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番外二 宋彧的視角


  他出生於豪門家族,混跡於上流社會,有著用不完的金錢,結交不完的朋友。即使沒有人跟他說過但他也知道,他的人生,什麼不用付出也能獲得一切。

  他不像別的二世祖那樣,囂張跋扈,目無王法,但也趾高氣昂,不可一世。

  他的人生唯獨鍾愛兩件事情,一件是籃球,一件是夏辰。

  而這兩件偏偏又連在一起。

  他第一次聽到夏辰的名字是在家宴上,宋母嘮叨著今年的區狀元家庭不好,但是人很上進,在幫奶奶做事的時候也不忘看書背單詞,要他多向區狀元的精神學習學習。

  他隨口問了一下狀元的名字,聽到是夏名這兩個字,暗暗咂舌。

  這名字真普通。

  他第一次見到夏辰的時候,是跟著一幫小弟們去打籃球,剛到籃球場,其中一個小弟就很狗腿的指著操場上夏辰的方向。

  「那個聽說就是今年咱們區的中考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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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彧抬頭朝夏辰望過去,正看到夏辰在場上投籃的場景。

  那個時候夏辰才到發育的年紀,四肢又細又長,皮膚白裡透紅,一雙黑眸像是黑葡萄似的鑲嵌在那張臉上。

  宋彧沒想到,這個區狀元長得到挺好看的,忍不住多看幾眼。

  夏辰投完籃後,一隻手抱著球,一隻手比劃著名東西,似乎在跟隊友商量對策。然而對策還沒商量完,他們就被仗勢欺人的高年級學生們趕出操場。

  宋彧看見夏辰黑葡萄似的眼睛立即黯淡了下去,仿佛因為遭受不公而褪下一層皮,露出裡面泛著紅絲的血肉。

  這讓宋彧心臟莫名一揪,趕緊示意小弟們跟他一起去占場子,將高年級校霸們趕走。然後他又裝作沒有興趣的樣子,帶著小弟們離開,將空場子留給夏辰。

  事實上他並沒有走遠,又獨自一人走了回來,拎著瓶飲料坐在椅子上看夏辰打籃球。他一直以為這個足足甩他中考分數200分的狀元郎,是個書呆子。

  但沒想到人看起來一點也不呆板木訥,球打的也好。

  他看了會兒後,忍不住拍手稱讚,主動走向夏辰。

  這還是他第一次如此想結交一個朋友。

  他告訴夏辰,以後再被校霸欺負的話就報他的名字,本來以為可以在夏辰面前裝一下逼,但沒想到後來聽到,夏辰因為報了他的名字,而被校霸們狠狠痛揍一頓的事情。

  「……」

  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立即帶上五個「練家子」的朋友,在操場上找到那幾個校霸,將領頭的三個人摁在地上狠狠揍了一頓,打的他們鼻青臉腫。

  打完人後,他還不覺得解氣,想起還在家養傷的夏辰,就騎上拉風的摩托車,找到夏辰家。

  夏辰家住在狹窄的小巷子裡,巷子盡頭堆滿了垃圾,在夏日裡意味格外的濃烈。

  他捂著鼻子,叩響房門,然後就看到木門吱呀一聲打開,露出個圓圓的小腦袋。

  「你找誰?」

  夏辰額頭受了傷,上了紅色藥酒,身上穿著白色藍領的T恤,整個人看起來莫名有種脆弱感。他見到宋彧出現,眉頭先是驚訝的挑起,然後微微收攏。

  宋彧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上車,他載著他,轟的一聲加大油門,摩托車像是野狗似的穿梭在小巷中。

  夏辰嚇得一把抱緊他的腰肢,纖細的胳膊肘似乎還在發抖,他微微側頭看了一眼夏辰,暗暗在心中想這,這人像女孩子似的膽小。

  到了郊區空地上,他帶夏辰來到被揍得鼻青臉腫的三個校霸跟前,讓他們向夏辰道歉。

  夏辰看著校霸們哀嚎流淚的情形,先是驚到微微張唇,然後又抬頭看向他,露出淡淡的微笑。

  那雙黑葡萄般的眼睛仿佛揉碎了細碎的星光,又重新散發出迷人的色彩。

  他走到夏辰跟前,囂張的抱起手臂,「都說你是我的人了,他們還敢揍你,那就是不給小爺我的面子!」

  他說完話,餘光看到夏辰因為他的話臉色騰的一下紅了,他又忍不住暗暗嘀咕:這人真的跟女孩子一樣,愛害羞,也跟女孩子一樣可愛。

  他摟住夏辰的肩膀,繼續道,「以後誰要再敢欺負你,你直接找我。」

  夏辰沉默了會兒,然後點點頭。

  「你這傷要多久才能好?」

  「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那明天一起打球?」

  「……好。」

  那個夏天,兩人約了好幾場球賽。

  宋彧以一種好奇的心情,慢慢走進夏辰的生活,恍然間才發現原來這個世界還會有這樣的人,這樣的生活。

  比如夏辰最喜歡吃醬油拌麵、拌飯,因為省錢。

  再比如下雨天的時候,夏辰家裡還會漏水。

  有次剛下過雨,他騎著拉風的摩托,穿梭過一條又一條小巷去找夏辰,恰好看到夏辰跟他奶奶在用瓷盆,將屋裡蓄積的雨水向外舀出去。

  他愣了愣,從沒有想過在21世紀,還會有人家裡漏雨。畢竟這樣的場景,只存在於小學課本中或者爺爺奶奶的那些「吃苦歲月」中。

  他錯愕過後,也捲起褲腿,加入到舀水活動。

  那天舀完水後,夏奶奶給他們做了好吃的梅乾菜餅,他覺得那是他吃過最好吃的餅,所以後面常常會到夏辰家去蹭餅。

  他很喜歡夏奶奶,覺得夏奶奶是個慈祥的老奶奶,所以才能教育出夏辰這樣脾氣好,性格好,成績好,球又打得好的人。

  只是高一的時候,夏奶奶就因病去世了。

  夏辰也因此有半個月的時間在處理夏奶奶的事情,沒有上學。

  他看到夏辰沒有生機的面容,心裡莫名的害怕,夏奶奶是夏辰唯一的親人,這唯一的親人離開了,夏辰會不會想開?

