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茭白坐在教室上課的時候,他使用的屏障卡人物信息全都出現在了戚以潦面前。

  出生,幼年,兒時,成年,大學,父母離異重組,體檢報告……一樣不漏。

  戚以潦翻看手裡的資料,速度越來越快,眉間的陰影也越來越浮戾,他徒然將所有資料和檔案袋一起丟到桌上,偏白的唇間溢出幾個字:「一切正常嗎?」

  辦公桌對面的章枕拿起檔案袋,將裡面的一摞紙張倒出來,一張張地看。

  白紙黑字顯示,這個學生有一個完整的成長經歷,不論是家庭,生活,還?是學業,交際圈。

  「三哥,你不會是懷疑……」

  章枕看了眼三哥的神情,指間的資料被他攥住,他聲音發抖地說,「白白的靈魂在這學生身上吧?」

  就在這時,辦公室外?傳來戚淮的聲音,他要匯報今天的行程安排。

  「全部推後。」戚以潦喝了口涼掉的糖水,喉嚨里像是被什麼異物堵住,沖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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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外的戚淮聞言,鏡片後的眼裡閃出一絲深思,他在原地站立片刻,帶著記事本轉身離開?。

  辦公室里沒有聲響。

  戚以潦坐在皮椅上,點開昨晚路口的監控畫面。

  章枕欲言又止,去年三哥浪費了大量人力物力,鄉鎮,老城區,山里,甚至國外跟邊境都派人去了,依舊一無所獲。

  今年年初,三哥開始注意這一年裡出事故受傷昏迷的,或者是突然性情大變的……幾個月後,他又把注意力集中在所有醫科類院校,醫院,明元廟,那些白白社交圈裡的人身上,就連以為藏得很好的沈寄都沒落下。

  無法排除,又怕錯過任何一處蛛絲馬跡,只好全部監視。

  明明是大海撈針,一次次失望,三哥卻不曾放棄。

  章枕從一個清醒的人變成了瘋子之一,他開?始相信電影裡的借屍還魂橋段,人死了,會附身在另一具身體裡面。

  小孩子都知道,那種劇情是虛構的,假的。

  可三哥在做夢,他也跟著做了。

  章枕聽到自己恍惚的聲音:「三哥,這個學生不會是白白,就算他因為某些因素不能和我相認,但我對他沒有半點熟悉感。」

  戚以潦雙手交搭在唇邊,眯起眼眸看監控。

  章枕把資料放回檔案袋裡,強調他的想法:「白白去年秋天出事,陳望在那個時間段正常上學,打工,社交,這一年都沒有絲毫異常。」

  戚以潦的食指關節抵著唇:「阿枕,你在看到資料前就已經有了自我認知。」

  章枕一頓,沒有反駁。

  在不了解性情學識修養等方面的情況下,初次見面是靠面貌來評分?的。

  同樣相似的性格,長得醜的身體,和長得好看的身體,他會傾向於後者是他弟弟。

  這是他的本能偏愛,沒有太多的理?性可言,他就覺得,他弟弟什麼都該是好的,包括皮相。

  章枕收到幾張朋友發?的照片,那上面的人比曾經的知意還像白白,是目前最像的一個,他激動得湊到桌前,上半身壓到桌上:「三哥,你看這個!」

  戚以潦將目光移向他的手機屏。

  「是白白吧!」章枕暗淡的氣色爆發?出一層不正常的紅暈,「我朋友跑過全國各地很多?地方,一年四季到處玩,我沒抱多大希望,就讓他留意留意,沒想到他會碰到白白,我現在就去接……」

  戚以潦出聲:「不是他。」

  章枕怔住:「可是長得很像……」

  「三哥你看這張照片,這個角度簡直和白白一模一樣。」章枕陷入神經質的狀態,「你看看啊。」

  「再像也不是。」戚以潦扶正被章枕碰歪的筆電,他已經看完了路口的,現在開始看醫院就診期間的畫面。

  章枕的眼珠轉了轉,監控里的學生醜陋平庸,從頭到腳沒有一樣能到及格線,怎麼會是他弟。

  「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戚以潦淡淡道。

  章枕的臉色變了又變,很快就成了一張空洞的皮,他天旋地轉,胃裡絞痛,一陣反胃。

  不對啊,白白不在了,屍體是他親自抱進棺材裡的,他在幹什麼……

  頭疼,我早上是不是沒吃藥?

