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助理在樓下踱步,每個跟過董事長的人都由他經手,從帶人體檢到給分手費,每件事他都辦得妥帖且遊刃有餘,這是他頭一回這麼不淡定。

  只因為這件事牽扯到了小少爺。

  董事長上樓有一會了,遲遲沒有下來,助理無法想像上面是什麼情況,沒有董事長的指令,他不敢貿然上去。

  助理低估了王初秋這個人,作為一個沒有背景的鄉下人,資歷相貌學識全都很普通,卻託了運勢的福被沈家看中,住進湖東的沁心園,兩年後被趕出去。

  助理以為王初秋就這樣了,一輩子的輝煌時刻就是沁心園的兩年時光,誰知他竟然留在南城這座寸土黃金的城市,改了名字進三中,和小少爺成為室友,還讓沈少爺欠上他的人情。

  更離譜的是,董事長今晚的舉動。

  準確來說,當董事長讓他調查王初秋住在哪的那一刻,就已經可以冠上「離譜」這個詞了。

  助理比誰都清楚董事長的口味,這些年就沒變過,十分的固定,王初秋上上下下沒有一處符合。

  不過,

  助理眯眼,改名換姓後的王初秋身上有違和感,不是皮相,是那股子不知從那冒出來的頑強野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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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點其實助理在『締夜』那晚就察覺到了一絲,只是當時沒當回事。

  現在想來,『締夜』那晚,王初秋就不對勁了。

  這要是為了能引起董事長的注意而精心籌備的一場戲,那他是真的演進去了,也達到了目的。

  董事長就喜歡生命軌跡鮮明又強烈的小孩子。

  助理蹲在台階上吹夜風,上周他去三中接小少爺,撞見了王初秋,那時候他是真沒料到會有今晚這樁事。

  雖然董事長是一時新鮮,但這點新鮮就夠讓很多人羨慕了,求都求不來的福氣。

  電梯門打開的聲響在寂靜的樓道里顯得尤為清晰,助理迅速過去,他看了眼被董事長撈在懷裡的青年,看幾次都覺得是劣質品,出現在董事長身邊太格格不入。

  助理恭聲道:「董事長,我來吧。」

  沈寄唇邊的煙快燃盡了,積了長長一截菸灰,他一啟唇,菸灰就撲簌簌地落下來,有一部分落在了他臂彎里的人臉上。

  「丑嗎?」沈寄的語氣里聽不出情緒。

  助理沒有回答。

  丑不醜的,您老自己不知道?

  一具清瘦的身體被推過來,助理連忙接住。他摸不清董事長的新鮮勁什麼時候過去,在這之前都要謹慎。

  這王初秋,現在是茭白了,他斷了三根肋骨,這陣子都沒法伺候董事長,那帶走幹嘛,養著嗎?

