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喊話的中年人是岑家如今的防衛隊隊長,前不久才從副轉正,他就是托中間人聯繫郁嶺的那位,態度還算不錯。
有能力的人,同樣也會重視能力者。
中年人迎上郁嶺的視線,提著氣握槍跟他對視。
郁嶺的眉頭鎖在一起,他崩著唇線,左下顎的那道舊疤比往常都要襯得他剛野凶戾。
一個王牌特種兵,退役了,還是王牌,身上更是多了幾分亡命之徒的血煞之氣。
現場的空氣里瀰漫著硝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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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人看一眼停在他左後方的那輛車,見車裡沒有新的指示,他便自作主張地走出隊伍,在隊員們的眼神阻止中,走向他們這次的目標人物。
「郁隊,我家主子只是想和你們說幾句話。」中年人低聲道,「還望配合,大家都能節省時間。」
郁嶺看著那輛車,不知在想什麼。
中年人握著槍的手上漸漸潮濕,一滴冷汗從他發白的鬢角滲了出來。
就在這時,郁嶺腳步一轉,原路返回自己的越野車方向。
中年人鬆口氣的同時,舉起握槍的那隻手,對大家擺了擺,示意他們都別瞎來。
郁嶺打開后座的車門。
茭白能看到外面的動向,卻聽不清聲音,他見郁嶺這麼做,便有了猜想:「要捎上我?」
旁邊的郁響大叫:「為什麼?」
「不行!」他丟掉槍,一把將茭白往懷裡箍,「哥,瓜瓜不能去!」
郁嶺看茭白。
「那就去吧。」茭白在郁響的臂彎里掙扎,他這才退燒,渾身粘膩,也沒什麼勁,「鬆開,趕緊的。」
「我不!」郁響死死抱著他的腰。
茭白的臉色漆黑,這死孩子。
郁嶺的手伸進來,還沒把茭白拉出來,郁響突然就跟發了瘋一樣尖叫。
那聲音實在太尖,像一個孩子硬生生被掰斷一節節手骨,搶走了心愛的玩具。畫面感都出來了,令人極度不適。
茭白在耳鳴的感覺里訓斥:「別叫了,你跟我一起去。」
車裡的尖叫聲驟停,郁響眨眨眼:「對啊!我可以跟瓜瓜一起的啊。」
「哥,你讓開點。」郁響嘟囔,「別擋著我們下車。」
車門邊的郁嶺沒有動,他在最後一次跟茭白確認,是否真的要過去。
茭白點了下頭。
郁嶺一將車門邊的位置騰出來,郁響就給茭白戴上帽子口罩,再裹上大圍巾,拉著他下了車。
手牽手。
茭白甩都甩不掉,他這兩天半已經見識到了郁響的牛皮糖火候,黏死人。
耳邊忽地有一聲低語。
——別怕。
茭白的腳步一頓,他望了望走到最前面的郁嶺,對方剛才是什麼神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
螞蟻在捲起小細腿,對他比了個愛心。
茭白一言難盡地嘖了一聲,他想,郁嶺一眼相中的是原主的這副皮貌,不是我的性格和靈魂,不是我本身,和我無關。
或許是從事危險職業,朝不保夕的那一類,對小狗形眼睛的人容易生出好感,產生保護欲吧。
茭白離岑家太子爺的車越來越近,他還在想要怎麼忽悠郁響在車外等。
沒料到郁響悶哼一聲就倒下了。
郁嶺將被打暈的弟弟放在樹下,對茭白說:「進去吧。」
茭白摸脖子,半開玩笑:「還是你先吧,我怕你不聲不響的也給我來一下。」
郁嶺:「……」
他坐進車裡,朝茭白伸手。
茭白沒握,上個車而已,老子又不是小朋友,還要人扶。
郁嶺也意識到自己的行為不妥,他把手收回來,在褲子上蹭蹭,摸出煙盒捏在掌中,面頰泛起一層暗紅。
後面的岑家眾人:「……」
那兩人在幹什麼?當著他們主子的面搞什麼呢?這是完全不把他們放在眼裡啊!