  先吃藥吧,吃了就好了,章枕踉蹌著出去。

  監控的進度條走到頭,戚以潦打了個電話,分?派一支最信得過的人手暗中潛進醫科大。

  他有預感,他的小山貓,回來了。

  裹了層新皮混入世間,只要被他抓到,那層皮就會蛻掉。

  抓到了,就把那對翅膀折斷,看他還?怎麼亂飛。

  罷了。

  翅膀還?是留著吧,真折了,他的靈魂就枯了。

  戚以潦站起身,抬腳進休息室,他往床上一躺,屈指勾出襯衣里的佛牌,末了取下來放在柜子上。

  佛牌帶著他心口的體溫,等一個很快就會歸來的人。

  茭白中午放學見?到了燃燁,他沒有感到半分?以外,這是他昨晚那聲「拜拜」帶來的後續。

  要不然燃燁才不會來學校找他。

  「陳望」也沒理由特地跑上山,讓表哥給他算卦。

  契機啊,可遇不可求。

  燃燁開車帶茭白去明元山,進他自己的禪院。

  茭白一路都保持著好奇不解的姿態,當燃燁叫他坐在他上次坐過的位置上時,他開?了口:「表哥,你帶我來廟裡幹什麼?我下午還?有很多?課。」

  一個簽筒被送了過來。

  茭白的嘴一抽,這位大師進了凡塵,多?了七情六慾,處事?風格上簡單粗暴多了。

  「要我抽籤?」茭白納悶,「我怎麼了?」

  燃燁摘了帽子,露出光滑圓潤的腦袋:「昨晚在車站,我見?你眉間血氣縈繞,想給你卜一卦。」

  茭白偷偷翻白眼,嘴上說:「真的啊?那表哥你一定要幫我好好看看!」

  燃燁將簽筒往他跟前遞了遞:「抽一支。」

  茭白手伸過去,捏住一支簽,餘光捕捉到燃燁盯著他的動作,他用忐忑的語氣說:「表哥,我不會是大難臨頭了吧?」

  燃燁對他攤開?手掌。

  茭白把簽放上去,不管這簽算「陳望」抽的,還?是他自身,簽文都不簡單。

  燃燁看著簽,半晌無聲。

  茭白正要說話,禪院裡傳來喊聲,那聲音還很熟悉,不等他做出反應,就見禪室的門被踢開,一道紅色身影逆光出現在門口。

  長發披散在線條柔而利落的肩頭,艷紅的裙擺下是雪白的腿和腳踝。

  「姜焉。」茭白的舌尖上蹦出一個名字。

  「死禿驢,我讓你碰你不碰,嫌我髒,我約別人,你又跑出來找存在感,還?把我關在房裡,你到底想怎麼樣?」姜焉一腳踹起一個蒲團,腿踩到低矮的桌案上,姿勢相當豪放。

  「阿彌陀佛。」燃燁放下籤過去,把他的裙擺放下來,遮住他的大片白。

  「虛偽。」姜焉這才發?現了還?有第三人在場,他「嗤」了聲,「看什麼?沒看過帶把穿裙子的?」

  茭白:「……」一年過去,小辣椒更辣了。

  「沒勁。」姜焉眼角眉梢的明烈光芒淡下去,轉身就走。

  「不是要為朋友超度?」燃燁清冽道。

  姜焉停住,他回頭,見?禪室里的第三人還在看他,怪好笑的,也不知道看什麼。下一刻,他的瞳孔微縮。

  那弟弟的一邊口袋裡露出了醫科大的出入證。

  姜焉的紅唇一揚,醫科大的啊,茭小白的學校呢。他一改先前的態度,拋了個媚眼:「弟弟,找禿驢算命啊,別算了,命就不能算,越算越輕。」

  茭白瞥燃燁:「表哥,這位是……」

  「你先回學校。」燃燁說完,落在他身上的眼神意味不明,轉瞬就收回了視線。

  等燃燁給姜焉找了經書,讓他安心抄書後折回禪室,那根簽不見?了,他站在案前,久久沒動。

  過了好一會,心緒浮動的燃燁坐在蒲團上,入定。

  簽被送下山,送到了戚家的當家主手上,在他指間停留了一兩秒,被他遞給了一個老頭。

  老頭看了看簽,渾濁的眼睛一凝,他快速翻起布袋裡的卦書,一連翻了幾本才下結論:「果然是算不到。」

  戚以潦抬眼:「通常出現這卦象的原因是?」

  老頭的音量放低,手擋在嘴邊,蒼老的聲音神秘兮兮道:「天機不可泄露也。」

  戚以潦招了下手。

  立在不遠處的下屬捏著拳頭過來。

  「傳聞戚家的掌權人不喜血腥,性情平易近人,尊老愛幼,擁有中華子民的傳統美德……打人不打臉,我還?要靠臉吃飯!」老頭往後退,乾巴巴的身板貼牆。

  「我是不喜歡血腥。」戚以潦彈了彈身前的西裝,儒雅地笑道,「所以我出去。」

  老頭:「……」

  「我說我說!」他在塊頭很大的保鏢下手前認慫,不玩了。

  下屬快步後退著離開,不敢多聽一個字。

  戚以潦拿起桌上的簽,漫不經心地把玩:「說吧。」

  老頭慎重地說了那卦象的情況,拎著自己的布袋晃悠著走了。

  簽在戚以潦指間斷成兩半,尖銳的一頭扎進了他的掌心,血液嘀嗒著往下滴落,他渾然不覺。

  活人算不出命相只有一種可能:生命被某種磁場壓制,如果不能脫困,就是活死人,非死,也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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