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出走
美國東海岸,馬塞州正在經歷一場暴風雪。
屋外的積雪厚度已經蓋過小腿,門前的三層台階全部埋在雪下,出門遛彎的雪橇犬一個跟頭就砸了進去。鄰居歡快的笑著,打開的門裡傳出聖誕樂曲的音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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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今天正是聖誕節,十二月即將走到盡頭,距離新年還有六天。。
詹森布朗趴在二樓的窗台上,鄰居家的少年戴著帽子與口罩,在雪地里與撒歡的狗玩耍,昏暗的風雪裡,那棟屋子亮著的燈光溫暖美麗。
他轉過頭,將窗簾拉上。
房間裡很冷,詹森裹住厚厚的羊毛毯,臉蛋凍得發白。
家裡的供暖昨天晚上壞了,無法工作,室溫很低。
詹森的故鄉南薩州沒有這麼大的風雪,冬天比這裡溫暖得多,詹森還沒有見過這麼大的雪,現在他眼裡的不是新奇,而是灰霧一般的安靜。
屋子裡亂七八糟,就像被怪獸破壞過。
衣櫥破了個大洞,花瓶的碎片堆在牆角,壁燈支架歪斜著,床少了一條腿,只能用書本墊著。詹森坐上去時,床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好像下一秒就會散架。
家裡沒有人。
整棟房子空空蕩蕩,冷得像冰。
——凱蒂跟查理,又出去吵架了。
這對新婚夫婦,是詹森新的監護人,據說合法的領養文件還沒通過,詹森是以女主人親戚的身份暫時住在這裡的。
女主人凱蒂,是詹森曾經的公學教師,她漂亮又善良。
她的丈夫查理,是位好心腸的律師,對孩子總是親切又熱情。
這是詹森對他們的全部認識,但是到了馬塞州的邦戈洛城,與這對夫婦生活在一起後,詹森發現他們與自己想像中並不一樣。
「熱心」的律師先生,除了上班之外,從不出門,不參加社區活動,很少與鄰居打招呼,有次晚歸時,還狠狠踢了鄰居家的狗一腳。
心地善良的凱蒂,不做義工,也不去教會幫忙派發食物。
他們說,因為家庭負擔變大,只能將更多的時間放在工作上面。他們的笑容依然熱情親切,對詹森非常關心,但是他們的感情——可真不怎麼好。
有天半夜,詹森睡夢中聽到樓下有爭吵聲,他揉著眼睛爬起來,悄悄走到門口,他聽到凱蒂正跟查理劇烈的爭吵著,似乎是為了錢,家庭帳目開銷的問題。
這樣的爭吵,詹森從前在貧民區,每天都會聽到。
他走回臥室,思考自己的決定到底是不是錯誤,他不應該離開南薩州,讓凱蒂老師的家也陷入厄運。
佩多里昂城在那場颶風裡受災嚴重,城區幾乎變成廢墟,沒有及時撤離的人,都上了失蹤名單,有的遺體已經被發現。
詹森的叔叔雷克,還是失蹤狀態,他聽律師先生說,收養手續暫時無法辦理,目前他不能上學,只能待在家中。
這裡有豐盛的食物,有無微不至的關懷,有電視節目以及電腦遊戲,詹森卻一點都不感興趣。
受過傷害的少年,非常敏感。
每天共同生活,每餐飯在一張桌上,每晚在客廳沙發上看脫口秀,每天互道晚安……共同相處的時間越久,詹森越感到奇怪。
凱蒂喜歡的節目嘉賓,為人幽默,但總變著法子嘲笑貧民,暗喻他們是社會的垃圾。
這檔節目的定位是討好中產階級,以及嚮往這個階級的人。詹森還沒有被城市繁華紙醉金迷的人生迷昏,這些讓凱蒂愉快大笑的節目,總是令少年尷尬不安。
他在這個家裡,像一個客人,不管受到多少款待與照顧,都融入不進去。
幾次半夜爭吵被詹森發現後,凱蒂與查理不會在家裡爭辯了,他們會去社區公園、或者酒吧,他們對詹森的說法是「生活總有矛盾,但他們認為在孩子面前爭吵是錯誤的,理應避開」。
現在,他們又出去了。
下著這麼大的雪,在聖誕節,留下他一個人待在冰冷的屋子裡。
律師先生打供暖維修電話沒有撥通,凱蒂說要跟出去看看有沒有還在營業的超商,他們臉上還維持著笑容,但是很勉強。
詹森將腦袋縮進毛毯里。
昨天晚上,平安夜,他們正在客廳里吃火雞大餐,整棟房子忽然搖晃起來。
隨後屋子裡出現了許多黑色扁球狀的怪物,詹森隔著玻璃窗,還看到一種手臂很長的猴子,齜牙咧嘴的蹦跳著,把松樹上的積雪都搖落了。
***
社區街道上,一個穿著羽絨服的女人,憤怒的叫著:「我受夠了,查理!你也看到了,怪物過來的時候,詹森只會躲在牆角!還好只是十幾個黑毛球,要是長臂猴,甚至食人魷呢?」