茭白在怪異的氛圍里彎腰上車,看見了剛才利用一隻戴著手套的手裝逼的當事人,他的第八個好友,以及……
《斷翅》的男二攻。禮珏的深情男配團之首。
岑景末。
岑家的白髮小太子爺。
少年白頭,膚白,唇色嫣紅,上唇的線條弓起一塊漂亮的弧形,眼尾細長上翹,容貌絕世無雙。
是個病秧子。
很年輕,看著也就二十來歲,骨架並不健壯,略顯單薄,車裡的溫度偏高,他還是穿得很多,坐姿斯文而矜貴。
茭白明目張胆地打量著小太子爺,在漫畫裡,這位跟沈而銨是對手,表兄弟,情敵。他最初接近禮珏是出於好奇。
一個不懂愛的人,好奇一個把愛視作一切,甚至超過生命的人。
再後來,他愛上了愛著沈而銨的禮珏。
就是他帶禮珏去瀾意齋吃飯,撞到男三楮東汕,又碰上找來的沈而銨。
那次楮東汕給禮珏擋槍死了,岑景末受傷病倒,眼睜睜看著岑家被沈而銨打壓敗落,之後就沒他的戲份了。
直到最後的最後,禮珏跟沈而銨出國,在街頭遇見岑景末的妹妹,才得知他早就死了,死於一次暗殺。
岑景末之所以被暗殺成功,是因為他去禮珏的母校,祭奠自己那份濃而悽慘的初戀,分神才沒躲開。
現在這個賺足了粉絲們眼淚的男二就坐在茭白對面,對他禮貌又拒人千里地昂首。
茭白看了眼岑景末的頭像,是一片深海。
海平面沒有一點波瀾,像死水。
車裡除了岑景末,還有一個年輕女人,她看郁嶺的眼神充滿了若有似無的崇拜。
那是岑景末的貼身保鏢兼生活助理跟私人醫生,是個能和章枕一對一單挑的奇女子,伍月。茭白之所以記得她,就因為她是這部狗血漫里描寫最多的女配,想幫她主子得到禮珏,反遭沈而銨殺害。
伍月出聲打破車裡的寂靜:「郁隊長,茭先生,你們要喝點什麼?」
郁嶺沒言語。
茭白要了水,他口乾舌燥,嚴重缺水。
伍月給茭白倒了水,等他接穩了才撤手下車,她帶上了車門,在車旁守著。
茭白一口水剛進嗓子眼,就聽見了一道很有質感的聲音。
「郁隊長,好久不見。」
茭白對於岑景末跟郁嶺打招呼,第一反應不是他們竟然是舊相識,而是,這聲音挺適合讀英文跟經書的。
反應過來的時候,茭白抓著杯子的手指抽了抽,要死,他被戚以潦那個老變態荼毒了!
茭白定定神,集中注意力回到正軌。
原著里沒有郁家兄弟。
茭白不知道郁嶺跟岑景末認識是正常的。他猝不及防加入這場疑似單方面的敘舊場中。
對面再次響起岑景末的話聲,「我小時候遭過不少次綁架,最嚴重的一次,是郁隊長救出來的,那時候年幼,嚇壞了,不知道感謝。」
茭白挑挑眉,這是岑景末看出了他的好奇,在跟他解釋?
