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遷生的疑惑
青石城探事衙門小哨遷生今天有些神思恍惚,以至於在購買早餐的時候向店家多付了兩個銅板,狡詐的商販矢口否認,於是在大庭廣眾之下他亮出了探事衙門小哨的腰牌,於是店家惶恐的將兩枚銅板返還,甚至還諂媚的又多塞給他兩個火燒。
嗯,還是肉餡的。
遷生並不喜歡這樣錙銖必較,他有些懷念那個世界的行動支付手段,方便快捷,極少出現這樣的糾紛。
可他同樣也很享受現在的快感,只需要亮出這枚腰牌,升斗小民們便會噤若寒蟬,大概這便是權力的春藥吧。
這是在前世從未體驗過的滋味,一經品嘗便永世難忘,即便他現在只是青石城探事衙門裡最低級的一名小哨。
小哨的領導叫把總,把總的領導叫百戶,百戶的領導是千總,千總的領導是司兵參軍,司兵參軍的領導是青石城探事衙門的開府將軍。
他的晉升之路似乎遙不可及,可好在經過昨晚的巡夜之後,他突然感覺眼前有了一條通天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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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城筷子巷紅牆深宅是本城出了名的凶宅,荒蕪一年有餘,可是就在昨晚,這樣的一所荒宅中出現了一對自稱此宅主人的年輕男女。
他囫圇吞咽著手裡的肉火燒,仔細回憶著昨晚尋夜時的意外。
先是一個少年睡眼惺忪的開了門,而後是妥帖的毫無疑點的對答。
直到門中一聲巨響,而後是那位名叫常恩的少老爺用身體死死抵住,然後是那個妖嬈的小妾近乎炫耀般拿出一張探事衙門參軍腰牌。
不得不承認那名小妾的容貌著實有些驚艷,即便現如今想起來依然讓他感覺有些心神蕩漾,就是因為被美色迷惑,以至於自己當時並未做出足夠清醒的判斷。
現在想來,是心虛般的下意識動作與以官威壓人的強硬。
這樣的舉動,似乎是在遮掩什麼。
一個即將入職探事衙門的高級官員到底在遮掩什麼?
他仔細分辨過那張腰牌,確實是探事衙門頒發的參軍腰牌,並無異常。
在探事衙門的整個官僚體系中,參軍們是開府將軍的親信,像探出的五手指,將整個探事衙門牢牢掌控在將軍元知的手中。
他剛剛小心的向同僚求證過近日衙門是否會有職位變動,可是並沒有得到答案,或許像他們這樣低級的小哨本就不應多嘴高級領導的八卦。
只是……這樣一位少年擔任本府參軍,從年紀上看著實有些年輕,並無先例。
更關鍵的是,就在大門閉合的一剎那,他清晰看到了那位少年衣衫下擺的血跡。
那是極不規則的片狀血跡,邊緣較淺,中心較深,這是典型的擦拭狀血跡,似乎是衣衫的主人在無意間沾染到的。
血跡很是鮮亮呈鮮紅色,說明沾染到衣衫上的時間很短,或許就是在他出現在大門前的某個時刻。
憑藉著穿越前讀過的大量推理小說以及穿越後的幾次培訓,遷生此時有十足的把握相信,在那扇紅色的大門打開之前,一定剛剛發生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
他本不應該這樣惡意揣測一位上級的上級的上級,可他知道若是想在晉升上出現一絲奇蹟,總要抓出一兩個風險極大的機會。
敏銳的第六感告訴他,機會就在眼前。
於是他首先來到了放置案卷檔案的庫房,像之前所料的一樣,檔案庫的主事司理參軍褚寧參加早會並未在此,於是辦事的典史小吏很是便宜的調取了筷子巷紅牆深宅案檔案。
管理檔案的小吏是他的熟識,閒暇時他曾幾次邀約小吏吃酒,在這樣等級森嚴的體系中,八面來風廣續人緣總能尋到更多的方便,就像此時一樣。
這件轟動青石城的詭異案卷並不太厚,甚至可以說有些單薄,案發時間是在去年的仲夏夜,青石城的富商常歸山在自家葡萄藤下聽著小曲即將安然入睡,卻在下一刻突然爆體而亡,胖大的身軀在葡萄騰下化成一蓬紅色的雨。
像那位女人說的一樣,常歸山並無親生子嗣,常歸山的妻妾們分了財產作鳥獸散。
像傳說的那般,處處透露著詭異。
只是案件最後的結語卻頗為耐人尋味。
本案由青石城府衙移交探事衙門查辦,本案並無不可抗力因素,結案。
寥寥幾字,出自探事衙門將軍元知的手筆。
這是一段頗為可疑的結案話語。
是什麼樣的疾病會讓一個活人在短短几秒內突然爆炸,在他穿越前的那個世界,現代醫院極為發達,他努力搜索著前世的記憶,而後斷然搖搖頭。
沒有這樣的疾病。
並無不可抗力因素?
