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禮珏環著腿蜷縮在衛生間裡,巴掌大的小臉一半還是原來的白嫩秀美,另一半高高腫著,連帶著那邊的唇角都有一點裂痕。

  門突然被打開,禮珏瘦瘦小小的身子顫了一下,潮濕的烏黑劉海滴出模糊水印,落在他漂亮的杏仁形眼睛上面,他眨了眨被淚水濡濕,揪成一團團的黑睫,茫然地看著門口的人影。

  「二……」禮珏被扇的半邊臉一抖,慌忙改口,「齊先生。」二哥不喜歡他。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明明是第一次見。

  禮珏垂下頭,緊緊抱住自己的膝蓋。

  衛生間裡是驚惶的呼吸聲,門口則是一片暴風將至的沉抑。

  齊藺還是那身滴水的墨綠色長風衣,澡都沒洗,他的五官和齊子摯齊霜都不像,眉壓眼,偏憂鬱。長相結合氣質,就是電影與故事書里典型的憂鬱王子。

  但只要他的眼神從弱散變強,一直盯著一個人的時候,憂就變成了陰。

  陰冷,陰暗,陰沉的陰。

  二哥給他的感覺好像……好像牆洞裡的蜥蜴。禮珏往牆角縮了縮,纖細的身子緊緊貼上去。

  齊藺見少年這麼畏縮,實在是無法把他跟大哥形容的樣子合併在一起,除了一張臉就沒別的了:「你說船沉的時候,茭白受了傷,怎麼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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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禮珏支支吾吾:「是……是……是……」

  齊藺一拳揮在門上:「說!」

  「是大哥,」禮珏嚇得直抖,「當時船員們都走了,只有我們三個,茭白找到了兩件救生衣,三個人,兩件救生衣,不夠……」

  齊藺想到了一種走向,緊湊的眉眼間有什麼在聚集,令人心悸。

  「大哥搶走了救生衣,還,還……」禮珏把臉埋進臂彎里,嗚咽出聲,「還捅了茭白一刀。」

  周遭一片死寂。

  禮珏的嗚咽聲都被嚇停了,他喃喃自語:「就在茭白的肚子上面,好多血,我讓大哥帶上茭白,大哥不帶,大哥說齊家能走上,是茭白,是茭白他導致我們家……」

  「你在哪?」

  一聲質問打斷禮珏,他頭頂的小呆毛一顫。

  「茭白被捅的時候,你在旁邊?」齊藺走進來,「你沒有受傷,我大哥傷得很重,你如果阻止他,不可能阻止不了。哪怕你在我大哥出手的時候抱住的腿,也能給茭白一個閃躲的機會。」

  「還有,我大哥傷口感染意識不清醒,你全程都在邊上吧,你不跟他說是誰給他處理的傷口,攬了這個功,」齊藺抓住禮珏的纖細手臂,將他扯起來,「你想幹什麼?」

  禮珏被一連串的逼問弄懵了:「我,我當時嚇傻了。」

  「次次都嚇傻?你是智障嗎?」齊藺譏笑。

  禮珏的小臉更白了,他瞪大漂亮的眼睛,淚水沖涌而下,淌到他憔悴稚嫩的下巴上面,顫巍巍地掉下來,砸在他潮濕的厚外套上面。空氣里似乎都能聽見脆弱的輕響。

  「眼淚是你的武器,你挺會用。」齊藺將人丟開。

  禮珏跌回牆角,他捂住臉不停搖頭:「不是啊,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是的,我不是故意隱瞞的啊,我是真的太累了,腦子裡都是亂了,沒有想起來啊。」

  大哥捅茭白的時候,他是想阻止的,可他的手腳不聽使喚,他都動不了。

  他是真的沒有要害茭白啊。

  「茭白也是我哥哥,哪怕我知道他算計……」禮珏氣小聲抽泣,「他在我心裡依然是很重要的人,我怎麼可能害他,我還想等去小茗島了,安定了,就在大哥面前替他說話,我們一起在島上過下去……我不知道為什麼會成了現在這樣……二……齊先生,你打聽這些,是不是其中有什麼誤會,大哥弄錯了,其實茭白沒有害我們家,你是要救他對不對……」