「茭先生,還需要添水嗎?」岑景末抵在下顎的手放下來,手肘抵在腿部,穿著駝灰色毛呢大衣的身體微微前傾。
茭白說:「不用。」
岑景末維持著那個傾聽的姿勢,目光轉向茭白身旁的人。
郁嶺坐得端正挺拔,他摩挲腕部的繃帶:「關於你的邀請,我還在考慮。」
「我知道。」岑景末點點頭,扶額,「只是情況一再惡化,如果不是逼不得已,我也不會查郁隊長的行蹤,親自跑這一趟。」
郁嶺默了默:「我不是唯一的選擇,也並非無所不能,各方面在我之上的不是沒有。」
「這我可以解釋,」岑景末後仰回椅背上,文質彬彬地笑了聲,「一,我相信郁隊長的實力,二,我爺爺臨終前要我找你,這是他老人家的遺願。」
郁嶺沒回應,不知是不是信了後半句的說詞。
茭白當個聽眾,這小太子爺不會無緣無故叫郁嶺捎上他,待會兒鐵定會露出名堂。
不過,估計跟沈而銨沒關係。
這個時間,太子爺應該還不知道沈而銨是自己的表弟。
衣物摩擦的悉悉索索聲響起,茭白一抬頭,看見岑景末脫下身上大衣,撈起白色毛衣的下擺。
那一瞬間,有血腥味撲上茭白的鼻尖,他的視野里是岑景末纏著紗布的胸口。
紗布外面還有點滲血。
傷口裂了。
茭白難掩詫異,岑景末是個藥罐子,氣色很差,穿得又多,要不是目睹這一幕,他真看不出對方身上有傷。
「我一個地質學研究生,沒摸過槍,純粹是臨危受命,岑家內憂外亂,這是我回國後遭到的第三次伏擊。」岑景末放下毛衣,輕描淡寫。
像岑家的新任當家主受傷,這一定是瞞著外界的,岑家內部知道的人也就他的只有心腹而已。
他能主動亮出來,已經表明了自己的誠意,以及急迫無奈。
郁嶺並沒有因此動容。
茭白捂住半邊臉遮蓋臉上的表情,小太子爺有心臟病,還有其他小毛病,身體底子比他還要差,但是,沒摸過槍就假了。
岑家是靠軍火生意發家的,這位日常生活中不戴手套,只有要用槍才會戴上,他持槍射擊的畫面十分優雅,作者特地安排了兩格。
「還請郁隊長助我一臂之力,幫我度過年前這一個半月的難關。」岑景末戴著手套的手理了理大衣,「報酬你隨便開,年後去留都隨你。」
茭白捧著杯子喝口水,岑家這是給足了面子啊,他看兩位好友的頭像,大海啊,都是水,無風也無浪。而螞蟻呢,
它變身了!
突然多了兩隻大鉗形狀的螯。
茭白目瞪口呆,這是在戰鬥中?那等會還能變回去的嗎?大螯看著怪嚇人的。
帳號列表在茭白面前,他盯著看的時候,很容易被誤解成是在衝著對面的岑景末發呆。
郁嶺的面色沉了幾分:「我會考慮。」
「我希望能在車裡聽見郁隊長的答案。」岑景末說。
場面瞬間僵持下來。
就在茭白以為岑景末要掏槍的時候,岑景末忽地嘆了一口氣。
「我知道茭先生和郁隊長的關係很要好,可沈家不清楚。」岑景末打開手邊的筆電,點幾下,將屏幕對著茭白跟郁嶺。
畫面上是茭白住了兩天的郁家房屋。
門前多了一伙人。
章枕在打電話,陳一銘瘸著腿指揮手下人砸門。
哐哐聲響震耳欲聾,裹著他們這兩天多以來的疲憊和焦慮。
茭白前一秒在想,沈老狗沒去。
下一秒他就出現在了鏡頭裡,沒幹別的事,就是拿槍在門上打了好幾個孔洞,他低喘著,血紅眸子裡盛著扭曲的憤怒,像一個即將暴斃的癮君子。
茭白懷疑他現在回去,沈老狗會擰斷他脖子,再把他的屍體拴起來。
「這是我事先安排好的監控拍下來的,沈家落後一步。」岑景末按掉畫面,「而我的人能在沈家前面幾小時抵達,靠的是郁隊長多年前留在我爺爺那的檔案和個人信息,加上最近也托到人請你來岑家辦事,這才讓我們有跡可循。」