  他怕夏辰出事,便想方設法逗夏辰開心,知道夏辰一直想看海,他偷了宋父的遊艇鑰匙,準備了三天的食物,帶著夏辰在海上漫無目的漂泊著。

  中二時期,少年們都有仗劍走天涯的衝動。那是一種宣洩,放縱,卻也是鏤骨銘心的回憶。

  他喜歡晨光來襲時,大片紅色金色朝霞鋪滿海面的場景,他跟夏辰並肩站在甲板上,看著太陽一點點從海水中升起來,就好像他們二人也掛在太陽的尾巴下,被太陽從海底中撈出來,濕漉漉的身體被被海風吹乾。

  心裡的痛苦,身體的疲倦,也都被吹乾了。

  第三日,「口糧」吃完後,兩人被迫停岸。

  下船時,夏辰忽然抱住他,靠在他的肩膀上落淚。

  夏辰說謝謝。

  以後他一個親人都沒有了,他現在是他最親的人。

  他回抱住夏辰,沒有說話,只是用行動表達一切。

  只要他需要他,他會一直陪著他。

  宋父宋母在他消失的這三天,將他所能出現的地方,以及他接觸到的人的底細都查的清清楚楚。在他平安回到宋家後,宋父宋母異常憤怒,讓他以後不要再跟夏辰走近。

  他以為是因為這次的突然離家出走,才會讓父母情緒如此失控,便安慰父母,他以後不會跟夏辰走得近。

  可實際上他和夏辰越走越近,他找各種理由不坐家裡的豪車,跑去坐夏辰的後車座。他喜歡在下坡時逗弄夏辰,忽然抱住夏辰的腰,看著夏辰僵硬的脊背和通紅的脖頸,心情無比愉悅。

  沒有什麼比這個時刻,讓他覺得更愉悅。

  那個時候他還未多想,只當是朋友之間的惡趣味玩笑。直到高二的時候,被一場意外打破。

  那天,隔壁班一個女生突然出現,擋住了兩人的去路。他早已習慣這種場面,心裡要說的好好學習的話已經醞釀出來,卻看到那個女的將粉色情書扔到夏辰懷裡去。

  他愣了一下,口裡拒絕的話恰好提到喉嚨處,真真切切體會到什麼叫做如鯁在喉,擰著眉看向夏辰,夏辰平靜的將情書塞到書包里。

  他莫名的不舒服,在回去的路上,以調侃的姿勢挖苦了一下夏辰。

  夏辰哼哼悶笑,卻不作答。

  他心裡越發的不對勁,想聽到夏辰對那女孩直接拒絕的話,可卻沒有聽到。於是故意作弄夏辰,撓夏辰的痒痒肉,「你該不會真的喜歡那個四眼女?我聽說那個四眼女可凶了……餵你……」

  自行車在下坡路的時候忽然失去了控制,一頭栽進綠化帶里,宋彧的手還在抓著夏辰的校服,夏辰踉蹌倒下去後,身體慣性的壓向宋彧。

  宋彧猝不及防被壓住,唔了一下,喘著氣吼道,「你怎麼回事啊?提到那個四眼女你就連車也不會騎了嗎?」

  他問了半天也沒有得到回答,睜開眼睛,看見夏辰近在咫尺的面容,一雙黑色的眼睛正一瞬不瞬的看著他。

  他心跳忽然漏了幾拍,紅著臉看夏辰,兩人挨得太近,近到彼此的呼吸交纏在一起。他甚至能看到夏辰臉上細小的絨毛,隨著呼吸散發著撩人的挑撥。

  他不自在的吞咽著喉嚨,在夏辰撐手臂離開他身上時,他又恍然捨不得接觸時那一剎那的溫度。

  「你自己也戴眼鏡,幹嘛說人家是四眼女?」

  夏辰將他從地面上拽起來,他還有些恍惚,喃喃回道,「我才兩百多度,那個四眼女一看就八百度以上。」

  「你這是度數歧視?」

  「哼,你這是為人家打抱不平?」

  自行車鏈子斷了,附近也沒有修車的地方,兩人一邊趕著車一邊鬥嘴,似乎總有說不完的話,鬧不夠的事情。

  後來那個女孩子被夏辰拒絕了,她沒有「因愛生恨」,反而是暗戀她的一個男生因愛生恨,到處造謠夏辰是同性戀。

  因為得罪不起宋彧,所以火苗始終沒燒到夏辰公認的「好基友」——宋彧身上去。

  那段時間,周遭的人看夏辰,都用一種異樣的眼神。有些時候,無形之中流露出來的敵意與嫌棄最傷人心。

  先前還曾被女孩子譽為班裡最有魅力的男生,轉身就成了眾矢之的。

  事情發展到最嚴重的時候,是周五打掃衛生時,夏辰被人鎖在教室里。

  宋彧當時在球場上等夏辰,等了半個多小時也沒有見到他,便回去找他,看到幾個男生在走廊上對夏辰罵罵咧咧。

  各種貶低侮辱性的話,從少年們口中冒出來。明明人的喉嚨、舌頭、唇瓣都是軟的,可是說出來的話,卻跟刀子似的堅硬,總能撿別人身上最脆弱的地方扎過去。

  宋彧身上的血液騰的一下飛升至頭頂,掄起胳膊攥著拳頭,朝那些混蛋衝過去。

  那些混蛋後見到他出現後就嚇得屁股尿流逃跑,壓根不敢跟他起正面衝突。

  二世祖的「美名」,他們還是聽說過一二。

  宋彧打不開教室的門,便抬起腿,一腳踹過去,木門哐當一聲向後倒去。

  黑漆漆的教室內,夏辰坐在座位上,一動不動,似乎沒有受門外那些人的影響。

  他飛快跑到夏辰跟前去,抱住夏辰,「你怎麼不喊我?」只要站在窗戶口朝操場上喊他,他就能聽見。

  夏辰要推開他,他卻不願意,抱的更緊。

  「喂,你再不鬆手,別人就真的以為我們倆有姦情。」

  「怕什麼,我們身正不怕影子歪。」

  他感覺他說完這話後,夏辰身體忽然僵硬,陷入到沉默中去,沒有說話。那天兩人約好打球也沒有打成,在一種異樣甚至說是古怪的氣氛中各回各家。

  第二天,欺負夏辰的那幾個男生沒有來上課。

  再過一段期間,那幾個男生就傳出來轉校的訊息,自此之後,大家心照不宣,不再說不該說的話。

  世界仿佛又恢復了平靜,只是宋彧的世界卻自此掀起滔天海浪。

  因為沒多久夏辰告訴他,自己確實是個同性戀,而且還喜歡他。如果他討厭他的話,那他以後會與他保持距離。

  他自然不可能會因此不理夏辰,但是跟男生戀愛,也是他所沒有想到的事情。恰逢那時高三,學業壓力比較大,他怕影響學習,也怕還沒有鄭重對待這份感情,感情就沒了,於是告訴夏辰,等上大學之後再說。

