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亦許亦佳(二)
許伽第一次見到許亦佳,是在初二那年孟夏。
江城是一座典型的南方城市,一年分兩季,夏季,和別的季節。
炎暑將臨,烈日當空。
慶北初中部那片被草木遮擋的圍牆下,聚集了四五個青蔥少年,有兩個學生身上還穿著校服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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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高中部的外套。
「伽爺,難道我們穿了他們高中部的衣服,死法海追究起來就會把分往高中部扣嗎?」青少年版吳志豪挪動著他那副占地面積依舊寬廣的身軀,亦步亦趨地跟在為首那名高瘦少年身後:「死法海又不是不認識我們,他可是專業查翹課的,我們已經被他逮過很多次了。」
他口中的法海是初中部的年紀組長趙衙志,諧音「趙雅芝」,性別男,名字聽著像白娘子,卻未老先禿,常年靠假髮撐門面,且行事作風鐵面無私,抓學生如麻,請學生家長就跟嗑瓜子一樣平常。因而江湖人稱死法海。
高瘦少年聞言停下了腳步,回眸淡淡瞥了他一眼,揚眉輕笑:「怎麼?怕了?」
「當然不怕,死法海有什麼好考的,大不了就是再多請幾次家長。」吳志豪梗著脖子,粗聲粗氣說:「他要是能從秘書手裡聯繫上我爸,我就敬他是個真禿驢。」
「嚴格來說,他還沒禿,只是地中海。」許伽走到圍牆前停下,手插進校服口袋,說:「讓你們穿兩件高中校服,是免得有人跑初中部找人。」
吳志豪東張西望:「啥?哪有人?」
「伽爺說的是網吧里的妹子。」謝彬「噗嗤」笑出了聲:「上次不是有幾個先鋒的妹子跑咱們初中部挨個班找伽爺,還是法海把人趕出去的。」
「笑屁啊笑!老子就是一時還沒反應過來。」吳志豪沒好氣地白他一眼,接著說:「我還是不甘心新來的那個轉學生,又要搶伽爺的位子。上學期來了個季時序,成績好,打架厲害,兄弟們也就認了。這次這個新來的,明明連臉都沒露,憑什麼考試座位就能排伽爺前面?姚菊香是見不得咱們伽爺好嗎?」
吳志豪有些憤憤不平。
這個月月底是初中的生物、地理學業水平考試。
考試之前,慶北初中部先安排了一次模擬考,就在三天後舉行。
今天上午,初二(一)班的班主任姚菊香把模擬考的考室座位安排表貼上宣傳欄,愛湊熱鬧的同學蜂擁上去看的時候,都看出來一些不對勁來。
慶北中學雖然是所私立中學,對學業卻極為看中,所有的考試座位都是按成績排名,開家長會時的家長坐席也都是照子女成績安排。藉以鼓勵家長監督學生學業,同時刺激學生奮發學習。
初二(一)班在季時序轉過來之前,一直是許伽第一位,同時也是年級第一。季時序轉來之後,每每以幾分之差險勝許伽,因而許伽便落在了第二位。
許伽本來就無所謂輸贏,更不在乎成績好壞,對這些自然也不看中。他拿第一,家裡的兩個家長忙自己的事業,無從關心;他拿倒數第一,他們還是在忙自己的,無從得知。知道了也不過是淡淡地「哦」一聲,然後重新陷入忙碌。
然而手裡頭的這群小弟們,卻相當看不慣「伽爺被人壓一頭」。
他們頗有幾分不滿新來的季時序的意思,背著許伽聚在一起商量著要給沉默不語、從不跟哥幾個打招呼的轉學生一個下馬威。
一群人翹了自習課,將季時序約去體育器材室,肩扛木棍嘴上冷哼,說是要告訴這位轉學生誰才是初中部的老大。
他們想得簡單粗暴又直接,意思意思給季時序兩棍,讓他知道怕了,跪下叫爸爸就成。
只不過,低估了對方的實力,動手之前,就先被季時序反手打趴下了,反而被他絞了兩條胳膊,一個勁地哎喲哎喲喊疼告饒。
還是許伽發現班上少了這麼一批人,意識到他們可能會作大死,想也不想跑來器材室,跟季時序過了幾招,不分上下,才算不打不相識,初步達成統一戰線,可以三不五時去操場約個球。
也因此,初二(一)班除了「伽爺」之外,還有「時哥」。
但是這次的考試座位表上,除了已經在(一)班站穩腳跟、回回第一的季時序之外,第二名的許伽前面,還有一個名字——許亦佳。
眾人目瞪口呆,紛紛討論起新冒出來的人物。
班長王薇語被推出來,磕磕巴巴地跟大伙兒解釋:「我知……知道的也不多啊,班主任只是讓我把座位表貼牆上。這、這個許亦佳要過兩天才會來咱們班,應該是直接參加模擬考。座位不是我排的,你們別問我,問班主任。我就知道這些,別的什麼都不知道了。」
吳志豪幾人氣憤不已:「什麼叫『別的什麼都不知道』?時哥成績第一就罷了,這個許亦佳又是什麼來頭?憑什麼壓我伽爺頭上?」
許伽卻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問了聲自己的同桌季時序,要不要趁著下午的自習課去網吧打遊戲。被對方拒絕後,聳了聳肩,示意幾個小弟問對面高中部教學樓借幾件校服外套,到時候穿著翻牆。