  「拜託你一定要救他,求求你……」禮珏蹲不住地坐到地上,對著齊藺的方向一次一次彎腰,「求求你了,求求你……」

  為了朋友做到這樣,可憐又卑微得讓人心疼。

  齊藺沒觸動,他見過太多這一類型的了,男女都有。柔軟,無辜,純良天真的外表下就是兩個詞:愚蠢,自私。

  說的永遠比做的多,善良基本全靠一張嘴。

  齊藺把散下來的幾縷髮絲往後一撥,他俯視還在求他的禮珏:「把上船之後的事都告訴我,一五一十的說出來。」

  禮珏抬起頭,布滿淚痕的小臉上全是茫然跟迷糊。

  齊藺頭皮都要炸了:「我沒耐心在這聽你哭,我給你半分鐘,如果你沒開始口述,我會直接把你丟海里。」

  禮珏一個激靈:「齊先生,你是要聽茭白的那部分嗎?你是不是……喜歡他?」

  「那你可不可以先讓船長去尋找那艘貨船……」禮珏後面的話沒說完,就被抓住了頭髮。

  齊藺的修養跟忍耐全沒了,他陰著臉,手上用力:「我看你是聽不懂人話。」

  「啊!」禮珏痛得慘叫,他不住求饒,「我說我說……你別抓我頭髮,好疼……」

  「救命啊!大哥!大哥救我!!!」

  房裡,昏迷中的齊子摯聽見了悽厲驚恐的哭叫聲,他放在被子上面的手指動了動:「小珏……阿藺……」

  齊子摯顫動著抬起手臂,摸索到旁邊的柜子上面,將裝了一小半水的杯子揮了下去。

  那一聲響後,衛生間裡的動靜停下來。

  齊藺鬆開禮珏的頭髮,轉身出去。

  「阿藺,別,」齊子摯病弱的面上因為情緒激動,泛起了點血色,「別逼小珏,你想知道什麼,問我。」

  齊藺還沒作答,衛生間的禮珏就跑出來,跌跌撞撞地撲向床前,被抓扯得亂七八糟的腦袋湊到齊子摯懷裡。

  「大哥!」禮珏又慌又無助,哭得不成樣子,「大哥,你怎麼樣?你不要有事……」

  少年不知輕重,只會毫無保留地釋放自己的情感。齊子摯胸口的淤青被撞得發疼,他悶哼了聲,緩慢伸手,摸上了禮珏的發頂,憐愛地揉了揉。

  齊藺目睹那對難兄難弟,眼裡除了複雜就是震驚。大哥把對小霜的所有縱容跟寵愛都嫁接到了冒牌貨的身上,連他這個在一起生活了幾十年的弟弟被排斥在外了,滑稽得很。

  不知道小霜如果還在世,看到這一幕,會是什麼想法……

  齊藺側頭看窗外的深藍海水,耳邊是禮珏的哭聲和他大哥模糊不清的安慰。他想的是自己去鄉下的經歷。

  那對中年夫妻狡猾市儈,一開始不開口,是他拿他們在國外過白富美生活的女兒要挾,才透露了撿走茭白的相關信息。

  他一從他們嘴裡聽到刻著出生年月的玉佩,心裡就有了答案。

  而大師兩年前算出的,兩個一樣的命盤,在那一刻就顯現出了命運的殘忍和嘲諷。

  但他那時候聯繫不上大哥,也清楚大哥不會那麼容易相信,所以他竭盡全力調查,想著等和大哥見面了,就把調查到的一切都拿出來。

  現在看來,他拿不拿出來,都是一個結果。

  大哥不會認茭白。

  茭白和小霜是合作,不是單方面的利用。沒有那場欺騙沈家算計沈寄的合作,沈家幾個月後還是會二選一,選有齊家的小霜。

  然後小霜被梁家那瘋女人盯上……

  但沒有那次的合作起因,沈寄不會因此遷怒齊家。

  齊家也就垮不了,大哥的事業還在,他不會親人工作全失,還留有一樣。

  所以,大哥恨茭白。

  大哥認為是茭白帶壞誘導了小霜,一切災禍都是因他而起,卻沒去想,小霜為什麼什麼都不跟他們說。不論是他跟茭白的計劃,還是他自己的想法,什麼都不說。

  如果小霜說了,哪還有後面的事。

  齊藺單手摁住長滿血絲的雙眼,他初中畢業就去了英國,之後的求學生活一直都在那邊,不靠用家裡的資源,不經商,不和其他家族打交道。

  也沒見過茭白那個孩子。

  大哥是接觸了,起初抱了好感,後來卻失望,才導致他有這麼大的牴觸。

  齊藺理解,卻不能完全認同。