「監控是我半小時前收到的,現在沈家的人想必已經在找來的路上了。」岑景末說。
可他們還停在這。茭白瞥一眼姿態沉定的郁嶺,又瞥豎起大螯的螞蟻,那對兒大螯咔咔往一塊砸,就跟摔跤武士開戰前的叫囂一樣。
「我知道郁隊長考慮這麼久是有顧慮,你不放心弟弟,」岑景末很有深意地停頓了一兩秒,「還有茭先生。」
茭白扯扯嘴皮子,非要捎帶他的名堂這不就出來了嗎。
「抱歉,我需要吃點東西。」岑景末突兀道。
茭白見郁嶺在出神,沒有要理睬的意思,便回應岑景末的禮節:「你隨意。」
岑景末對他笑笑,丹鳳眼微眨,那弧度極有令人心動的氣韻。
茭白不解風情地看著。
岑景末愣了一下才打開車裡的冰箱,拿出一份精緻的小……甜點。
茭白早有預料,禮珏就是靠這玩意俘獲了岑景末的心。
「沈家就要找過來了,到那時郁隊長不好交差。」岑景末品嘗甜點,「我這裡有個策略,二位聽聽看。」
「郁隊長這一路留下的痕跡,我可以派人清理掉,另外,」他又一次按筆電。
這回畫面上是一具身體,半側面。
茭白的心口一跳,那人臉跟他怪像的,乍一看有種照鏡子,可鏡子裡的人卻跟自己做出不同動作的毛骨悚然感。
替身都出來了,還有什麼狗血劇情沒出來?
「真人並不是很像,主要是化妝化的。」岑景末說,「所以他不能以茭先生的身份回南城,只能這樣出現在視頻里,在有限的時間裡拖住干擾沈家。」
他看向郁嶺:「我能利用那個機會送茭先生和你弟弟去國外,到了國外,我的人不會跟蹤,他們想去哪個國家都可以,等沈家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晚了,這個提議,如何?」
郁嶺從進車就開始撫摸繃帶,就像是在和愛人交流,這一刻他終於停下了手上的動作,他把刀刻般利落硬朗的面龐側向茭白。
岑景末也看過去。
茭白眯著眼看遠處山嶺:「我不去國外,我要回南城。」
邊上的郁嶺呼吸一下就沉了起來。
「我能問原因嗎?」岑景末放下勺子,抿掉唇上的奶油,「據我所知,茭先生回了南城,要面臨的處境可不太好。」
茭白的臉上露出一個耐人尋味的笑意,不回怎麼辦,任務不做了?
「既然茭先生執意要回去,」岑景末沉吟了片刻,「那我這裡還有第二個方案。」
他第三次從筆電里調出畫面。
那是幾個紅點,分布在沈家老宅跟沈氏。
「岑家的人,我爺爺在世的時候安插進去的。」岑景末道,「不到萬不得已,不會用。」他吃了口甜點,眼尾輕挑,「現在它是茭先生的一份保險,同時也是我所能給的最大誠意。」
茭白並沒有很意外,岑家想統一黑白灰三界的野心,漫畫裡就表現過,也蓄謀了好幾代,只可惜最終還是敗在沈而銨的主角光環之下。
這保險也沒讓茭白感受到安全感,它掛著郁嶺這條命。郁嶺是岑景末的槍,保險才有效。
茭白再去看畫面上的紅點,岑景末敢亮出來,就料定他不會傳出去。儘管他摸不清對方哪來的自信。
還有,說什麼年後去留隨意,放屁。
郁嶺一旦進了岑家,就沒有抽身的可能,除非是以屍體的形式。
這一點郁嶺不可能不清楚。茭白覺得,郁嶺不會答應岑景末。但目前的形勢來看,他們又很被動。
「茭先生還可以讓郁隊長的弟弟和你一道回南城。」岑景末建議道,「至於郁隊長帶走你這件事,我來想辦法應付沈家。」
半天都沒說話的郁嶺不知道哪根筋不對,悶聲不響地從喉嚨里蹦出一句:「回去就要結婚。」
蹦完了,自己都沒意識到。
茭白:「……」他恨鐵不成鋼地瞪了眼郁嶺,活該岑景末把老子當你的弱點,捏在手裡!