  他想,大學時他們壓力小了,心思也成熟些,想必能更好的面對這份感情。

  他之所以如此篤信他們能的感情能堅持到大學,是因為兩人之間的關係無堅不摧,任何人都闖不進來。

  哪怕暗處還有一個勢均力敵的對手——覃茗,但他也不怕。

  愛情的世界裡,如果只有愛或不愛,或許是最簡單的煩惱。可這世間,遠遠有很多東西比愛或不愛更痛苦,比如,愛而不得、不能愛。

  高三的時候,宋母發現他跟夏辰關係仍舊親密時,威脅過他要將他送出國去,他再次哄騙住了宋母。

  他還以為家裡人只是嫌貧愛富,或者害怕他走入同性歧路,才會是這樣強烈的態度。直到大一的時候,他才明白是何緣由。

  上大學後,夏辰雖然嘴上沒有再提感情的事情,但是他想,夏辰心裡肯定忐忑不安,上次夏辰看到盧照跟他說話,臉都綠了。

  他決定在看《綠毛水怪》的途中,向夏辰表明心意。他提前買通好話劇演員,做了一系列表白準備,想要鄭重的告訴夏辰。

  他喜歡他。

  他是真的很喜歡他,就像左手離不開右手一樣。

  但是沒有想到他精心準備的表白PPT,被宋母給看到了,宋母歇斯底里發脾氣,逼他不要再跟夏辰在一起。

  他以為宋母厭惡他是同性戀,便態度決絕的拒絕了宋母,他堅定執著的告訴宋母,他喜歡夏辰,是同性戀也認了。

  宋母看到他這個樣子,眼淚不受控制地落下,抱住他告訴他,當初在他帶著夏辰消失的那三天,宋家將夏辰的信息查出清楚了,這才發現夏辰小時候所住的小區是宋家拆遷改建的地方。

  當時為了能順利動遷,宋父指示宋鑫南用了些見不得人的手段……所以宋家是害死夏辰父母的兇手。

  他沒說話,陷入到錯愕中去,不過是一瞬間,他的父母竟然成了害死夏辰父母的劊子手。

  這真真是狗血八點檔的悲情故事。

  「所以你絕對不能和他在一起,你三叔是個定時炸-彈,若是有一天他將事情捅出去,夏辰會報復你的……」

  宋彧說不出來話,只是看著宋母怔怔流淚,心臟像是翻起的洋蔥卷,被一圈圈撕開,痛的他快要呼吸不過來。

  他希望宋母只是在騙他,想要他跟夏辰分手。他接受不了,夏辰這一生的孤寂、窮苦、悲慘,都是宋家造成的。

  他以前一直覺得,自己是夏辰的救世主。

  現在看看,他哪裡是他的救世主?他是他的劊子手!

  哈哈哈哈……

  他痛苦極了,反而大笑起來,笑著質問宋母,為什麼要這樣對待他?他為什麼是劊子手的兒子?他現在要怎麼面對夏辰?

  他知道夏辰的性格,如果讓夏辰知道宋家是害死他父母的兇手,夏辰絕對不會再跟他做朋友,所以他不能告訴夏辰……

  那還要繼續相愛嗎?

  可他也做不到這麼卑鄙……

  都到這個時候了,還利用夏辰的愛。

  他渾渾噩噩,看不見前路,也找不到一條明路,他寧願自己從未聽到過這樣的話!寧願自己也不知道實情!

  恰在這晚盧照向他表白,他看著盧照時,心臟還在痛,泛著一陣陣刺骨的痛,幾乎要將他的痛覺神經折磨廢掉。眼前的畫面變成模糊狀,快要暈眩之際,他一把抱住盧照,靠在盧照的肩膀上。

  他如同做錯事的孩子,這一刻只想著繳械投降,逃避隱瞞。

  「你也是喜歡我的,對嗎?」盧照聲線微微發抖,驚喜難遏的說著話。在新生歡迎會上,他就頻頻望著舞台上的自己,所以他肯定喜歡自己。

  宋彧沒說話,只是抱緊了盧照。

  他如今跟夏辰最好的結果是當朋友,這樣有一天夏辰知道實情才不會那麼恨自己,而他那時面對他也不會那麼心虛。

  人生偏離他預計軌道的第一步,並沒有那麼難以想像。他努力欣賞盧照身上的閃光點,假裝自己真的很愛很愛盧照。

  音樂系的小王子,面容清秀俊美,嗓音獨特迷人……誰會不愛他呢?

  他像世間所有情侶一樣,公開秀恩愛,高調約會。

  他不知道他在折磨誰,但是他知道這四年,他,夏辰,盧照都不開心。每個人都小心翼翼維持著這份關係,如履薄冰,像末路之人,飲鴆止渴。

  有次酒桌上,卓小胖問他為什麼跟盧照在一起,而不答應跟夏辰在一起。

  他說,左手永遠不會愛上右手,因為關係太熟了。

  那時他知道夏辰在裝睡,聽到了他說的話。

  但夏辰一定不知道他說這話時,看起來漫不經心,心臟卻在一陣陣抽痛,他只得借著抽菸來掩飾。

  他退縮了,自私的藏起自己的感情,但是他又捨不得離開夏辰,便想要逼夏辰留在身邊。

  他借著友誼的名頭,去哪兒都帶上夏辰,以至於盧照有次抱怨三人行,「我是在跟你談戀愛還是在跟夏辰談戀愛?亦或者是我在看你跟夏辰談戀愛?」

  夏辰在聽到盧照的話後,後面的聚會儘量不再參加,似乎下定決心要與他劃清關係。

  他在感受到夏辰的決心後,陷入到無助的情緒中,覺得身體好像被劈成了兩半。

  有一半找不到了。

  他整個人空蕩蕩的。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打開夏辰的社交軟體上,想要裝作什麼都不懂的樣子,繼續跟夏辰套近乎。可是看著夏辰的頭像,他又猶豫了,夏辰的頭像是太陽從海面上升起的場景,那是當初高二的時候,他帶夏辰「私奔」時兩人在遊艇上拍下的照片。

  夏辰很喜歡這張照片,從有社交軟體開始,就一直是這個頭像。

  若是那個時候,他們能一直漂泊在海上該多好。他們會駛向浩瀚的蒼穹,未知的未來……

  他知道他們之間不僅僅是因為愛情,更多的是因為陪伴,才會有這麼深的羈絆。

  兩人似兄弟,是好友,多年的感情早已超過愛情,所以即使痛苦著,夏辰這麼多年也沒有跟他一刀兩斷。

  想到這,他決定去找夏辰。

  兩人雖然是一個班的,但是宿舍卻分別在南北樓層。

  他站在夏辰宿舍樓下,踟躕著沒有上去。正猶豫時,遇到了盧照。盧照以為他在等他,興奮的跑過去問,他來了,怎麼也不打電話。

  他正想說什麼,看到夏辰從樓上下來。

  夏辰表情淡淡的看向兩人,點頭打完招呼就要離開.

