子, 每隔幾天就要問周酩遠一次,是不是把他們刪了,時間久也發現了, 這人根本就不發朋友圈。
舒鷂是代替岑月白上去跳舞的, 站在C位, 以周酩遠中心位置第一排的角度, 很容易能錄到她。
這位從來不發朋友圈的小周總, 觀察了一下身邊的人,看見有人點進朋友圈, 點了下右上角的小相機圖標, 就能把錄像發到朋友圈裡。
周酩遠瞧了兩眼, 也摸出自己手機,把應援軟體關掉, 點下朋友圈小視頻的錄製。
舞台上的舒鷂充滿魅力。
男團舞和女團舞還是有些不同的,尤其是Healer這種習慣挑戰高難度動作的男團,她沒有撩發擺胯的動作,只有嚴格的身體控制,絲毫不拖泥帶水。
手機里綠色的進度條沿著錄製圓圈轉著,很快就錄完一條,周酩遠不滿地皺了些眉。
這麼快?
就才十幾秒?
他把錄好的視頻發出去,深覺意猶未盡,點開朋友圈繼續錄。
這首歌有一段舒鷂和陸欣共同C位的舞,周酩遠看舒鷂做什麼動作都覺得好看,乾脆連著錄下來。
他也沒數數一共錄了多少,反正一首曲子下來,再刷新朋友圈時,上面多了兩百多條動態。
周酩遠會加微信的人數並不多,他認為微信是比較私人的聯繫方式。
多數時候他並不具備那麼多可聊的私人話題,都是工作合作關係,只需要通過電話和郵件,就能處理好。
算下來微信里只有朋友二三,好友加起來統共才十幾個人。
至於這個好友數量破個位,還是因為前些天Healer那幾個嚷嚷著加了他的微信。
里斯把周酩遠發出來每一條視頻都點了贊,最後給周酩遠評論:
【厲害了,一刷新30多條朋友圈都是你發的。
】
楚聿則是一連串的問號:
【不是,失業就開始快樂追星了?
?
】
【還粉了個男團?
?
】
【?
臥槽,有女的!】
【怎么小嫂子在和男團一起跳舞啊?
】
【這也太TM酷了?
】
【?
這是什麼神仙?
】
白栩比楚聿的吃驚稍微少了些。
畢竟他是知道內情的,只默默點讚,最後在評論區發了個大拇指。
周安桐則是憤怒,發自內心的憤怒:
【秀得也太狠了!】
【我昨天才剛被甩!】
【心臟疼!】
【我要屏蔽你。
】
周酩遠的媽和白栩的媽達到了「媽年齡」的共識,也是點讚一條龍,然後就開始商業互吹。
周母:我兒媳真好看。
白母:小周總太太真好看,周姐有福。
周母:哪裡,栩栩多懂事,還是妹妹有福。
白母:白栩這孩子也不找對象,真是急死我!
周母:回頭我問問鷂鷂身邊有沒有好的女孩。
白母:謝謝周姐!希望明年就能喝兒子喜酒!
