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塗鴉
大洋彼岸的地球另一端,馬塞州的邦戈洛城。
齊膝深的積雪覆蓋了草坪,雪花凝固在半空中,呈現出詭異景象。
這裡是遺棄世界,是現實的殘影,也是絕望的地獄。
空氣里瀰漫著血腥味,戴著防風鏡的男人用刀在怪物腿上切了兩塊肉,剛用牛皮紙裹好,風雪裡就撞來一個模糊的黑影。
男人反應敏捷地跳開。
半空中的雪花沾到他的大衣上——維持著這種惡劣天氣的遺棄世界,人們很難隱藏蹤跡。走過的雪地留下的腳印還好掩蓋,半空里凝固的雪花撞散就沒了。
剛才襲擊的黑影也不例外。
從高空橫衝而下的一道痕跡,就像有人用橡皮擦在繪滿雪花的塗鴉上擦出來一道空白,順著這條軌跡看到盡頭,一隻黑色的利齒鳥停在屍體上。
它低頭湊到死去的怪物傷口前,緊跟著翅膀張開,發出一聲尖銳興奮的號叫。
「屍鴉?!」
男人驚駭的倒退兩步,伸手一張,整個人消失得無影無蹤。
利齒鳥的眼睛眯著,它失去了另外一股血腥味的來源,但這麼大的食物足夠它飽餐一頓,屍鴉滿足的埋頭撕咬起鮮肉。
陸續有黑色利齒鳥飛來,很快屍體上就停了七八隻,吃著吃著就發生爭搶。它們亮出翅膀上的利爪,露出沾滿鮮血的牙齒,發出威脅的叫聲。
體型小的屍鴉會自覺的垂下翅膀,放棄爭奪,轉而撕咬肉質較差的部分。
如果勢均力敵,兩隻利齒鳥直接就在屍體上開戰了,翎羽亂飛,尖銳的叫聲不絕於耳。屍鴉是一種群居生物,以家庭為單位聚集在一起,尋找食物時經常會遇到不同族群的同類,經常會爆發衝突。
它們凶性大發時,會殊死搏鬥,直到其中一方翅膀折斷,或者無力站起為止。
這時候始終在旁邊「聚餐加圍觀」的屍鴉,會停下進食的動作,與失敗者同一族群拍著翅膀飛到旁邊,讓出了進食的權利。
勝利者趾高氣昂的號叫兩聲,緊跟著它那長著鋒利彎鉤的足爪,直接戳穿失敗者的脖子,就著汩汩冒出的暗紅血液,撕開羽毛,將失敗者分食。
遺棄世界怪物種類很多,但是會吃同類的物種,屈指可數。
幾隻屍鴉心滿意足的離去了,失敗者的同伴繼續飛下來進食,連看都不看慘死的親屬殘骸一眼。
等周圍重新平靜下來,眼前的「天空雪景」已經被屍鴉抹得一塌糊塗。
一群鑿地鼠鑽出積雪,撲向殘留的食物。
其中有隻撞到了無形障礙物,摔跌到雪堆里,砸出一個很深的坑,它爬出來試探著朝那裡走出兩步,鬍鬚一抖一抖的,拼命嗅空氣中的味道。
邦戈洛城的寒冷,讓鑿地鼠的動作變得笨拙遲鈍起來。
鼻腔凍得只剩下冰冷這一種感覺,鑿地鼠扭頭爬向同類聚餐的地方,這時它背後忽然傳來一股大力,又准又狠的砸在老鼠的脊椎上。
它要慘叫時,身體跟著這股力量下陷到雪裡,張開嘴又是一團雪灌進來,吱吱的叫喊變成沉悶的響動。
鑿地鼠聽覺敏銳,它們扭過頭,只看到一個同類在雪裡撲騰,好像跟剛才一樣,它們又無趣的轉過腦袋,繼續撕吃食物。
每隻鑿地鼠的體型都有家貓那麼大,屍鴉殘骸與吃剩的怪物屍體很快就被它們掃蕩一空。準備撤離時,才有老鼠發現「玩雪」的那隻蠢老鼠不見了,原地只剩下一個深坑,還有幾滴凝固的暗紅血跡。
——附近潛藏了敵人!