  他卻忽然開口說是一起出去吃個飯,夏辰擰著眉要拒絕,他卻沒給他拒絕的機會,摟住他的肩膀笑著道,好久沒有在一起吃飯了,再不吃一頓就生分了。

  夏辰欲言又止,最後只無奈點點頭。

  到了地方後,三人坐下來,頗有種三方對峙的氣勢,那股古怪的氛圍始終瀰漫在三人中間。

  「夏辰……」

  「阿彧……」

  他同盧照一同開口,他望向的是夏辰,盧照望向的卻是他。

  夏辰拿著湯匙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看向盧照,「怎麼了?」

  盧照搖搖頭。

  這頓飯吃完後,那股古怪的氣氛還沒有消失,反而愈演愈烈,就像有一道透明的薄膜橫亘在三人中間,仿佛誰呼吸稍稍過高就會捅破那層薄膜,所以每個人都小心翼翼。

  在回去的路上,出了意外,三人被綁匪捉進麵包車裡,帶到郊區的廢舊工廠內。

  盧照因為受到刺激嚇得臉色發白,氣息微弱,睫毛一眨一眨,神色痛苦的看著他。他想起來盧照心臟不好,忍不住湊到盧照跟前,安撫他不會有事的。

  盧照靠在他懷裡,身體細微的顫動著,想要說話,卻又說不出來。

  夏辰擰著眉頭走過去問,「他怎麼了?」

  「他心臟有點問題,可能復發了……」

  「那不能耽誤。」夏辰頓了頓,又繼續說,「你知道綁匪的目的嗎?」

  他聽到夏辰這麼一問,心裡一震,差點以為夏辰知道了些什麼。但是看夏辰疑惑的面孔,他又稍稍心安,點著頭道,「應該是為了錢。」

  宋彧並不知道宋鑫南的打算,但隱約猜得出來他的意思。

  宋鑫南以為宋彧跟夏辰待在一起,就是為了找到把柄要挾他,所以他坐不住了。

  「既然是衝著錢來的,那留下來一個人質就行了。」夏辰喊來劫匪,同對方談條件,讓對方同意送盧照去醫院。

  劫匪思忖了下,覺得弄死條人命在手上確實不划算,被抓住的話要牢底坐穿,便同意了夏辰的意思,但是劫匪想要留下宋彧當人質。

  夏辰忽然想起原先在車上的時候,聽到劫匪們談話,誤把他當作盧照了。因為當時被綁上車時,宋彧朝他撲了過來,將他護在身上。

  夏辰便順勢假裝自己是盧照,「你們把我留下來也一樣的,你們沒看過申城的八卦嗎?我男友為了我能隨隨便便豪擲千金,你們留著我在這他也一定捨得花錢。而且我的腳受傷了,我也沒辦法帶盧照離開。你讓我們兩個傷患走回市區,還不如直接要了我們的命。」

  劫匪心思被說動了,看到盧照快要喘不過來氣的模樣,便點點頭,讓宋彧趕緊帶人走。

  他們還不想弄出人命。

  宋彧沒說話,看著夏辰跟劫匪周旋的場景,只是在聽到夏辰說他豪擲千金時,眉峰才微微蹙起,露出一絲表情。

  根本不是這樣。

  當時豪擲千金為博美人笑的戲碼,是為了給盧照製造熱度和話題,他配合著演的。

  不知道為什麼,在這一刻聽到夏辰說出這樣的話,他心裡很微妙,望著夏辰的眼神深了幾分。

  盧照的情形越來越嚴重,鼻息中的氣息進的多出的少,他不敢再耽擱下去,匆忙帶盧照離開,幸運的是到了馬路上沒多久就遇到車子。

  他將盧照送上車,拜託司機將盧照送去醫院,他還要返還去找夏辰。

  盧照抓住他的手,雖然痛苦到說不出來話,但是眼中卻滿是疑問。

  他寬慰道,「我沒事的,你跟司機去醫院,我稍後會去找你。」

  盧照聽到這話,情緒激烈,紅著眼朝他搖頭,想要再抓緊他的手,他卻朝推開了盧照,大步朝回走去。

  這個時候最理智最正確的做法,是不該回去,但是他不行,他做不到,他壓根就沒有打算拋下夏辰,只是想著先將盧照送走,然後回去找夏辰。

  有他在的話,或許幫不上忙,但是至少能陪著夏辰。

  那個時候,頗有一種大義凜然,生死同穴的意味在其中。

  但他沒有想到剛走回廢工廠,廢工廠就爆炸了。

  他被爆炸的衝擊波震飛,摔倒在地上,臨昏迷時看到廢工廠被滔天火舌吞沒的場景,他的心臟仿佛也被吞沒,陷入到噩夢中。

  他仿佛置身在火海里,五臟六腑已經被燒成炭灰,可是卻顧不到疼痛,滿世界的去找夏辰。只是眼前的大火怎麼也走不完,找不到出路……

  「夏辰……夏辰……」

  火舌漸漸化作夏辰的模樣,他伸出手想去碰火苗,火苗又飛快向後退去。烈火中夏辰露出痛苦、掙扎的模樣,那雙黑色的眼睛流著淚望他,仿佛在質問他,為什麼要拋下他?