吳志豪他們摸著腦袋、一頭霧水地穿著借來的高中部校服,跟在許伽後面往常翻的那片牆走,心裡頭對座位表安排的不滿還沒消散。
許伽已經輕輕巧巧地攀著邊上小窗的雕花圍欄上了牆,翩翩然跳去了牆外。
「這次新來的是個妹子,我們又不好對她動手。」吳志豪站在牆內,還有些糾結:「但是不對她做點什麼吧,我心裡這關過不去。她壓咱們伽爺頭上,不也就是壓咱們哥幾個頭上了嗎?這不就等於以後每一個轉學生都能騎在咱們頭上作威作福了?」
「妹子都還沒到,你想這茬沒用。」謝彬拍拍他的肩膀,說:「如果她長得合我胃口,我很樂意她騎在我頭上作威作福。」
說完,他也跟著躥上牆,跳了下去。
另外兩個男生排隊拍了吳志豪的肩,接二連三上了牆。
吳志豪回過神來時,只看見最後一個兄弟縱身一跳的背影。
他大喊:「喂!你們不留在後面推我,我怎麼上去啊?」
以他的體重,並不能勝任翻牆這種技術活。一般情況下,都是一個兄弟在牆上拉,另一個兄弟在下面拼命懟他屁股,才能把他連拉帶推地弄上去。
牆外傳來回音:「你自己慢慢爬,喊你半天都不動,懶得理你,我們要去買煙。」
吳志豪愣住了,「喂喂餵」了半天,沒聽到回音,認命地開始自己磨蹭,拖著沉重的胖腳找地方塞……
一牆之外,許伽斜斜地坐靠在唯一一棵鵝掌楸樹幹上,一雙長腿隨意支著,借著樹蔭遮擋炎炎熱氣。
牆內還隱隱傳來吳志豪痛罵謝彬幾人不講義氣的聲音。
許伽低嗤一聲,點燃最後一根煙,放嘴裡吸了一口,悠悠然吐出煙圈,看著它漸漸擴大、消散。
他選的這處翻牆地點是學校的監控死角之一,很少會有老師或學生往這走,所以抽菸、翻牆都無所顧忌。
「恩,我知道的,您放心吧,我現在已經到學校了,我不會跟他說的,我就說是我自己想要轉過來,跟他沒有任何關係……」
拐角忽然傳來一陣微弱的女聲。
聲音越來越近。
聽起來,還有點悅耳。
比起別的那些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的女音可是舒心了不少。
許伽夾著煙懶懶散散地抖菸灰,接著緩緩立起身,帶著探究的神情慢悠悠地朝聲音的來源方向走去。
「日啊!老子也終於爬上來了!」
吳志豪站在牆上仰天狂嚎一聲,看見許伽正朝自己走來,連聲道:「伽爺你別動,我要跳下來了,別砸你身上!」
許伽聞言一頓,抬眸朝他看了一眼。
還不及說話。
拐角處,女生低著頭講著電話,慢慢地一步一步挪過來:「嗯,我都知道的,你別擔心,我沒事的。考試也沒關係,我會好好考的,先鋒和慶北的學習進度其實沒什麼差別,我能適應……」
她的正上方,是佇立在牆頭,做好心理準備,深吸一口氣,閉著眼睛往下跳的吳志豪。
「小心!」
想也不想,身體先大腦一步做出反應,長腿跨步過去,將還毫無所察的女生拉進了懷裡,借著那股衝力將兩人撞得貼去牆根站著。
背部經受紅磚牆撞擊的反作用力,疼痛自那一片擴散開來,傳達到大腦。
大腦也開始奇怪:出聲提醒女生避開就行,為什麼要上去拉她?
懷裡女生還沒從剛才的衝擊中回神過來,腦袋正對著他的下巴,埋在他的頸側,手機在被他拉過去的時候已經摔在了地上。
大地傳來一陣顫抖,接著是重物落地的聲音,以及一道屏幕被壓碎的「呲啦」聲。
「艹!誰他媽手機亂扔啊!」吳志豪一下跳起來,先看了眼自己的腳底板,發現沒事才放下心來,又踢了踢被自己踩得散成好幾塊的手機屏:「幸虧是屏幕朝下,不然碎屏戳進老子腳心,老子跟它拼命!」
許伽冷聲道:「都已經被你踩碎了,你怎麼找它拼命?」
「我找它的主人啊。」吳志豪直愣愣地回,循聲扭頭看向牆根。
然後,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喉結滾動,吞咽了一大口口水,問:「伽爺,這誰啊?」
許亦佳這時也終於反應過來,抬頭,望見一條凌厲緊繃的下顎線。
她頓了頓,先是張著一雙氤氳著迷濛水汽的眼睛望著許伽,發現自己還在對方懷裡後,連忙後退一步:「對不起。」
接著,她看看發愣的吳志豪和他腳下的手機殘骸,又看看擁有完美下顎線的許伽,大致回憶了方才的情況,再次沖牆角的那人微微頷首:「謝謝……學長。」
吳志豪鸚鵡學舌:「謝謝……學長?」
許伽倒是沒什麼震驚的,心安理得地低應了一聲,問:「你是新轉來的?初二?」
許亦佳點點頭:「嗯。」
許伽視線下移至她的胸口,白色短袖校服上別著胸牌,上面清清楚楚地印著「初二(七)班許亦佳」的字樣。
他挑了挑眉:「你叫許亦佳?」
「嗯。」許亦佳遲疑了兩秒,終究還是緩緩地點了點頭,說:「學長,我還要去老師那裡報到,謝謝學長剛才拉我。」
說完,她頭也不回往前面跑走了。
「許亦佳……」許伽望著她漸漸跑遠的背影,輕笑一聲,低語:「名字挺好聽的。」
「許亦佳?這不是壓咱們頭上那轉學生的名字嗎?」吳志豪驚訝出聲:「原來就是她啊,得,等會找她聊聊去。」
「聊什麼?」
「讓她把位子換了,讓伽爺你坐她前面啊。」
「不換,」許伽拍拍肩上剛從牆角沾染的灰塵,笑著說:「我就喜歡被她壓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