莫名其妙被催婚的白栩,給他媽恢復了一連串「……」。
這是周酩遠第一次發朋友圈,也第一次得到這麼多回應。
他趁著舞台上的人下台換服裝時快速瀏覽完,覺得應該給他們回些什麼。
他確實性子淡,但不是沒有禮數的人。
微信里統共就這麼幾個人,里斯、楚聿和白栩都不正經,有事沒事在評論區里互相問候對方祖宗,還自稱爸爸。
周酩遠覺得還是長輩沉穩,值得參考,點開自己媽的朋友圈瞄了一眼。
周母每一條微信下面都有一條自己給自己的評論:
統一回復,感謝大家的關注,[玫瑰]。
周酩遠索性也是這麼回復的:
統一回復,感謝大家的關注。
最後那個玫瑰沒打,為了迎合舒鷂的名字,他還在Emoji表情里找了個[老鷹]。
可以說是煞費苦心。
白栩就在場館外的車子上坐著,瞬間刷到周酩遠的回覆。
他瞪著眼睛,給周酩遠回了個比給自己媽更多的「……」
周酩遠統一回復完,也不管他那幾位好友有多麼目瞪口呆,直接退出朋友圈,把目光重新釘到台上。
在這種熱鬧中,時間的流逝是不知不覺的。
可能人在不孤單的時間裡,並不會覺得歲月漫長。
演唱會進入尾聲,Healer留出一小段時間把舞台交給岑月白。
岑月白看上去很平靜,講述了自己車禍後隊員們、舒鷂、以及粉絲們給予的溫暖,並向大家表示感謝。
周酩遠旁邊那兩位姑娘到底還是沒有機會把鮮花送出去,只在岑月白講話時,兩個姑娘拉著手高聲喊著:「注意身體啊!岑月白!注意身體!身體最重要啊!」
這種非親非故的人給岀的關心,也是周酩遠以前沒能體會過的。
他在商場裡是摸爬滾打的老手,在人與人之間的感情牽絆中,卻是新人。
幸好有舒鷂一路陪伴。
讓他能在感情上找到歸宿。
粉絲們聲嘶力竭地喊著「安可」,希望Healer能多唱一些,喊了半天,不知道是哪一個區域的粉絲最先醒悟。
台下漸漸開始小聲私語,說岑月白的腿,可能撐不住這麼久的演唱會;也說被請來助陣的小舒老師是女孩子,體力可能不夠。
演唱會被台下粉絲要求「安可」是說明演唱會成功的,但這一刻粉絲們主動放棄了「安可」的權利。
「不要安可!」
「好好休息啊!」
「我愛你們!但不要安可!」
「下次再安可吧!回去休息!」
舒鷂的體力撐完整場演唱會確實已經是極限了,岑月白也不能在輪椅上久坐那麼久,畢竟不止骨折,他的車禍還有其他傷在。
返場給粉絲們鞠躬時候,舒鷂及肩的頭髮已經被完全浸濕,髮絲貼在臉頰和脖頸上。
她渾不在意地一撩,和Healer的眾人共同彎腰,做了90度的標準鞠躬。
哪怕只是幫人,舒鷂也會盡力幫到極致。
這段時間舒鷂吃得比以前多,體重卻越來越輕,每天汗流浹背,笑稱自己是泥娃娃。
帝都市冬天常有霾,她卻像冷空氣里的小太陽。
周酩遠心疼地緊盯著舒鷂的身影,看著她的汗水順著脖頸淌進衣領。
粉絲們的祝福聲充斥著全場,那些嘶啞的叫喊聲里,Healer和舒鷂慢慢起身,又換了個方向繼續鞠躬。
終於結束時,觀眾席已經哭得泣不成聲。
台上年齡最小的陸欣也揉著眼眶,舒鷂走在最後面,像個長輩一樣,拍了拍陸欣的背。
周酩遠身旁的兩個女孩見岑月白他們要退場,拼勁力量把那束一直被緊張抱著的花束丟到台上:「岑月白!送你的花!祝你早日康復!」
淺綠色的桔梗,拋出弧線,躺到舞台邊。
岑月白畢竟是坐著輪椅的,聲音來自第一排,他即使聽見了也很難靈巧轉身。
同樣聽到聲音的舒鷂,扭頭跑回去,抱起那束花遞給岑月白。
岑月白衝著觀眾席,笑著揮了揮手裡的花。
Healer最後一首歌的燈效還沒撤,一顆巨大的燈球還吊在他們頭頂。
可能是如有所感,也可能是命運不忍對溫暖的人殘酷。
周酩遠忽然無意識地看了眼燈球,目睹它燈光霍然全滅,搖搖欲墜,而燈球下面正是站在岑月白不遠處的舒鷂。