  他沒有拋下他,他真的沒有拋下他。

  他想要出聲解釋,夏辰的模樣卻忽然碎裂成火花,一點點消散在烈火中,他喉嚨嘶啞鈍痛,聲音從胸腔中溢出,「夏辰……不要走……」

  他瞬間從噩夢中驚醒過來,耳邊是宋母哭哭啼啼的聲音,像是魔咒似的纏著他的神經,他摸了一把腦袋,這才發現自己臉上滿是冷汗。

  「夏辰呢?」

  「你怎麼醒過就問他?他人沒事,從劫匪手裡逃出來了。」

  「他有沒有受傷?」

  「沒,他還沒你傷的重!」

  宋彧這才注意到他的右手臂被紗布包裹住,淡淡的血漬從傷口處溢出,隱約能感受到血肉被炸傷的余痛。

  宋母繼續說,「幸好你離炸彈還有點距離,若是再近幾分,你傷的可就不只是手臂了。也幸好你當時推門用手臂擋了下爆炸波,不然你的半邊臉要毀了。」

  宋母心疼的摸著他的臉,眼淚止不住的落下。

  「你爸查清楚了,這次的綁架幕後黑手就是你三叔。」

  「嗯。」他在聽綁匪說話的時候也猜測出來是宋鑫南所為,「盧照怎麼樣?」

  「他也沒事。」

  「好。」頓了頓,宋彧又道,「你不要告訴夏辰我受傷的事情。」

  宋母張了張唇,欲言又止,看著他蒼白的面容,嘆了口氣,沒有將心裡的話說出來。宋彧昏迷的這幾天,做噩夢時喊了好幾次夏辰的名字。

  盧照本來在病床邊守著他,聽到他喊夏辰的名字後,便鐵青著臉離開了。

  宋彧在醫院待了一周左右,才能下床,他聽說夏辰傷勢不嚴重,估摸著夏辰應該好了。雖然他沒把自己受傷的事情告訴夏辰,但是想著過這麼久了,夏辰也該來聯繫自己。

  他等啊等,始終沒有等到夏辰,恰好盧照過來找他,他一時氣不過便發了張盧照餵他喝粥的照片在朋友圈裡。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後,他收到夏辰的點讚信息。

  他臉色更黑了,氣的扔開手機,頗有種要跟夏辰冷戰的意思。

  好在晚上的時候,夏辰發了份word版的上課筆記給他,讓他好好複習,馬上要期末考試了。

  冷戰還沒打響,就已經結束。

  他只回復了個「嗯」字,心裡卻蕩漾起喜色,其實盧照已經幫他從系裡借到筆記了,但他還是選擇看夏辰發的這份筆記。

  綁架案落幕不久,就到他的十八歲生日。成年禮尤為重要,他在申城最豪華的酒店包了間房,約上好友們狂歡。

  那天夏辰送給他一條愛馬仕皮帶,盧照則送給他一條紀梵希皮帶。

  他將愛馬仕收了起來,戴著紀梵希皮帶。但他沒有想到,這個舉動卻引發了夏辰的誤會,也更不知道夏辰有段期間愛吃紅糖饅頭就是為了給自己買這條皮帶。

  他還一度以為夏辰真的喜歡上了那家店的紅糖饅頭,所以在夏辰下次生日的時候,送了夏辰一堆饅頭券。

  夏辰那天抽著嘴角,皮笑肉不笑的對他說了聲謝謝。

  日子又慢悠悠回上正軌,他以為什麼都沒變,他們還能繼續當朋友。直到大四畢業的時候,盧照要出國深造,盧照想讓他一同去美國。

  他拒絕了。

  盧照徹底爆發了,一改往常溫柔的性子,借著酒意同他吵了起來。

  「你為什麼不跟我去美國?真的是因為你不想去嗎?不是,是因為夏辰!他留在了申城你就也留在申城!」

  「盧照,你在胡言亂語什麼?」

  「呵呵?胡言亂語?宋彧,你摸著你的心臟說,我是在胡言亂語嗎?你心裡到底愛的是誰?我每次跟你約會,你都在跟我說夏辰怎麼樣怎麼樣。你還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看電影的場景?」

  宋彧沉默住,已經完全忘記他跟盧照第一次看電影的場景。

  「你不記得了,但是我卻記得清清楚楚,你看到男主角出場的時候,你說他長得像夏辰,男主角穿的拖鞋跟夏辰是同款,女主角性格和夏辰一樣大大咧咧的,就連女主角養的那條狗,你都說它發火叫起來的樣子像夏辰!你知道嗎?你全程一直在說夏辰……」

  「宋彧,你有考慮過我的感受嗎?你就像是一個完美的機器人,按照制定好的男友程序,努力對我做個稱職完美的男友,可是機器人始終是機器人,它沒有心。」

  「我為什麼還要跟你談三年多的戀愛?那是因為我以為只要我做得足夠多足夠好,我就可以代替夏辰在你心目中的地位。直到現在我才發現,我在痴人妄想,你這人只對夏辰有心。你既然這麼喜歡他,你為什麼不跟他在一起?」

  「算了,說這麼多都沒有意義。我不想跟你鬧僵,雖然當不成情侶,我希望我們還能做朋友。我們分手後,你可以去找夏辰,你若是真的喜歡他,就勇敢的去向他表白。」

  他那天一直在抽菸,沒有說話,只在盧照說到這句話後,他才掐滅煙火反問,「我可以嗎?」

  「為什麼不可以?我希望你幸福。」

  宋彧苦笑道,「你不懂。」

  「是不是……有什麼隱情是我所不知道的?」

  他並沒有將實情告訴盧照,只是伸出手抱住他,「我傷害你這麼久,有什麼需要我可以為你做的?」

  「我有個朋友還沒有公司簽下他,你能幫幫他嗎?」

  「好。」

  「他叫做俞聲。」

  他讓助理負責簽約俞聲的事情,並沒有直接見到俞聲。

  在盧照去美國後,他不知道該怎麼整頓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心思,只好借著酒精麻痹自己。

  有次喝的暈乎乎的時候,酒保幫他打了電話給夏辰。

  他看到夏辰的面容時,忽然酒壯慫膽,說要跟夏辰試試。

  夏辰當時沉默了一瞬,臉上的神色說不清是喜悅還是驚愕,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點點頭,說好。

  他們確定戀愛關係後,並沒有像其他情侶那樣進入熱戀期,大抵是認識太多年,兩人的熱情早已經分散在點點滴滴的日常中。但是第一次以戀人的身份拉手的時候,宋彧的心跳還是漏了一拍,轉過身看夏辰,發現夏辰耳根悄悄紅了。