鑿地鼠吱吱叫著,警惕的東張西望,四處搜索。
可是它們要找的兇手,已經拎著「戰利品」跑得遠了。
費德里克莫倫薩一直走到自家門口,環顧周圍沒有發現危險,這才走到車庫旁邊的小門,按照約定有節奏的敲了幾下。
他低頭取出鑰匙,將門打開。
整個過程他沒有撤掉空間異能,所以看在別人眼裡,就是一排印在薄雪上的鞋印延伸到門口,撞散了空氣里的雪花,最後「隱形人」進入門內。
——惡劣天氣真是空間異能者想要藏匿時的最大幹擾。
不過,費德里克不擔心這些痕跡會引來其他異能者的注意,因為他的車庫裡,還有一個十四歲的少年在等他回來。
這是未來的美國英雄、救世主……除掉這些頭銜,詹森布朗現在是天王巨星莫倫薩家裡的吹雪工。
小門被敲響時,詹森就縮到箱子後面。
他一動不動,直到「隱形人」走進來,撤掉籠罩在身上的空間異能,取下防風鏡與帽子,露出金髮藍眼,粗獷的野性魅力臉龐時,詹森才從暗處走了出來。
「晚上好,小約翰。」
費德里克把手裡提著的那隻鑿地鼠丟到地上。
少年有些害怕的伸頭看了一眼,然後踩著不止大了一碼的羊皮靴,咣當咣當的跑到車庫門口,盯著外面的腳印,以及半空中雪花消失的區域發呆。
無形的風捲起積雪,輕輕將腳印抹去。
風揉散飄落的雪花,就它們重新攪拌,再均勻的散在眼前。空白區域已經被填充,一路延伸到幾百米外。如果有人追著費德里克留下的空白痕跡,最多只能來到這片住滿富豪與名人的街區,隨後就迷失在錯綜複雜的各種空白軌跡里。
會撞散雪花的,不止是異能者,還有怪物。
鑿地鼠會挖洞,屍鴉會飛,長臂猿爬樹走樓頂,空白痕跡斷了是很正常,並不奇怪。
詹森像布置迷宮遊戲一樣,將幾條空白軌跡最後拉到屋頂,或者排水井蓋旁。
明明沒有人追過來,他卻幻想出數種怪物在街區里亂跑的景象,「塗抹」歪了沒關係,風異能擦掉重改。
詹森又幻想有一群「闖迷宮」的人,信心十足的分析怪物蹤跡,最後失望的走到「死路岔道」,沮喪無比的模樣。
「做得不錯。」
身後傳來的聲音,嚇得詹森的異能一抖,空白軌跡擦著一棟別墅的屋頂,畫出一條拋物線,落在一株大樹上。
「……」
這隻長臂猿的彈跳能力,有點驚人!
費德里克站在少年身後,拍了拍詹森的肩:「把門關上吧,你會感冒。」
「很快就好了。」詹森說。
他用風異能搖晃大樹,落下很多積雪,很快又換成另外一棵,讓那隻假想中的猴子跳過街區這排樹木,然後詹森戀戀不捨的關上門,與自己的「繪畫作品」告別。
費德里克揉了一把少年的腦袋:「快過來,我們該吃晚餐了。」
「我們每頓吃的都是晚餐。」詹森低聲質疑。
「因為這個世界的時間不會動,永遠都在下午接近傍晚的時候。」
「但是……」
詹森猶豫一陣,還是重複著「but」這個單詞,吞吞吐吐的不知該說什麼。他跟莫倫薩先生,已經在這個奇怪的、叫做遺棄世界的地方過了很久。
五天,還是一個禮拜?
詹森分不清楚,因為他們的生活,餓了就吃,困了就休息。
莫倫薩先生的空間異能很安全,每次睡覺,他們都會進入那個透明的罩子裡。很溫暖,怪物也無法進來。
有時候莫倫薩也會帶他出去,近距離觀察那些兇殘的怪物,看清它們的體貌特徵,以及攻擊時的模樣。不過這很危險,即使身在空間之中,怪物也能碰到「空間」的輪廓,只是看不到也聞不到他們的氣味。
如果被怪物包圍,異能耗盡後,空間異能者只有死。
「莫倫薩先生,我們還能回去嗎?」詹森猶豫很久,終於還是問出了口。
他想要回到那個有很多人的邦戈洛城,有電視節目,有聖誕樂曲的世界。哪怕街上的每一扇門都不向他打開,就算電視屏幕上的脫口秀主持人喜歡嘲諷貧民,即使聖誕樂曲結束後他不會拿到禮物,詹森還是想念那個沒有怪物的世界。
少年親眼見過那些生物的兇殘,費德里克每次出門,在車庫裡默默等候的詹森,都擔心的坐不住。
費德里克停頓了一秒,回答:「努力活下來的人,都能回去。」
「這裡叫遺棄世界ast……我們是神放逐的罪人嗎?」詹森非常不安。
「聽著,詹森,這個世界沒有神。」費德里克直視少年惶恐的眼睛,用一種信徒聽了會發狂的輕蔑語氣說,「就算有,他也看不到我們。」
貧民區出身的詹森對上帝沒有多麼虔誠,只是教會的修女一直對他很好,而且信仰上帝堅信那些欺負他的同學在死後被審判,會讓他感到安慰。
逐漸長大,過了自我欺騙的年紀,詹森已經不再深信這點,但環境的深刻影響,少年還是被費德里克的無禮話語嚇了一跳。
「莫倫薩先生?」
「不,沒什麼!」費德里克感到自己的失態。
如果這世界有神,神是什麼人?
「納尼雅凱亞?哦,別開玩笑了。」費德里克自言自語,他脫下大衣,從裹著的牛皮紙里取出兩塊肉,放在盆里用積雪洗掉血水。
詹森很自覺的站到旁邊。
「這是牙野豬的肉,今天運氣很好,它掉進了我挖的陷阱里。大腿上的肉撒上黑胡椒,生吃的味道不錯。」
費德里克沒心情繼續說這道美味,屍鴉的提早出現,讓他感到危險。費德里克拿起紙筆,給詹森畫了一幅圖。
「今天我們講這種怪物,它是一種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