「舒鷂!」
周酩遠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撲了過去,一瞬間的變故引起一陣歡呼,巨大的燈球從頂棚跌落,舒鷂被周酩遠撲了出去。
舞台上發出一聲重重的碎裂聲。
周酩遠把人撲出去後,自己來不及撤離,不知道是燈球還是隨著燈球一起脫落的金屬架,有什麼東西狠狠砸在他手臂上,刺穿黑色的毛呢大衣。
舒鷂被推出去後摔倒在舞台上。
她閉著眼,沒起身,也沒動。
周酩遠頓時覺得渾身的血液都變得冰冷,他顧不上自己的傷,跑過去抱起舒鷂,試圖喚醒她:「舒鷂!舒鷂!」
周圍一片混亂,安保人員衝上台,也有人在維護尖叫的粉絲。
岑月白或者還有其他Healer的人,可能在嘶喊著叫醫療人員和救護車,甚至有人在哭喊。
紛亂中,周酩原強制自己冷靜下來,扭頭對從後台衝上來的黑衣男人說:「車在哪兒?」
那個黑衣男人是從楚聿那裡借過來的保鏢,周酩遠安排得已經很細緻了,沒想到變故出現在舞台上,出現在眾目睽睽之下。
黑衣男人馬上開出一條路:「已經通知場內安保人員閉館了,您放心。」
白栩正等在車上,看見周酩遠抱著舒鷂從場館裡衝出來,他嚇了一大跳,臉瞬間就白了。
早在網上出現關於舒鷂的消息時,周酩遠就擔心有人會對舒鷂下手,甚至暗中把里斯教授也接回了國內,安置在一家私人醫院內,以防萬一。
只是沒想到,真的會有用到里斯的險情。
車子開向私人醫院,白栩開得飛快。
駛出街口,白栩又繃著臉問:「小周總,我感覺我聞到了……」
後面的話,白栩沒說出口,也有些不敢說出口。
從周酩遠抱著舒鷂露面,舒鷂就沒出過聲音,現在又聞到血味……
白栩簡直不敢想後面的情況。
周酩遠聲音是啞的,仿佛在場館裡尖叫了兩個小時的人是他一樣。
他沉穩著聲線,說:「開你的,血味是我身上的,舒鷂呼吸很穩,可能是摔暈的。」
他這幾句分析很理智,但表情不是那麼回事兒,里斯教授把人迎進醫院時,甚至覺得周酩遠眼裡連神采都沒有了。
那雙素來淡漠的眸子裡,灰濛濛的,像是罩著一層雨滴的霧氣。
里斯給舒鷂檢查時,周酩遠一直站在病房外。
他穿著黑色的大衣,看不出血跡,直到血滴滴答答掉在醫院白色瓷磚上。
白栩和楚聿通過電話,扭頭看見血,直呼大名:「周酩遠!你怎麼不去處理傷口啊!」
隨後趕來的Healer和經紀人趙雅看見周酩遠鞋旁的血跡,一時間也嚇得呆住了。
趙雅本來正在電話里破口大罵:「你們他媽的必須給我找出來,那個燈是哪個傻——」
後面的話被她咽回食道。
看見血趙雅有些腿軟。
這種時刻,時間又好像和演唱會場館裡不是同一種鐘錶,每一分鐘都拖得良久似的,好像有人按了慢放鍵。
里斯教授推門出來,正對著這些人,周酩遠的視線直直射過去。
里斯看了眼地板,皺眉:「你去包紮傷口吧,看這流血量挺嚴重的。」
周酩遠一直繃得僵直的肩背,這才露出一些鬆懈:「她沒事?」
「沒事,只是體力不支又突然摔得挺重的,暈過去了。」
「怎麼還沒醒?」
周酩遠的眉心聚著深深的「川」字,「會不會撞到頭了?」
「你是醫生我是醫生?」
里斯搖搖頭,轉身推了處理外傷的醫療推車,「管好你自己吧,舒鷂醒了看你這樣不得掐死我,說我不給你處理傷口。」
周酩遠很執著:「什麼時候能醒?」
「……我哪知道!」
里斯沒好氣地瞪他一眼,「睡著了,她要是睡眠質量好,沒準兒能睡到明兒早晨!你就一直站在這兒滴血嗎?」
得到確切答案,周酩遠終於恢復神色,又變得面無表情。
他語氣淡淡:「走吧,包紮一下,還挺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