  他捏了捏夏辰的手指,夏辰抬頭看他,他又繼續捏了幾下,然後沒忍住笑了出來。夏辰則無可奈何的搖搖頭。

  畢業後,夏辰做網紅孵化公司,既當老闆又當員工,身兼數職每天都忙得不可開支。他也創辦了藝人公司,同時在宋家的企業歷練,沒有什麼空閒。

  他曾考慮過要不要跟夏辰同居,這樣就會有見面的時間,但是這種話題他覺得應該由夏辰主動來提及比較合適。

  只是夏辰一直沒有向他提,他心裡很鬱悶,想起來以前跟盧照談戀愛的時候,盧照總是暗示晚上可以在外面過夜。

  他每次都以不方便為理由給拒絕了,久而久之盧照質問他,他是女人嗎?怎麼每個月都不方便。

  「……」

  那個時候他也不是矯情,只是還接受不了跟同性之間的愛愛。或許在別人眼裡,他是個浪蕩形骸的二世祖,花花公子,遊戲人間,實際上他在這方面心裡有些壁壘。

  他被盧照逼急了後,告訴盧照,他其實追求的是柏拉圖式戀愛。然後盧照用看神經病一樣的眼神看了他半晌,最後嘆口氣,問他是不是不行。

  如果他不行的話,盧照不介意當上面那個。

  他當時又氣又羞,當著盧照的面表演了一下男性雄風。這下換作盧照又氣又羞,跟他打起了冷戰,覺得他一直是在嫌棄他,所以才「隱忍不發」。

  「……」

  等到他和夏辰戀愛後,他發現其實沒那麼難以接受,以前高中時,他就經常跟夏辰開玩笑,故意摸夏辰,遇到夏辰換衣服的場景還裝作偷拍的樣子嚇唬他。

  每次都逗得夏辰面紅耳赤,有趣極了。

  他覺得心理障礙這種事,是要看對象的,如果是夏辰,那他就沒什麼障礙,反而還很有探索欲。

  夏辰身體偏瘦,骨骼纖長勻稱,皮膚又白又嫩,最重要的是他還不像其他男孩子那樣,長滿濃郁的毛髮,他身上跟女孩子一樣光潔。

  他盤算著如何吃了夏辰時,恰逢公司年會,在年會上見到盧照推薦過來的那個藝人——俞聲,這才發現俞聲同盧照有六七分相似。

  他看到俞聲時,腦海想起來盧照的一句句質問,心中滿是愧疚,聽到俞聲的經紀人說,俞聲因為是新人在片場經常遭人欺負,希望他能給俞聲撐個面子。

  他同意了,第二天便去片場探班,裝作同俞聲很熟悉的樣子,給足了俞聲的面子。後來他探班俞聲的畫面被媒體拍了下去,放到頭條上,引起不小的輿論。

  他查了一下信息來源,是俞聲經紀人放出去的,說是想給俞聲製造點熱度,他心裡雖然不悅,但也忍了下去。

  沒多久,夏辰突擊公司,那天他跟助理在外面,晚上回公司的時候才聽到消息。他調了監控錄像,發現夏辰去公司的練舞房看俞聲跳舞!

  他當時心情又害怕又興奮,害怕夏辰會發脾氣,興奮的是夏辰這是來「查崗」嗎?夏辰是不是吃醋了?

  他打電話給夏辰,是卓小胖接通的,說夏辰在酒吧里喝醉了,讓他過去接他。他過去時,夏辰摟著卓小胖的肩膀,跟卓小胖嘟囔著話。

  他看倆人親昵的姿態,臉色都黑了下去,將夏辰扶起來,沒好氣的對卓小胖說了聲謝謝。

  卓小胖皮笑肉不笑懟他一句,「哎呦喂,我可不敢要宋大公子的謝謝!宋大公子能看我一眼,我小胖就感恩戴德,要買個頭條讓全國人民都來看看。」

  宋彧知道卓小胖這陰陽怪氣的話是在影射俞聲的事情,他抿了抿唇,「這事我會跟夏辰解釋清楚。」

  「有什麼好解釋的?俞聲那張相似的臉就已經是最好的解釋了。」

  宋彧深呼吸口氣,壓下情緒,他跟卓小胖向來不對頭,再掰扯下去沒有意義。他扶好夏辰,外強中乾的提醒著話,「媒體都是胡亂寫的,你以後也少在夏辰面前胡言亂語。」

  坐上車後,他掏出紙巾給夏辰擦拭嘴角上的酒漬,夏辰迷迷糊糊的睜開眼,湊到他跟前胡亂嗅著。

  他哭笑不得,覺得他跟個小狗似的。

  「你身上有味道。」

  「什麼味道?」

  「人渣的味道。」

  「……」宋彧。

  他放下手中的紙巾,凝著眸子靜靜看夏辰,計程車路過阻隔帶顛簸了一下,夏辰身體忽然顛起,倒在了他懷中。

  他抓住夏辰的手,與夏辰迷茫的眼神對視上。車廂內昏暗的光芒加深了這一刻的旖旎,夏辰忽然傾上前朝他吻過去,只是剛觸碰到他的唇,夏辰就突然嘔了起來。

  一股劇烈的異味湧入到宋彧口腔中去。

  「……」

  宋彧霎時瞪大眼睛,慌忙推開夏辰,趕緊拍司機的肩膀,示意司機在路邊停車。車子還沒有挺穩,宋彧就急匆匆跑出去,對著垃圾桶一頓乾嘔,直吐的昏天暗地。

  車廂內,夏辰闔上眼睛,悲傷的想著,宋彧竟然如此嫌棄他。

  他向他索吻,他厭惡到跳車逃跑……

  宋彧去超市買了水,漱口後才走回車內,像是被生化武器襲擊過後,整個人狀態還處於不對勁的狀況中。

  夏辰倒是安穩了許多,沒有再纏著宋彧,但是在回到出租屋後,宋彧將他放到床上,他忽然睜開眼睛,定定看著他。

  黑色的眸子像是藏著兩顆漩渦,涌動著散碎的星光,讓宋彧莫名臉紅了。

  宋彧忍不住伸手撫摸夏辰的臉,然而手指剛碰到夏辰,夏辰突然「獸性大方」,一個翻身將他摁在身下,對著他的臉就胡亂啃,像是飢餓的野獸,貪婪的品嘗著美食。

  「……」宋彧。

  「夏辰……」

  他察覺到夏辰有點不對勁,想喊醒他,可他仍是一副迷惘的模樣,身體緊緊貼著他。

  無聲的夜裡,某種潛伏的躁動,一而再再而三被引起。

  宋彧摟著夏辰的手指暗暗用力,努力找回幾分理智,「我先給你倒杯水喝……」

  「不要。」夏辰想也不想的拒絕掉。

  「……」

  沉默了會兒,宋彧像是哄小孩子一樣哄他,「夏辰,你先冷靜點,喝完水我們再……」

  只是他的話還未說完,身體就倏然僵硬住,難以置信的看著夏辰的動作。

  夏辰的手……這是要做什麼?

  抄他後路?

  「夏辰……」宋彧察覺到夏辰的意圖後,如雷轟頂,炸的整個人僵住,五臟六腑都在冒煙。

  他沒有跟夏辰認真討論過體位的問題,但是一直都理所當然的認為,自己在上面。

  難道夏辰也覺得自己是上面的?