  以上都是齊藺這些天心理建設帶來的成果,可大哥知道真相後的反應,和他想像的不太……

  不止是恨,還有別的雜質混在裡面,很細微,卻真實地存在著,他的心頭猛然劈下一道驚雷,呼吸快了起來。

  齊藺疾步走到床邊,他拽起哭暈的禮珏,不顧大哥的眼神阻止,將人拖開。

  確保距離夠遠,不會被聽到談話內容,齊藺才把人鬆開,原路返回目光快要噴火的大哥面前,幾番欲言又止。

  齊藺捋幾下頭髮,指間的力道一再加重,他的喉結滾了滾,艱澀地開口:「大哥,」

  頓了頓,齊藺像怕驚醒世間的什麼惡魔一樣,音量降到最低:「你不會是在綁架期間碰了茭白……」

  「沒有!」齊子摯意識到自己的反應過大,他避開了二弟的探究目光,慘灰的唇抿了起來,像是回憶起了什麼不堪的事情,唇線越來越緊繃。

  齊藺一直在盯視大哥,他從大哥的微表情里得出一個結論:差一點。

  還好。

  還好差了一點。

  齊藺閉了一下過度使用的眼睛,耳邊冷不防地響起大哥的聲音,虛弱卻清晰,仿佛是在講一個倒背如流的故事。

  為他揭開了人間百態的冰山一角。

  「我沒碰他,我只是跟船上的老頭談了交易,每頓只提供兩頓飯,就我和小珏吃,沒有他的份,我制止禮珏給他塞吃的,我讓他什麼都沒得吃,只看我們吃。」

  「三天後,我在被船員發現行跡之前,將他打暈推了出去,他被祭海,又被人撈上來,充當發泄對象。」

  「那天他回貨艙的時候像一具殘破的爛玩偶,他說夢話,我以為他裝的,掐他的時候發現他發高燒。」

  「他躺了一會就又被喊出去,再回來時受了新傷,身上的味道刺鼻,我看著他一天比一天糜爛,警告不要打小珏的主意。」

  「有一次,我看見他抱著小珏,我就扯著他的頭髮把他往地上砸,他快死了,卻又不知道哪來的瘋勁,跳起來跟我打架,我傷勢加劇,他也討不到什麼好處。」

  「船要沉了的時候,我搶走他找的救生衣,給了他一刀,將他丟在了那艘船上。」

  齊子摯講到最後,故事結束了:「我做了這些。」

  「還有什麼想知道的?」他看向不知何時後退了好幾步,腮幫的肌肉抽動,拳頭攥得死死的,在竭力克制著不對他掄拳頭的二弟。

  齊藺發不出聲音。他是個搞藝術的,社交圈都是同行,生活也單一。帶走出了車禍的沈而銨,試圖聯繫沈家,用對方交換茭白,是他迄今做過的最瘋狂的事情。

  梁家那位女士因單戀殺害小霜,沈家的趕盡殺絕,大哥對梁家的報復,這對齊藺來說,都是能讓他世界觀崩塌的現象。

  此時又多了一項。

  「阿藺,你不認識茭白,沒和他相處過,你不知道他的心機有多深,他身體裡流的血太渾,不可能是齊家的血液,不可能。」齊子摯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堅定而決絕。可他沒睜眼,他閉著眼眸,像是怕看到某個鬼魂站在他床頭,平靜地俯視他。

  齊藺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望著大哥,昔日的天之驕子,齊家的驕傲和全部希望:「你那麼對他,他還救你。」

  齊子摯的喉嚨里溢出裹滿血腥味的沙啞笑聲:「所以說他不是我們的弟弟啊。」

  「你看看小霜,看看小珏,他們的心思都很單純,黑就是黑,白就是白,簡簡單單,哪像他那麼複雜。他救我,」

  齊子摯短促又微弱地停頓了一瞬:「他救我,指不定是打的什麼主意。」

  齊藺抬起雙臂,十指合併著蓋在臉上,他發出艱難而沉重的喘息聲。

  ——猶如被命運之手扼住了脖子,無法掙脫。

  「我沒有那種弟弟,他不是我弟弟,小珏才是。」齊子摯低不可聞地說完,用他現在能發出的最大音量說,「阿藺,我不想再看到你欺負小珏了,他依賴我,是個好孩子,是你弟弟!」