郁嶺那雙深邃的眼中露出點迷茫。
茭白用口型說:傻逼。
郁嶺的眉峰一擰,掌心再次貼上了腕部的繃帶。
「這是沒辦法的事。」聽力極好,一字不漏聽得清清楚楚的岑景末道,「婚約是老夫人的意思,要想取消,只能……」
岑景末停了會,掩唇側頭低咳了幾聲,唇更紅更艷,眼角還有一點濕意,他雲淡風輕地講述一道題一般:「派人殺了她。」
轉而又搖頭:「但那也不一定就能完全有效,沈董能拋下一堆公務,親自過來找茭先生,說明也不全是老夫人一意孤行。」
茭白輕飄飄道:「那就把他殺了唄,一了百了。」
車裡靜得過了頭。
郁嶺跟岑景末的視線都集中在茭白身上。
深海有了點波紋。
兵蟻變回來了,它趴在地上,晃著小細腿看他。
「都看我幹什麼,我說笑的。」茭白左右瞧瞧,找地兒把還剩下一點水的杯子放過去,腿愜意地伸了伸,「就這麼辦吧,我回南城。」他對岑景末笑道,「麻煩太子爺送我一程。」
直接被跳過的郁嶺沉沉開口:「過三天。」
他不回應看過來的茭白,只對岑景末道:「你拖沈家三天,到時候你送他們去南城,我去岑家。」
「他們?」茭白在岑景末做出反應前冷笑,「我不想帶著你弟。」郁響不是他好友,沒頭像可窺探內心,還是個不定時炸彈,他帶著不是給自己找麻煩?
郁嶺還是不和茭白交流,主意已決,固執堅定,一根筋到底。
「行了,隨你的便。」茭白懨懨地說,「事先說好,關鍵時候,我只會自保。」
郁嶺沒有改主意,面部線條反而柔了一點。
似乎對他來說,他弟弟不是累贅,也能幫到茭白,能跟著就行。
郁嶺的軍靴碰到茭白的運動鞋,不自覺地問:「那婚約?」
「我自有辦法,不關你事,別瞎操心。」茭白對這個認識不到三天的好友沒多大耐心,他要跟沈老狗談談,等他高中畢業再登記行不行。先來硬的,硬的不行就來軟的,想辦法讓沈老狗同意。畢業前搞完活躍度就撤。
茭白耷拉著的眼皮猛地撐了撐,郁嶺的活躍度漲了幾個他不奇怪,奇怪的是,岑景末的竟然開始漲了?!一下子就從0到了15.9!
茭白不動聲色地觀察岑景末,發覺對方在打量郁嶺,偶爾往他這裡分過來點視線。
這是……
郁嶺這尊大神對他的態度,導致岑景末對他有了興趣?
夾心餅乾嗎?