  「宋彧,我想要……」

  夏辰迷迷糊糊的嘟囔著話,作勢要分開宋彧的腿,這又讓宋彧清醒了幾分,慌忙摁住夏辰不老實的手,兩鬢冷汗直冒,哆哆嗦嗦道,「夏……夏辰,你知道你在幹嘛嗎?」

  「我知道。」

  夏辰雖是喝醉了,但是力氣卻不小,溫熱的指腹逡巡在宋彧的身上,宋彧表情猙獰,眼珠子都要炸了,「不行……夏辰……我們換個位置……」

  「喂,夏辰……你一定要在上嗎?」

  「唔……我覺得這樣舒服些……」

  夏辰神志不清,感覺壓在宋彧的胸膛上很舒服,不擔心會摔倒。

  宋彧卻痛苦的拍著腦袋,陷入到崩潰中去,怎麼會這樣?

  原來夏辰一直想著的是……上他!

  他忽然間覺得世界坍塌了,他需要好好捋順一下兩人的關係。

  「夏辰,我從沒考慮過我是下面那個……」

  「哪個?」夏辰不知何時,解開了他的皮帶,他頓時覺得兩股戰戰,某個部位還未被碰到,就已經傳出撕裂般的痛苦。

  他像是被什麼東西咬到似的,猛地推開夏辰。

  「不行!我宋大公子……誓不為受!」

  「宋彧……」

  「夏辰,真的不行!」

  夏辰迷濛的看著揪住衣領的宋彧,伸出手去,還未碰到宋彧,宋彧就嚇得向後退去,一步步退到牆角。

  「你別過來啊……你別過來……夏辰!我真的還沒有準備好!」

  「宋……」

  夏辰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是酒精上頭,舌頭跟打結似的,唇瓣動了半天也沒有說出句完整的話。

  宋彧都已經打算誓死守衛自己的貞操,卻沒想到夏辰忽然兩眼一閉,昏睡過去。

  「……」宋彧緩了好久,才從床上爬下去,試探性摸向夏辰的腦袋。

  這人真的睡了,安分了。

  但他卻安分不下去!

  他此刻滿腦子都是夏辰剛剛說的話,像是有把大火在他心裡燎原,燒的他面紅耳赤,氣息逆流。

  他從沒有想過,體位問題居然會是他跟夏辰同居面臨的第一大難題。

  怎麼會這樣?!

  他嘆著氣,在屋裡來回踱著步子,眉頭一籌莫展,那模樣就像是宋家要破產了似的。

  該怎麼辦啊?

  看夏辰那個意思,似乎態度堅決,不願意做下面的那個。

  而他……也不願意,可是又不想夏辰為難……

  他長吁短嘆,抬頭望向熟睡中的夏辰,不由得苦笑了一下。如果是別人,他才不會在乎那個人的感受,但是眼前的人是夏辰啊!

  夏辰想當上面那個……哎。

  宋彧走出門去,坐在外面,抽了個根煙,一夜沒睡著,第二天夏辰醒過來,他看著夏辰的目光,都帶著躲閃,似乎怕夏辰霸王硬上弓。

  他問夏辰昨天幹嘛喝酒,夏辰卻沒有理他,轉身去了衛生間。他看夏辰解皮帶的姿勢,頭皮瞬間發麻,不由自主想起來昨天的事情,也不知道夏辰現在還記得多少。

  他匆忙知會一聲,不敢多說話,便趕緊夾著屁股離開。

  他那段期間心情很鬱悶,卻又無法跟人言語,只好一人在酒吧喝悶酒,誰能想到他會為這樣的問題鬱鬱寡歡?以至於上班都沒有精力。

  他在喝酒的時候,「湊巧」遇到俞聲,俞聲見他愁眉苦臉的模樣,化作解語花,體貼的問著話,要幫他分擔愁苦。

  他擰眉看著俞聲,想起來先前的藝人背調,查到過俞聲就是個受。

  那這方面,俞聲應該比較清楚。

  他迎著俞聲溫柔的目光,誠懇發問,「如果做受的話需要哪些準備?」

  俞聲臉上的笑容明顯僵硬住,足足一分鐘後才找回表情,訕訕笑著,「宋總在開玩笑嗎?」

  「哈哈哈……」宋彧嘴角尷尬的抽動著,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俞聲意識到,宋彧是認真的!

  「這……這恐怕是需要些準備……」俞聲暗暗抹了一下腦門上不存在的汗,怎麼都沒想到,他好不容易打聽到波ss的行程,跑過來勾搭波ss,波ss卻要跟他討論做受的事情。

  一貫能管理好表情的他,剛剛差點都失控了。

  「需要哪些準備?」宋彧捏緊手中的酒杯,向俞聲虛心求教,只是眉目里隱隱透露出痛苦之色。

  「這……」俞聲又擦了把汗,內心一頓咆哮,這種事情當然是水到渠成?還需要別人教嗎?

  他第一次知道做受,還要別人教!