  齊藺是個不暈車不暈船的人,此刻他卻體會到了暈眩感,天地都在旋轉:「大哥,事已至此,你還不承認茭白是齊家人,是不想面對自己犯過的錯。」

  「我犯了什麼錯?」齊子摯聽到笑話一般,「那個茭白是壞孩子,就該得到懲罰,我沒錯。」

  「我沒有做錯。」他重複並強調,說給自己聽。

  齊藺徒然衝上去,揪住大哥的衣領,他的鼻翼快速煽動,眼眶逐漸泛濕。憤怒悲痛的情緒蔓延至整張臉的那一刻,齊藺低吼出聲:「你在自欺欺人!」

  「我沒有!」齊子摯的面部驟然扭曲,眼裡是猙獰的堅持。沒有,他沒有。

  齊藺的瞳孔猛地收縮,他喊了聲醫生,急慌地往外跑:「醫生!醫生——」

  床上的齊子摯不停吐血,身體一下一下痙攣著起伏不止,呼吸越來越弱。

  不能死。

  他不能死。

  他要回南城,查清楚小霜的死因。

  還有,

  還有什麼……

  他不可以死。

  幾個醫生在搶救齊子摯的時候,黑船於霧中行駛。

  大鬍子副手和其他人平時嘻嘻哈的,現在都不敢掉以輕心。

  霧太大,能見度不超過二十米。每前行一公里,都是拿命賭。

  再加上深海不像陸地,水流的順逆,風霧等因素不可抗拒,受限太多,說翻就翻。

  小姐喜歡的中國男人在海上尋親。還偏偏要去他們近幾年都沒去過的海域。

  瞭望員用的全是視力最強的,疲憊了就換下來,別的崗位上的也是一樣的輪班制。

  大家工作中的狀態還不錯,就能儘量讓船在遇到緊急狀況時,及時躲開。

  齊子摯被一德國醫學天才從鬼門關救回來的那一瞬間,霧中傳來了爆炸聲響。

  黑船停了下來。

  同一時間,汽笛聲鳴響。

  一群外國佬們湊到甲板上面,他們看見霧散去一點,海平面上出現了大量碎片,中國的一艘貨船在燃燒,船身的中文在火中飛舞。

  那是「平順」二字。

  齊藺抓著護欄的手無力地鬆開,垂了下來。他的手指比濕風衣還要冰。

  船艙里的禮珏跑出來,站不住地跌倒在地:「茭白……」

  「茭白!」

  禮珏對著燒起來的貨船哭喊,他昏昏沉沉地兩手撐地,哀傷不已地呢喃,「你去天堂了吧……那裡沒有痛也沒有苦,你要快樂……」

  「齊,」英國姑娘指著地上的禮珏,「那是什麼人,為什麼哭得那麼傷心?」

  齊藺沒看一眼禮珏,只是面色煞白地盯著支離破碎的船零件:「繼續找,以這艘船為中心,在附近一圈圈找。」

  英國姑娘萬分不解:「齊,船已經……」

  「貝卡,我在找我弟弟。」齊藺回頭,海風吹過他的黑髮和銀白耳釘,他的眸光深沉憂傷。

  貝卡很抱歉地在身前比了個「十」字:「願上帝保佑你的弟弟。」

  末了牽起他攥緊的手,在他冰冷僵硬的手背上面留下一枚唇印,真誠而熾烈:「我也將我的運氣給你,祝你和你弟弟團聚。」

  「平順」船身那圈火焰燒到最旺盛之際,齊子摯心臟驟停,醫生們對他進行了第二輪急救。

  而一片大霧裡的遠洋船上面,最寬敞的房間裡也飄滿了藥水味。

  醫護人員都退下了,房裡只有一個全身都是傷的病患,和一對主僕。

  戚以潦耳朵上的那對耳塞拿下來了,他支著頭,指骨線條清晰的手指搭在一本經書上面。

  這一頁他看了有幾分鐘,還沒翻過去。

  章枕背靠床沿坐在地上,雙眼有點失焦。當他爬到貨船上面,看見平躺在甲板上,肚子上都是血的茭白那一瞬間,他就全都想起來了。