茭白頭一回碰到這情況,沒想到好友間的興趣還可以這樣渡給他。
「看來我們算是達成了協議。那麼,期待郁隊長的加入,」岑景末摘下黑色手套,露出修長細白的指骨,他向茭白跟郁嶺伸出手,微微一笑,「也提前祝茭先生一路平安。」
茭白要握岑景末的手。
一隻厚大的手掌從他旁邊探出,在他前面握了一下,就當是完成了這場握手禮。
於是,岑景末的活躍度又漲了五個。
茭白把手往兜里一揣,他別有深意地掃了掃他的兩個好友。
漫畫中,岑景末沒有郁嶺這員大將。
現在變了。
郁嶺答應去岑家,岑景末的結局就不一定會死。
茭白並沒有按照郁嶺期望的那樣,躲完三天再回南城。他只躲了一天半就回了。
因為戚以潦出現在了岑家。
那是岑景末沒料到的事,他的手段有模有樣,卻還是跟叔輩們沒法比。就連郁嶺都沒想到戚以潦會那麼快找來。
岑景末當時應付過去了,卻知道他在背後所做的事已經露餡,至於漏了多少未知。戚叔叔沒拆穿他,是顧慮兩家有過合作。
戚叔叔自己到場,則是下了最後的通牒。人必須回去。
周五下午,茭白現身南城,他的身上穿著紅色長款羽絨服,脖子上是彩條圍巾,褲子是牛仔的肥肥大大,腳上踩著雙天藍色運動鞋,裡面是五指襪。從頭到腳都是郁家老大一手操辦。
直男的審美真是沒救了。
茭白就很想問,他被綁的時候那一身去哪了,去哪了到底,怎麼就不能還給他。
「瓜瓜,我們現在去哪?」郁響困了吧唧,他不是第一次來南城,這地兒他半熟,沒什麼新鮮勁。
郁響的腦袋跟著一個啃雞腿的小孩轉:「要不我們去肯德基吃點東西?」
茭白也跟著瞅了幾眼:「好吧。」
兩人在附近的肯德基吃飽喝足,一個用隱秘的方法跟哥哥報平安,一個打給沈而銨,提示不在服務區。
茭白換了他記在腦子裡的另一個號碼。
沁心園的座機竟然也打不通。
沒住進去新人嗎?
茭白只能打給他還記得的最後一個號,梁棟。
這次通了。
「哪個?」梁棟沒爆粗口,他的聲音里很沒有精氣神,已經完全聽不出以前的陽光和血性,只有頹廢。
茭白避開郁響遞過來的奶茶,說:「是我,茭白。」
電話里一下就沒了聲音。
緊接著是手機掉地上的響動,過了會才有梁棟的應答,呼吸很重:「你,你媽的,你死哪去了?大家都找瘋了!」
「說來話長。」茭白一張口,嘴裡就被塞進來一根塑料管,他下意識嘬了口,滿嘴珍珠奶茶,「我人在南城,回來了。」
梁棟忙問:「具體地址呢?」
他那邊有嘈雜聲,似乎是要下樓,可他又不知怎麼剎住了車,生硬道:「發給我吧,我通知銨哥。」
「他的手機提示不在服務區。」茭白說,「你來接我?」
梁棟半天給出回答:「我不去了。」
茭白這是繼之前沈而銨說起梁棟之後,又一次生出古怪的情緒,這太不像梁棟的性情:「你家裡的事,我……」
「你先跟沈家的人聯繫上吧。」梁棟打斷茭白,頓了頓,「小心點。」
「找個安全的地方待著,齊家人也在找你,暗中找,他們不會放過你的。」說完就掛了。
茭白把手機放桌上。
「瓜瓜,奶茶好喝不?」郁響眼巴巴地問。
茭白往椅背上一躺,若有所思:「我們直接打車去沈氏。」
「那會不會太引人注目?」郁響的下巴枕著胳膊,歪頭看他,腿在桌下晃,「沈氏跟沈家周圍肯定有人埋伏,就等你出現抓你。」
茭白腦闊疼,齊家遷怒他這一點在他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
齊子摯是他的好友,頭像是空白的,現在不知道有沒有變化。齊霜還有個搞藝術的二哥,現在應該也在國內。藝術家的行事風格不走尋常路,難捉摸。
「你啊,怎麼不多記幾個號。」郁響嘀咕,「還好有我。」
他在手機上按按,往茭白懷裡一塞:「諾,沈董助理的電話,打吧。」
茭白:「……」