帶著黑色帽子的男人,你耐煩的說:「那你要怎麼樣?告訴他,寶貝,其實我們身體裡有一種神秘力量,操縱它可以保護自己,打敗怪物?」
女人瞪圓了眼睛,呼哧呼哧的喘氣:「怎麼不行?」
「他是校園暴力的受害者,詹森布朗因為童年遭遇,他本人非常厭惡暴力!凱蒂,你連原著的話都忘了嗎?」
「面對怪物攻擊時,只會哭著發抖,這就是我們的主角?我真後悔接下這個任務!」金髮的凱蒂怒氣沖沖,「我寧願自己是倒霉的傑克,飛去大洋彼端,在惡魔的領域溜達,也比這樣的日子強些。」
說著她數落起詹森的缺點。
「他的襪子總洗不乾淨,刀叉也用不好,一套盤子全被磕破了瓷。不會使用修剪草坪機,連微波爐都不會用!上帝!」
凱蒂一臉「這是災難」的誇張表情,她指責眼前的男人,將一切事情都丟給她。
「昨天晚上遺棄世界降臨,我們好不容易殺死那些黑毛球,他什麼都不做!房間裡的家具電器全毀了,我們哪兒來的錢去修?上個月已經赤字了,這個月的支票還拖著不給兌現!」
律師先生滿臉不耐煩,他舉起手表示投降,不想與凱蒂爭辯:「我已經去催了!」
「你催了三天。」凱蒂氣得要哭。
她無力的蹲在路邊,想到那棟沒有暖氣,冷冰冰的房屋,她就不想回去。
「嗨,凱蒂,別這樣!」查理只好來勸,「聽著,我們不能把詹森一個人丟在屋子裡,需要我告訴你心理醫生的話嗎,受到傷害的孩子,很容易偏激!如果再遭遇拋棄與偏見對待,有可能出現反社會人格!我們不能讓詹森變成那樣,親愛的,我們已經努力了那麼久,上帝會保佑我們的。」
一對男女在雪地里相擁。
他們確實是一對情侶,不然也接不到這樣好的任務,之前還有很多人的羨慕,與主角的近距離接觸,成為主角心裡重要的「親人」,這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凱蒂想打死當初欣喜若狂的自己。
「我就知道!如果真的是好事,頭目自己為什麼不來?」
律師嚇了一跳,趕緊阻止凱蒂,警告地瞪視:「你不要命了,這種話也敢說?」
凱蒂沮喪地推開情人,惱火地說:「你能不能有點出息!會到這個世界的,都是失敗者,你涉嫌被人轉移財產,我還不清信用卡,都是差點坐牢……頭目會比我們好到哪裡去?」
「你就不怕他是殺人犯?死一個你,再死一個我,對組織有多大損失?」
凱蒂聽了,不敢再說話。
「好了,寶貝!回家帶上錢包,還有我們的詹森,就說沒有人修暖氣,我們去旅館住一夜。」查理勸說。
兩人總算達成共識,轉頭往住所走去。
十分鐘後,他們受到了驚嚇。門前的積雪上留著一排小孩腳印,一路往外延伸——詹森趁他們不在家的時候,獨自離開。
「該死!他跑了!」
「詹森!」
凱蒂焦急的說,「他這些天沒離開過房子一步,連臥室都很少出,為什麼會忽然走了?外面還下著這麼大的雪!」
「凱蒂,是不是你說了什麼?」查理懷疑的看女友。
「*,我什麼都不知道!」
兩人互相埋怨,沿著腳印去追,路上遇到了遛狗回來的鄰居男孩,腳印消失在大路上,與其他足印混雜在一起,再也分不清。
「不!我們會死的!」凱蒂崩潰的抓頭髮。
***
詹森搖搖晃晃的走在路上。
寒風吹得他頭痛,但他不想再回到那棟屋子。
最近凱蒂他們的財務似乎出了問題,晚餐已經連著三天只有土豆和麵包,他似乎將厄運帶給了他們。
面目全非的房子,亂七八糟的擺設,詹森無法心安理得在那裡繼續生活。
他想回南薩州,回去找雷克叔叔,也許失蹤的雷克還在哪家賭場花天酒地,冰冷破舊的貧民街區才是他的家。沒有電視,沒有諷刺貧窮的脫口秀嘉賓。
但是南薩州太遠了……
詹森在風雪裡辨認著教會的十字架標誌,忽然眼前一花,有個高大的皮衣男人騎著一輛改裝過的重型機車,停在他面前,輪胎很高,這麼冷的天,發動機仍然很順暢的冒著熱氣。
巨大的防風鏡幾乎蓋住男人整張面孔。
「先生……」詹森怯弱的開口。
男人將機車橫在鏟雪車清掃過的道路上,如果他不讓路,詹森只能從堆得有他半人高的積雪上踩過,那滋味可不好受,全身衣服濕漉漉,再被風一吹……
「小鬼,你想凍死在街上?」
男人一把將詹森拎起來,皺眉上下打量,直接裹進自己皮衣里。
「先……先生?」詹森呆滯,隨後掙紮起來。
「別動!」男人將機車扳正,風馳電掣般的走了,雪花與輪胎碾壓出的細碎白霧,漫天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