  長寧孤兒院。

  兩三歲跌跌撞撞跑向他的小男孩。

  他為了逃離孤兒院爬樹摔傷,肚子扎到石頭流血,小男孩笨拙地捂住他的傷口,捂了會就湊過去給他吹吹,卻整個趴到他的傷處,弄了自己一臉血。

  全都想起來了。

  那個男孩捧給他的不是糖果,是畫。

  好幾副。

  都是彩虹。小男孩把孤兒院的所有彩筆顏色都畫了上去,亂七八糟,五彩繽紛。

  叫他小哥哥的是,

  「茭白……」章枕的眼神漸漸聚焦,他手往後扶,按著床板慢慢起身,不敢回頭看床上的人,只用餘光偷瞄了一眼就快速閉眼。

  章枕胡亂抹臉:「三哥,我現在有些難受,我想回房間,自己待著,晚飯前都不出來。」

  「去吧。「戚以潦的視線停在經書上面,似乎沒察覺出手下的異常。

  章枕一出房間,喉嚨里就有了哽聲。

  為什麼他才記起來。

  早一點就好了。

  要是能早一點……

  章枕握拳敲在船壁上面,指關節凸起發白。他雖然只是戚家的打手,這些年卻也積累了不少人脈,積蓄更是幾輩子都夠用了。

  早一點想起來,他就能帶茭白去一個沒有人認識他們的地方,讓茭白好好上學,工作,組建家庭,平安一生。

  而不是被沈家那老夫人跟她小兒子盯上,人格遭羞辱,身體跟心理都留下了傷疤。

  現在僅憑他自己,不能讓茭白過上普通的生活。

  只能依靠三哥。

  可沈董那邊……

  章枕的擔憂很快就沒了,三哥能忽略危險,拋下工作,親自出海找這麼久,足以說明他對茭白的看重。

  那份看重不可能長遠,也不清楚會持續多久,但短時間內是沒問題的。

  再者說,沈董如果還要對茭白出手,那他不介意帶槍闖沈家。

  有幾個弟兄過來換崗,看到章枕紅著眼哽咽的狀態,他們紛紛大驚失色。

  「枕哥?」

  「怎麼了這是,白少爺不行了?」

  那老弟前一秒才說完,下一秒就被撂倒。

  章枕壓著他,一張美人臉又凶又嚴肅:「快給我呸三下!」

  老弟稀里糊塗地照做:「呸呸呸!」

  還知道把頭歪一邊呸,不然能呸枕美人一臉。

  章枕把人放開:「從今往後,茭白就是我弟,親的!」

  「你們要把他當我。」章枕擲地有聲,「聽到了沒?」

  弟兄們面面相覷。

  老大竟然長雞翅膀了,扇得好他媽大力,生怕別人看不到他化身成雞爸爸的一面。

  一兄弟搓搓手:「真要把他當你,那我們可就要和他喝酒划拳,勾肩搭背,黃車嗖嗖……嗷!」

  他捂著被枕哥拍的腦袋,誇張地叫個不停。

  其他幾人不忍直視地跟他拉開距離。這演技差的,丟人。

  那兄弟自我感覺良好,他笑嘻嘻地湊到章枕跟前:「枕哥,心情有沒有好一點?」

  章枕擺擺手:「忙你們的去,都別大意。」

  他的心情沒有變好。

  也不配有好心情,難以啟齒。

  幾個月前,他在熙園聽見茭白做噩夢的喊聲,還在想,叫他「小哥哥」的那孩子要是活在世界的某個角落,肯定比茭白要過得輕鬆。

  誰知道……

  章枕往樓梯上走,唇邊掀起自嘲的弧度,八月份,「締夜」那晚的一聲「小哥哥」,是命運對他的指引。

  茭白成為他的網友,是命運的二次眷顧。

  而茭白的那個微信頭像,也就是令他熟悉的彩塊,是命運的施捨。

  命運對他如此好。

  是他自己太蠢,錯過了那麼多次看清真相的機會。

  好在,