  心裡雖然是這樣想,但是面上俞聲還是裝作溫柔的樣子,依偎著宋彧的肩膀,「宋總,這是想跟我當姐妹嗎?」

  「咳咳咳……」宋彧差點兒咳吐血,臉色一片青一片白,尷尬的不行。

  俞聲繼續道,「宋總,其實這裡面學問可多了,因為男人畢竟不像女人那樣,天生就可以直接……」

  俞聲拍了拍巴掌,做著暗示性動作。

  宋彧臉又紅了幾分。

  「所以呢,清潔是第一步。然後,就是要做擴……張……這可是重中之重,很多新手都會不小心把自己弄壞。我有好幾個姐妹,現在都兜不住了。」

  「咳咳咳……」宋彧又不自在的咳嗽起來,似乎是為了掩飾不自在,大口喝了幾口酒。

  「其實呢,這些都是最低層次的東西,真正高端的東西,是在前奏上面。」

  「前奏上面?」

  「對,就是氛圍感。男人嘛,尤其是上了年紀的男人,其實體力並不怎麼好,這個時候就主要給他一種氛圍上的滿足感。」

  「那如果是……年輕的,體力好的呢?」

  「那恐怕要吃不少苦頭,畢竟……」俞聲湊到宋彧跟前去,「咱們男人那兒,又不是正兒八經的通道,剛開始的時候,肯定都是不舒服的。而且後面很長一段時間,也不會舒服。」

  宋彧又喝了幾口大酒,不知道是酒精上頭還是害羞,整個臉紅彤彤的,聽著俞聲說話,到最後越來越迷糊,趴在吧檯上昏了過去。

  臨昏迷之前,他還在想,他還是接受不了。

  他要跟夏辰談高尚的柏拉圖式戀愛。

  他睡著後,俞聲將他挪到懷中,對著他的額頭拍了張曖昧的照片,po到社交軟體上去。畢竟他這次來的目的就是為了能跟宋彧製造緋聞,而不是為了傳道受業解惑也。

  等宋彧醒過來時,他跟俞聲的新聞早已發酵,他氣得不行,打電話給夏辰,夏辰那邊也沒有接。

  他只好一邊叮囑沈勤準備道歉的禮物,一邊讓人去撤稿子。

  他直接堵到夏辰的公司,才見到夏辰,雖然夏辰臉色並不怎麼好,但見到他也沒有冷戰,主動詢問他網上的事情。

  他便向夏辰解釋清楚,大抵是認識那麼多年,彼此的話還是很有分量,夏辰的臉色很快放緩,同他一起回去。

  在車上的時候,不知道怎麼回事,夏辰一改往常,突然上前傾身吻他,一隻手搭在他的腰上。

  他本能的想起那晚差點被夏辰強上的事情,嚇得慌忙推開夏辰,推開車門就逃。

  「不……夏……夏辰,我還沒有做好準備。」

  他沒有轉身,沒看到車廂里夏辰沉寂下去的眼神。

  他後面不知道該怎麼辦,就不停的送夏辰禮物,似乎想用這樣的方法來告訴夏辰,他真的很重視他。

  可是他聽到沈勤說,夏辰將他送的禮物全都扔了。他心裡一咯噔,以為夏辰還在生氣,恰在這時接到俞聲的電話,俞聲在電話里哭哭啼啼的說,夏辰潑了他一臉開水,他要毀容了。

  他匆忙趕去醫院,看到被包成粽子的俞聲,聽到俞聲說,夏辰似乎誤會他們的關係了,兩人話不投機,就吵了起來,夏辰說討厭他這張臉,就直接拿水壺裡的開水倒在他的臉上。

  他並不相信俞聲的一面之詞,跑去找夏辰,想知道怎麼回事。

  夏辰卻反懟一句,早知道就用硫酸潑那種人。

  他聞聲眉心深深蹙起,以為夏辰討厭俞聲,是因為俞聲長得像盧照。

  不久之後,又發生了一件好事情,讓兩人的而關係徹底崩掉。

  「夏辰,你怎麼會是這樣的人?」

  「你現在才知道我是這樣的人嗎?」

  他本來想聽到夏辰的反駁,想聽夏辰的辯解,可夏辰卻什麼也沒有說,默認下是他從中作梗,破壞他跟盧照的感情。

  其實他早就發現了,從他們談戀愛時,夏辰似乎就是這種態度。像是愛著他,卻又像是無所謂。像是與他挨得很近,卻又像是隔著萬千溝壑。

  他甚至有那麼一剎那怒火攻心,懷疑夏辰從沒有愛過自己。

  他迎著夏辰那張白皙淡漠的臉,說出了有史以來最惡毒,也最後悔莫及的話。

  「夏辰,我真的是瞎了眼才會跟你試一試。」

  「盧照受了傷,我要去美國找他。」

  「好,你去找他,我們就分手。」

  他從沒有被人這樣傷害過,明明以前夏辰不是這樣,總是能包容他的一切惡劣,可是現在的夏辰卻像是要甩牛皮糖一樣甩掉他。

  他真的氣得不行,與夏辰賭氣,選擇飛去美國。

  他根本沒打算去找盧照,所以在下飛機的那一刻,就已經後悔了。

  許多年後,他才發現,原來那時的後悔,不及漫漫人生中的萬分之一悔意。

  若是知道不久後夏辰會出車禍,他哪怕是半路跳下飛機,也要折回去找夏辰。

  一步錯,步步錯。

  即使前半生兩人關係再怎麼親密,後半生,他卻只能看到夏辰走向另一個人。

  有時候他會覺得一切都是一場夢,他醒過來後會發現自己沒有去美國,夏辰還好好在他身邊,他們還相愛著。

  但在宋鑫南將宋昭做的事情捅出去後,他知道這場夢,徹徹底底碎了。

  他以後什麼都沒有了。

  夏辰不會再愛他,可能跟他連朋友也做不成了。

  他也曾固執過,偏執過,想要抓住最後一點希望,卻在看到夏辰在院子裡做完復建笑著奔向覃茗後,他徹底放棄這場註定沒有結果的孤注一擲。

  他裝作雲淡風輕的樣子,招來沈勤,問他如何能在短時間快速忘掉傷心人傷心事,並且還能順帶提高一下個人修養和思想境界。

  然後,沈勤就給他報了西部企業家志願支教活動。

  他沉默著,轉手給沈勤報了支援非洲的項目。

  他最終還是決定去偏遠地區支教,臨出發時,盧照來給他送行。

  盧照說,「其實你知道嗎?你跟夏辰分手的罪魁禍首不是俞聲,是我。我之所以會將俞聲拜託給你,就是為了利用俞聲來破壞你跟夏辰的感情。」

  「還有,夏辰出車禍之前,我確實打了通電話給夏辰,說了很多惡毒的話。但你知道嗎?我做這些不是因為想要搶走你,我做這些是因為我恨你,恨你讓我難受那麼多年,恨你始終只愛夏辰,所以我要報復你,拆散你們兩人的關係。」

  「我要在你們最好,最開心的時候,給你們致命一擊。宋彧,你沒想到我是這樣的人吧?」

  他確實沒有想到,聽完盧照說的那些話後,陷入到沉默中去。

  直到聽到播音員的聲音,他才抬起頭朝盧照伸出手,盧照下意識的往後退,以為他要打他。

  他笑了一下,上前抱住盧照。

  「對不起。」

  「你不恨我嗎?」

  「對不起。」

  宋彧又說了聲對不起,拎著行李箱離開。

  盧照在他身後大聲問著話,「宋彧,你真的放棄了嗎?

  坐在飛機上,置身於八千米高空上,他看著層層雲靄,忽然笑了。

  他放棄了,真的放棄了。

  但他沒有放下。

  怎麼可能放得下呢?

  只是不想夏辰再為難而已。

  很多年後,看到夏辰跟覃茗相處的畫面,他心裡不難過不可能,但同時也很欽佩覃茗,能屈能伸,為愛做0。

  他無數次後悔,若是自己當初狠下心來,先為愛做0,現在守在夏辰身邊的人就是他。

  所以他總結,男人啊,該做0時就要做0。

  作者有話要說:我哭了,我不該手欠,申請了完結推,我看了下信息,貌似要在20號之前完結,我不知道完結後還能不能繼續更新~還有點內容沒有更新完!感謝在2021-05-1000:03:20~2021-05-1923:58:13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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