陳一銘來得很快,他見到茭白的時候,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誰能想到,當初那個在「締夜」被他警告的小玩意,消失幾天就把董事長的心都帶走了。也差點要了他的命。
他這幾天就沒怎麼睡,人都滄桑了。
「陳助理,你是要哭?」茭白看著兩眼發紅的陳一銘,一臉驚悚。
陳一銘在失態前穩了穩情緒:「董事長他……」
茭白立即問:「他死了?」
緊張都寫在臉上跟眼裡,含在話中。
陳一銘心想,還算有點良心,不枉董事長那麼惦念。
「沒有。」陳一銘說,「董事長只是喝酒喝昏頭了,再加上長時間沒好好休息,下樓的時候腳下沒留神,摔了一跤,在醫院掛水,人還沒醒。」
茭白嘖嘖:「年紀大了,折騰什麼。」
陳一銘的臉色一黑,他收回剛才的想法,這傢伙沒良心,狼心狗肺。
「他是?」陳一銘回應從他一過來,就用一種敵意眼神盯著他的男生。他的職業習慣讓他看一眼後,覺得是個不錯的苗子,能送董事長床上。
「我認的弟弟。」茭白說。
陳一銘管不了什么弟弟不弟弟的了,有沒有問題他也不想探究,這根蘆葦怎麼失蹤的又是怎麼回來的,董事長會問。總之能回來就行。而且胳膊腿都在,全須全尾。
好了,沈家老中少都能安穩,沈氏也可以結束地獄模式了。
茭白在去醫院的路上差點出車禍。
郁響抱著他的胳膊,牙齒咬得咯咯響。
茭白幾次打掉郁響啃指甲的動作,怕他把自己咬出血後還抓臉,跟小厲鬼似的。
郁嶺心也是真大,就這麼放心把弟弟交給我。茭白一邊想,一邊對打完電話的陳一銘眼神詢問。
「還在查,十有**跟齊家脫不了干係。」陳一銘打方向盤,「董事長在找你期間,整垮了齊家。」
茭白眨眼。
「齊家破產了。」陳一銘換了簡明扼要的說法。
茭白吸口氣。
齊霜死的太早,齊家倒得更早,偏偏老大老二都還活著,更是在得知他算計他們弟弟的前提下,這不是要崩盤搞事情嗎?
完了。
完了完了。
齊子摯要黑化的節奏。
「梁家呢?」茭白問。
「梁家現在只剩一個兒子,老兩口都死於我們剛剛面臨的那種意外,」陳一銘說,「就是你失蹤第二天的事。」
茭白不說話了。
郁響把玩著茭白的手指,眼睛往車窗外瞟,形形色色的人里不知藏著什麼。
茭白一路都心神不寧,眼皮直跳,他的思緒回籠的時候,人已經在醫院了。
身邊還沒了郁響的身影。
「你那弟弟是個懂事的,」陳一銘忍不住一次次看茭白的穿著,先前光顧著激動沒留意,現在真辣眼睛,「沒跟進來,在一樓等著。」
茭白的嘴角抽了抽,郁響還能跟懂事這個詞掛鉤?他不知道搞什麼把戲。
「齊家那邊,你也不用擔心,只要你跟著董事長就不會……」
陳一銘後面的話被一道目光止住。
他轉頭一看,不該在這時候醒來的董事長睜著兩隻爆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他旁邊的青年。他腳底抹油,迅速撤離。
整潔寬敞的病房裡滾動著微妙的氣泡。
不是粉的,是雜色的。
沈寄嘶啞道:「過來。」
茭白腳一抬就過去了,他兩手插兜,俯視愣住的老傢伙,表情似笑非笑。
次次都忤逆反抗的人,突然這麼聽話,就不真實。
老抖M啊。
茭白眨了下眼,沈寄就拽掉針頭起來,將他往病床上一拽,血珠滲流的手扼住他的脖子,粗沉混亂的氣息拍打在他耳邊:「消失幾天活蹦亂跳的回來,還是一副欠抽的樣子,留你幹什麼麼,乾脆把你掐死算了。」
沈寄的手指真的在慢慢收緊,他也真的湧出了裹藏著一絲怨恨的殺意。
可皮卡丘在哭。
大顆大顆的金豆子嘩啦嘩啦掉。
它瘦了一大圈,身上的粉外套都鬆了,也髒了。
茭白沒給慘兮兮的皮卡丘送溫暖,他在看活躍度,這都見面了,怎麼還沒破50,那0.001就這麼難?