  終於看清了。

  日子還長,無論是對於茭白,還是對於他,對於他們。

  霧太大了,船沒返航,就停在安全的航道上面。

  茭白的傷沒有生命危險,他只是太累了,精神也總是緊繃著,很煎熬。一旦他感受到安全的氛圍,他就進入了深度睡眠中。

  茭白這一覺睡十幾二十個小時,他有意識的時候,嗓子幹得厲害,腦子也很昏,眼皮更是糊在了一起。

  「醒了?」旁邊響起一道低而沉啞的嗓音。

  茭白動了動糊起來的眼睫毛,吃力地撐開眼帘,他在模糊的視野里看到了一個挺拔的身影輪廓,周邊都是柔和的光。

  我進天堂了,看到了上帝。

  等茭白眨一下眼,視力恢復了一點,他發覺那輪廓四周的光暈里摻黑,還帶滋滋的電弧威壓。

  哦,不是天堂,是修羅殿,修羅王。

  再看的時候,

  什麼都不是,只是一隻死透了,卻睜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看的白貓。一副見到遊魂小鬼,又像是見到主人的模樣。

  好友上線提醒又他媽延遲!

  茭白蠕動乾燥的嘴唇,說出電視劇里病人的經典台詞:「水……」

  戚以潦邁步去桌邊,倒了杯水端過來。

  茭白說:「我起不來。」

  戚以潦把水杯放到床頭柜上:「那等會喝。」

  茭白:「……」

  要不要這麼玩?

  茭白咬牙伸手:「戚董,你扶我一把。」

  戚以潦儒雅地挑眉:「要扶啊。」

  「那就應該在第一次的時候直說。」他無奈地嘆口氣,「你不說,我怎麼知道你的需求。」

  茭白的白眼要翻到天花板了。在這件事上面,你好意思對我說教。

  你自己都死了,還一副悲憫萬物,自娛自樂的慈祥德性。

  你敢把你腐爛的內心剖出來嗎?

  投過來的目光倏然變了樣。茭白忽地一滯,他抬頭,屏氣看與他貼近的戚以潦。

  戚以潦面無表情地看了他半響,眼尾輕揚了揚:「你這孩子的心理活動很豐富。」

  茭白呵呵。

  「你現在笑起來,比以往更丑。」戚以潦溫和地評價道。

  茭白不呵呵了。

  戚以潦扶起茭白,肢體語言非常生疏。

  但茭白嚴重的傷處都沒有杯牽動到。

  「醫生給你處理傷口的時候,我在現場。」戚以潦讓他靠在床頭,額前落下些許碎發,顯得親和。

  言下之意是,你全身上下我都看過了,自然知道你傷在哪,不至於在這時候故意碰你傷情較重的地方。

  茭白默了默,自己去拿柜子上的水杯:「醫生是男是女?多大年紀?」

  戚以潦單手梳理髮絲:「能做你爺爺的老醫生。」

  茭白鬆口氣,他不是臉皮薄害羞,是怕污染了醫生的眼睛,給醫生留下陰影。

  老爺爺閱歷豐富,能扛得住。

  茭白抿了一點水緩緩,之後他就小口小口地喝,他在這間隙里整理思緒,發覺自己只記得齊子摯帶禮珏跳海,他在甲板上昏迷,再就是他在這裡醒來。

  中間都不記得了。

  喝斷片一樣。

  房裡很安靜。茭白人在船上,也沒怎麼想吐,可能一方面是已經吃過了齊子摯那一環最濃的狗血,另一方面是環境的影響。

  他安全了,能上岸了。

  茭白瞥瞥背對著他立在窗邊,面向蔚藍天空的老男人,正經道:「戚董,謝謝你帶人來找我。」

  戚以潦沒回頭:「你沒遭到凌辱,一身傷都是自己弄的。」

  茭白的臉色一變,老醫生這麼厲害的嗎?