  「董事長,人放哪?」助理斟酌著詢問。他的腦中出現了幾個地方,有空著的,有住了人的,不知道董事長要怎麼安排。

  沈寄掐掉菸頭:「就尚名苑吧。」

  助理心頭一驚,尚名苑算是董事長用來安置身邊人的那些地方里最好的了,不是地段多金貴,而是離沈氏近,董事長下班沒酒局都會直接過去休息。

  現在尚名苑有人住,還是董事長挺滿意的一位,近期一直都是他陪董事長。助理以為他能被獨寵到年底,沒想到會殺出來個程咬金。

  尚名苑

  姜焉還沒睡,他坐在客廳抽菸寫曲子,偶爾跑到鋼琴旁按幾下,地上散落著亂七八糟的廢稿。

  門鎖響的時候姜焉的思路被打斷了,但他僅僅只是把筆丟出去發泄不滿。

  因為這房子只錄會錄兩個指紋,一個是現任住戶,一個是做家務的阿姨,另一個是金主。

  這個時間點,阿姨早下班了。

  姜·現任住戶·焉把翹在沙發上的腿放下來,朝著門口跑去:「沈先生,您來了啊。」

  沈寄拍拍他的屁股:「在幹什麼?」

  「寫稿。」姜焉給金主拿鞋。他身上的紅色吊帶裙只到他大腿部位,線條十分火辣。

  一彎腰,前後都露。

  靠著門的助理立刻偏頭看旁邊,烈焰的香水味往他呼吸里撲,他在心裡搖頭,有這麼一朵帶刺兒又不扎手的香艷欲滴紅玫瑰在,董事長卻對一根乾巴巴的蘆葦有了興趣。

  「這誰啊?」姜焉染著紅色指甲油的手指戳戳被助理扶著的人,「有點兒眼熟。」

  他記起來是誰了,卻沒問這問那,只是拉起金主的手放在自己腰上。

  在金主面前不能毫無稜角,那會很快就被丟棄,但要修一修,不可太尖。

  這個動作剛剛好,不至於會讓金主覺得養的寵物認不清自己的身份,恃寵而驕。

  沈寄周身的氣息果然沒那麼冷了,他揉了揉掌中的柔韌腰肢,這孩子到底是跟過阿潦,且跟了最長時間,規矩不用他再教。

  哪像……

  沈寄睨了眼親自去帶回來的小東西,這一對比,小姜省心多了。

  該乖順體貼的時候乖順體貼,該張揚的時候張楊,是個用起來相當順手的床伴。

  沈寄脫了外套給姜焉,他逕自揉著額頭進客廳。

  助理落後幾步把人往裡扶,都不知道放哪兒。

  姜焉倒了杯水給金主,撿起地上的廢稿丟進垃圾簍里,隨意地指了指還被助理扶著的人:「他這是怎麼了,氣色好差。」

  助理見董事長沒有要搭理的跡象,他便公式化地回道:「後背的肋骨斷了三根。」

  姜焉驚訝捂嘴:「天啊,怎麼弄的?」

  「作的。」沙發上的沈寄這次竟然冷冷淡淡地開了口。

  助理的眼皮抽抽,董事長這口吻,這用詞……是不是他想多了,不然怎麼有種天下要大亂的前奏。

  沈寄喝了兩口水,沖淡了兩根煙留在喉嚨里的澀味,他往後仰頭靠在沙發背上。

  姜焉過去給他按捏頭部。

  助理扶茭白扶得很彆扭,手臂都抽筋了,原因在他不方便跟對方接觸過多部位,只能用一隻手扶,其他地方都不挨著。

  他指望姜焉能跟董事長打聽茭白,好讓董事長「想起」還有這麼一號人,能讓他把對方放下來。

  結果倒好,姜焉壓根就沒有那個意思,助理心想,這位不愧是能在戚董那待了幾個月,還能讓董事長從夏末惦記到深秋的人,將分寸拿捏得很到位。

  怕是年前都不會失寵了。

  助理想到這,視線從茭白病態的臉上掠過,也說不準。

  「董事長,他的情況好像不是很好,是不是要讓他平臥?」助理在這時提了一句,空著的那隻手隔著點距離指指茭白。

  沈寄的眼眸沒睜開,他用打發小貓小狗的語氣道:「隨便在北邊整理出個房間。」

  「北邊不好吧,」姜焉拿出了最真誠的態度,「他最好是在南邊住,採光特別明亮,躺在床上就能曬到大半天的太陽,這對他的身體有好處。」

  沈寄道:「他有皮炎。」

  說話的人沒有意識到,自己能記住這個小細節有絲毫不妥。

  客廳里瞬間被一股詭異的氛圍侵占。

  助理心跳都停了。

  姜焉就像是吃到了什麼好吃的瓜,難以置信地瞥瞥瓜農,再回憶回憶瓜的味道,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幾個瞬息後,姜焉從沙發背後面繞到前面,坐在了金主腿上,摟著他笑得像個狐狸精:「有皮炎是不能住日光強的南邊,還是沈先生想得周到。」

  沈寄按住姜焉亂晃的腿,突兀地問助理:「電話打了?」

  助理心領神會:「我這就打。」

  大晚上的,醫生來得很快,他還不是一個人來的,是帶了個團隊和相關設備,別問,問就是生活不易。

  一通檢查完,確定病人無大礙,過幾天得去醫院拍片複查。醫生說了幾點注意事項,切記不要讓病人受涼,他沒點名對誰說的,反正在場的就都聽聽。

  茭白是在後半夜醒來的,眼前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深黑,空氣里有不知名的花香。他摸身上,捏捏指間的布料,睡衣換過了。身體也被擦過,很乾爽。

  好在,自己家裡的花沒有被偷。

  茭白的肚子在叫,他晚飯那會兒光顧著看沈而銨吃了,這會兒餓得反胃。

  算了,吞點口水撐一撐吧。

  三五分鐘後,茭白氣都虛了,撐不住了,他要吃東西,要吃很多東西,豬蹄啊大蝦啊什麼的……就不說了,只要是人能吃的就行。

  茭白試著起床,一次沒成功,兩次沒成功,他開始想念白天的護工大叔和晚上的沈而銨了。人一生病,就急需同伴的溫暖。

  骨頭起伏的頻率和呼吸同步,那種疼痛的滋味無法形容,茭白在床上轉換各種姿勢折騰了好幾分鐘,一點一點地撐起身子。他擦掉滿臉的冷汗呼口氣:「三個月後老子又是一條好漢。」