「行吧,掐了吧。」茭白說,「我也夠夠的了,我在其他地方都能好好養傷,一到你這,肋骨就疼,我跟你犯沖。」
脖子上的力道猝然一松。
沈寄的手沿著他的脖頸線條滑到前面,將他的臉撈起來,確定真假一般審視。
也不知是在確定哪方面的真假。
茭白剛要再說話,眼前就落下陰影,有溫熱又乾燥的氣息往他臉上撲,漸漸朝他唇間纏黏。
那個心血來潮,又或是籌備的吻沒有降臨。
沈寄的腦袋從左擺到右,又從右調到左,一再調整。他沒吻過人,生疏得很,拿不準角度。
茭白全程都半眯著眼看他,既不戲謔,也不慌亂,就像是在觀一場戲。
沈寄的耳邊乍然響起兒子在他辦公室說過的一句話,他將眼前的人甩開,又在中途撈回來,面色黑沉沉的,冰雨欲來:「回熙園。」
熙園是哪?漫畫裡好像出現過這地名,茭白還沒想明白,就被沈寄扯住了羽絨服:「你這一身誰給你買的?」
茭白看天花板:「我自己。」
「換掉。」沈寄嫌棄得不想再看,三兩下就脫了茭白的紅羽絨服。
然後,
沈董的太陽穴就突突突跳了起來。
因為茭白裡面那件也是彩色的,胸前還有個棒棒糖圖案。
沈寄就跟要死了一樣,粗喘著打給陳一銘:「馬上給我弄兩套衣服過來,180的。」末了補一句,「鞋子也要。」接著又補充,「還有襪子!」
茭白很快就換掉了郁嶺給他買的一身,穿上了陳一銘帶來的衣服,他希望郁響不要拍照發給郁嶺。
這狗血他不想喝。
茭白穿棉質白襪的時候,沈寄接到了老友的電話。
「人回來了?」戚以潦那頭也是醫院。才認祖歸宗的侄子鬧自殺殉情被發現,這就逃跑了,他的人還在找。
沈寄衣冠楚楚,他除了消瘦憔悴了點,其他都恢復了過來:「嗯,我這邊忙,回頭再……」
戚以潦:「我看看。」
沈寄扣在茭白頭頂的手掌頓了一下:「你看什麼?」
「小白啊。」戚以潦笑。
沈寄揉了揉掌心下的柔軟髮絲:「他剛回來,睡了。」
「誰睡了?」茭白很及時地出聲。
沈寄:「……」
「又醒了。」他滿身低氣壓地打開視頻,渾然不覺地宣示主權,「小狗,過來,讓幫著投入不少人力找你的你戚叔叔看一眼。」
茭白扒拉襪子,沒鳥他。
沈寄居高臨下:「怎麼,難不成你要我叫你太太?」
潛台詞是,那你是痴心妄想了。
茭白抬頭看他眼下的兩片青黑陰影,呵呵:「千萬別,我怕把在肯德基吃的那一頓吐出來。」
話音還沒落下,茭白就聽見了笑聲。
視頻那頭傳過來的。
沈寄在老友面前徹底沒了面子,他就要掛視頻懲罰他的小狗,被對方打斷。
「老沈,我那侄子八成是聽到小白回來的風聲才逃的,他為了齊家老么,死前也要拉個墊背。」戚以潦無奈地嘆息,「這事我得管。」
沈寄欲要說「人來南城就活不成」,便聽老友道:「我去南城待一段時間,親自解決戚家的不孝子,到時候就住你那,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