  「對。」茭白索性承認,他粗略地講述了自殘這件事的前因後果,「我不弄,齊子摯就不會信我真的被欺負。」

  戚以潦道:「肚子上的那一刀,他捅的?」

  「嗯。」茭白下意識對戚以潦透露過程,非常詳細不說,他還咬牙切齒。

  沒有失望,只有吐槽夾帶鄙視。

  這就給人一種,他料到了會有那一出一樣。

  戚以潦的眼瞳里出現了一隻海鷗,它在海上掠行,孤獨而堅定地覓食。

  觀賞風景的人,免不了會被它吸引,駐足,看它能否滿載而歸。

  茭白見戚以潦不提問了就拽開睡衣往裡瞧,一股藥味撲衝上來,他在那有點腥的藥味里聽見了戚以潦的問聲。

  「你經歷這一出磨難,怨誰?」

  「沈老太太,沈寄,齊子摯,禮珏,貨船上的老頭船員,還有,」茭白掰手指頭,「沈而銨。」只少不多。

  戚以潦聽他跟小孩子似的記帳口吻,搖頭笑道:「沒有你自己?」

  茭白迎上戚以潦看過來的目光,說了兩字:「沒有。」

  戚以潦那目光隱約在驀然間深了一下:「好。」

  茭白莫名其妙,好什麼?我怎麼想是我的事,又不需要你來打分。

  壞了,剛剛他是不是直接說出沈老狗的名字了?也不知道戚以潦這個老友會怎麼看。

  茭白沒多糾結就淡定了。

  隨便戚以潦怎麼看,反正他以後在沈老狗這一塊不需要裝了。

  戚以潦不快不慢地向他走去:「老沈那邊……」

  茭白正要說「無所謂」,就聽老男人道:「我聽說,你們離婚了。」

  「……」說這個幹什麼?

  茭白挺煩什麼婚不婚的,他陰陽怪氣:「結婚離婚我都不知情,挺搞笑的。」

  戚以潦弓了弓腰:「搞笑?」

  「就是一種形容詞。」茭白的鼻息里多了沉木味。

  戚以潦不置可否:「不要亂用詞。」

  茭白一臉「受教了」的表情。確實不搞笑。

  「這房間是我的,」戚以潦的手伸過去,碰到年輕人睡衣最上面的扣子,他用兩指捏著,漫不經心地轉平整,「我晚上會過來睡。」

  茭白立馬道:「那來幾個人把我抬走。」

  別的傷還好說,他就怕換地兒的時候,肚子上的傷口裂開。

  真的是,救他上來的時候,怎麼不隨便選個房間安置他,幹嘛把他放這裡。

  戚以潦好似沒感受到年輕人的不知好歹,他捏了捏鼻根,小指的指腹搭在鼻樑一側的小硃砂痣上面:「晚上我睡旁邊,你……」

  「幫忙是吧,沒問題!」茭白趕緊表態。

  戚以潦笑了起來,他獎勵一般撫過年輕人青青紫紫的下巴,將那上面的一點水跡擦掉。

  「乖孩子。」

  茭白的注意力都在白貓上面。

  這會兒,貓兩隻爪子扯在細鐵絲上面,像是在說,

  ——扯斷它,求你。

  茭白回神的時候,戚以潦已經出去了,桌上的文件跟筆電也一併帶走了,這是換了個辦公地。

  大家族的掌權人不容易啊,壓力都大。

  就連順風順水上位,有媽媽保駕護航的沈寄都需要通過年輕身體解壓,更別說家裡人躺了一個墳場的戚以潦。

  茭白胡思亂想了好一陣子,有好友上線了,不是戚以潦,是章枕。

  那傢伙卻沒進來,就在門外。

  章枕是衝動之下過來的,現在正在調整情緒。他從三哥那了解到茭白在貨船上的遭遇,一怒之下把健身房的沙袋打爆了。

  在章枕的印象里,齊子摯是個正人君子,沒想到他會這麼懦弱,不去和沈家斗,就只欺負好不容易才養好骨頭的小孩子,還做出豬狗不如的事。

  齊子摯還不如梁棟那個沒出社會的高中生。起碼那小子敢從舅舅的庇護之下走出來,勇於面對事實,積極配合調查,並期望查個水落石出。兇手是誰,誰就要付出代價。

  「誰在外面?」

  房裡傳來喊聲,章枕的麵皮一緊,不愧是他弟弟,這敏感度多強。

  章枕懷揣著複雜的心情敲門進去,他和床上的人四目相視的時候,情緒又不好了。

  控制半天,白忙活一場。

  茭白開玩笑:「你怎麼這表情?難不成我是你失散多年的弟弟?」

  章枕的神情很古怪。

  茭白不笑了,狗血不會這麼密集吧?