  茭白緩了緩,慢慢摸索到床頭的燈打開,突如其來的光亮讓他不適地閉了下眼,再睜開時就看清了房裡的家具擺設。

  原諒茭白貧瘠的形容詞,他只想到了氣派,豪華。

  而且還超大。

  茭白看見了桌上的一堆藥,有抗生素噴霧什麼的,他走近翻了翻,沈而銨給他拿的那一批上面有服藥劑量說明,這些都沒有貼,是新開的。

  「老東西。」茭白皮笑肉不笑地呵了聲,他忍著後背右邊牽拉的痛感慢吞吞出去,一開門臉就綠了。

  這兒的隔音沒「締夜」強,斜對面房間的聲音直往茭白耳朵里撲,動靜超級大,簡直堪比哪吒鬧海,海浪滔天。

  茭白聽了聽,聽出來了聲音主人的身份,姜小辣椒。

  姜焉是真的敬業,拿一分錢出十分力,這麼晚了,他還堅持在自己的工作崗位上面,不懈怠。

  而且他的聲音很特別,即便他誇張的大喊大叫,也不會讓人覺得難聽劣質,音質就很高檔。

  茭白對那樣張揚的喊聲沒有反應,他喜歡壓抑而隱忍的悶哼,齊子摯健身時的汗濕背脊在他腦中閃過,他抿抿唇,罪過罪過。

  都是《斷翅》作者的錯,非要把齊子摯畫得那麼性感。

  全漫就齊子摯以身材出名。其他人都沒怎麼露過,哪怕是最風流的沈老狗,頂多也就敞個襯衣,松個西褲腰帶。

  斜對面的響動還在繼續,茭白摸牆慢行,漫畫裡沒提姜焉是從事什麼職業的,只說是個鐘情紅色跟連衣裙的女裝癖,他的人氣在一眾受里算高的了。

  出場要麼是運動狀態,要麼是一身紅裙美艷不可方物,是個很有記憶點的人物。

  茭白走到客廳時,腦子裡什麼都不想了,只剩下三個字。

  ——大平層。

  「大平層……臥槽……大平層……」茭白是借著月光看的,他眼都直了,這也太開闊了吧。

  對茭白來說,沁心園那四層帶大花園的獨棟別墅,比不上這個享受。

  說的好像他可以任意挑選一樣。

  如果真可以,那他也不挑,成年人了,做什麼選擇???不要,不做!

  茭白流下了對金錢膜拜的淚水,他手裡的一千多萬估計也就能買個陽台吧。

  等他站在陽台俯瞰這座沉睡中的城市的時候,被眼前的美景驚艷得忘了呼吸,淦,他收回剛才的想法,那筆數目恐怕連這房子的陽台都買不起。

  這還只是沈老狗的眾多房產之一,都不是他的住處,僅用來養小鳥雀。

  快四十了,手握南城商界命脈,身高肩寬大長腿,沒殘沒按大金牙沒謝頂發福,分手費一棟房子起步,這他媽的,怪不得一堆的帥哥靚女們前仆後繼。

  茭白酸了一會找到燈打開,他四處張望,瞧見了幾包零食跟碳酸飲料,還有一件紅色吊帶裙。

  裙子上還有斑斑點點的污跡。

  茭白夠到一包小饅頭拆開,撈幾個丟進嘴裡,他沒嘎嘣嘎嘣地咬碎,只是讓它們慢慢融化。他喜歡這麼吃。

  那三肋骨斷了有一周了,本來已經好了不少,今晚被沈老狗那麼一搞,現在又疼得要死。

  這筆帳還是要討回來,急不了。

  茭白的眼裡有幾根血絲,皮炎其實只是對日常生活帶來不便,最麻煩的是尾椎的舊傷。

  還有,背部的肋骨也要長好,沈老狗要是還像今晚這麼搞他,時不時來一下,那他就完了,後遺症妥妥的。

  媽得。

  茭白淺淺地喘口氣,他吃完一包小饅頭也沒回床上,旁邊沒人,他就不敢躺,疼怕了。

  沒有一雙手的扶助,他就沒安全感。

  牆上的歐式大擺鐘滴滴答答。茭白就在客廳待著,他想等那房間的兩位忙完了,誰出來喝水或者幹嘛看到他,能幫個忙。

  誰知他一待就是天亮。

  茭白只有一個想法,這裡不愧是漫畫裡的世界,瞧瞧這誇張的設定,一大把年紀的人一夜操勞,竟然都不猝死。

  房門被打開的聲響讓茭白眼珠一轉,出來的會是耕地的牛,還是那塊地?

  有沉緩有力的腳步聲從房裡出來。

  茭白嘖了一聲,是牛。

  老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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