  章枕誤以為茭白是在反感,他把手塞皮衣的口袋裡,摸到一張紙,上面是他瞎塗的彩虹。

  「我是孤兒。」章枕說。

  茭白「哦」了一聲:「我也是啊。」

  「沒什麼大不了的,」他隨口問道,「船還有多久上岸?」

  章枕組織好的語言被攔截,他又沒了說出一切的勇氣:「順利的話,三五天。」

  茭白嘀咕:「那能趕在開學的時候回去。」

  章枕一愣,他快速偏頭,沒讓茭白看到他眼中的自責與仇恨。

  「你現在感覺怎麼樣?」章枕啞聲問。

  「還好。」茭白打哈欠。

  章枕瞪他:「這叫還好?」

  茭白看著章枕老父親的樣子哭笑不得,其實真的還好,他因為上輩子的生存背景和經歷,崩潰點跟常人不一樣。

  章枕轉身去到沙發邊的地毯上坐下來,拔了根煙在指間把玩,不知在想什麼,挺憂傷的。

  茭白不忍心看清純大美人憂傷,他找了個話題:「沈老太太怎麼樣?」

  章枕指間的滑入他掌中,被他捏住:「沒死。」

  茭白差點爆粗口。

  沒死?這跟他想像的不一樣啊。

  他推測的是,齊子摯抓到他以後,猖狂地給沈寄發信息,還挑明是老太太幫了他。

  沈寄回老宅跟他媽對峙,一通無差別攻擊的霸總拳打完,他媽被誤傷氣死。

  結果呢,竟然沒死,還活著。

  茭白眯眼,老太太那口氣在等他親自去斷?他不至於連齊霜在《斷翅》里的這一大偉績都要搶吧?

  不至於。

  沈寄的官配,以及岑景末精心安排的替身,誰都能讓老太太斷氣。

  茭白隨意一瞥帳號上的列表,驚訝地眨眨眼。

  章枕的繽紛色塊拼起來了。

  是一幅畫。

  那是什麼?彩虹?茭白嫌棄得臉都皺了起來,好醜。

  說起來,齊子摯的頭像框沒變白,說明他還活著,沒死,可他的活躍度怎麼還沒破50?

  等什麼呢?

  茭白吐著槽睡了過去。

  他不知道章枕捲起他的睡衣袖子跟褲腿,看他小臂和腿上的淤痕掐印看了多久。

  當天深夜,載滿不法之徒的黑船探測到了一艘中國遠洋船,就在西邊的其中一條航道上面停著,大鬍子副手將這個消息告訴了貝卡。

  貝卡興沖沖地去找齊藺:「齊,你弟弟也許是被那船上的人救了!」

  齊藺激動得往外走,腳下踉蹌了一下:「向他們發送登船信號。」

  很快的,信號發了過去。黑船在等遠洋船的答覆。

  時間很磨人。齊藺握著手機的手抵住額頭,根據他掌握到的信息來看,那十有**是戚家的船,來尋找茭白的。

  茭白在不在船上,是生是死,走一趟試探一下就能知道。

  但他不能露面。

  齊藺去找禮珏,將他從床上抓起來,不由分說地塞給了他一套說詞。

  禮珏不敢多問,只不停點頭,表示他記住了,真的記住了:「我上船以後,就說我和齊總,以及茭白在海上分散了,被這艘船無意間救了上去,我很擔心同行朋友的安危,想知道他們有沒有獲救。我堅決不讓他們知道我是齊家人。」

  齊藺冷笑一聲:「你本來就不是。」

  禮珏懵了。

  「小珏,你二弟開玩笑。」齊子摯坐在輪椅上被推過來,他小幅度地動了動輸液的那隻手,沒了半條命,剩下半條命還在吊著,隨時都能沒了,「過來。」

  禮珏撲過去,抱著齊子摯的脖子輕輕抽噎,很小聲地說:「大哥,二哥不喜歡我,我要怎麼做才能讓他不這麼討厭我?」

  齊子摯沒回答,只說:「待會能上那艘船,就照他說的做。」

  禮珏乖巧地應聲:「嗯……我知道的……」

  遠洋船上,茭白聽章枕說有船在向他們丟信號,他就知道齊子摯跟禮珏在那船上。絕對是。上船的是禮珏,被不方便現身的齊子摯,或者已經和他們會合的齊藺派來打探他的消息,還要抓他。

  海上行吃了這麼多苦頭,肚子上多了個洞,50還不破說得過去嗎?再說了,誰他媽還有功夫再和齊子摯周旋。

  「同意他們派一個人上來吧。」

  茭白就著章枕的手吃一口麵條:「假設啊,假設是來打聽我的消息,」

  他聲音模糊,嘴角上揚,惡意地笑:「就說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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