對於探事衙門這樣的機構來說,這簡直是此地無銀的荒唐說辭。
於是遷生很快將疑點鎖定在那位少年的身份上,那位過分美麗的侍妾言說他們來自竹城,其丈夫是富商常歸山的侄子。
案卷中並未記載這樣的信息。
好在竹城是一個距離青石城很近的城池,若是有一匹腳程極好的駿馬,半天便可來回,恰好他在竹城探事衙門中有一位朋友。
青石城與竹城本就相距極近,兩城探事衙門本就交往極深,那位竹城的朋友便是在一次聯合辦案中認識的,雖然與自己一樣同為小哨,可探事衙門的小哨,已經夠用。
恰好今天有幾封府衙公文送往竹城,於是找到送信的差吏,遞上一兩薄銀,將一封私信夾雜在了其中,差吏欣然接納。
錢財這種東西,似乎哪個世界的人都不會抗拒。
中午的時候來自竹城的回覆很快送入遷生手中,火漆封印完好,說明這份私信並未被打開。
探事衙門可以在這個世界中長久的維持強勢地位,這樣的高效率便是其中之一的原因。
回復非常簡潔,是探事衙門人員特有的口吻。
竹城確實有一位名叫常歸林的落魄商人,並非竹城本地人,於十年前自青石城遷來此地,家住竹城海巷三十二號院,那是竹城有名的貧民窟。
此人出身青石城常家,與青石城首富常歸山為同父異母兄弟,十年前常家老太爺病亡,已經頗有家產的常家面臨著家產分割問題,依照慣例,本應是長兄常歸林繼承家主之位,只是不知為何原因,常歸山拿出一張老父親的遺囑,言說常家遺產盡歸常歸山所有。
此事在當年的青石城還鬧出過一出不大不小的官司,青石城府衙鑑定遺囑為真,常家財產盡為常歸山所有,常歸林在爭奪家產中大敗,於是帶著妻子與年幼的兒子常恩遷往竹城,半年之後羞怒交加而亡。常歸林的妻子帶著年幼的兒子常恩在竹城中艱難度日,沒幾年妻子便也去世了。
另外還有一點兒插曲,當年審理此案的青石城城主正是此時的探事衙門將軍元知。
一年前常歸林的兒子曾與本地張屠戶的女兒成親入贅,半年後屠戶的女兒意外身亡,街坊們傳說常恩乃是克妻的掃把星,被逐出張家,而後不知蹤跡。
至於侍妾,這樣落魄的窮家子,怎麼可能會有納妾之說。
於是腦海中那束並不太清晰的光在一瞬間清晰起來。
來自竹城朋友的回覆與昨晚那位常家侍妾所說的信息處處違背。
常氏兄弟的關係並不和睦,不,甚至可以說是血海深仇。
常歸林侵吞了長兄常歸山的所有財產,怎麼可能會將青石城的宅子送給常歸山的兒子,甚至好心謀得了探事衙門參軍這樣的高級職位,這可是一個僅靠錢財也不會獲得的職位。
而且常歸山是在去年的仲夏夜暴病身亡,怎麼可能有時間處理這樣的身後事。
名叫常恩的少年只是一名窮困贅婿,這般螻蟻一般的賤民怎麼會將那般美麗的女人納為侍妾。
還有,少年長衫下擺那醒目的血跡……
他們在撒謊!
遷生相信,在來到這個世界一年後,他終於找到了那個機會,一個可以一飛沖天的機會。
再也不會像穿越前那樣落魄了,被無視,被嘲諷,被當做可有可無的存在,怎麼掙扎都不能改變那可悲的命運。
現在,他要將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
遷生用力的握了握拳頭,走向百戶大人的辦公室。
「大人,我想我在昨晚的巡夜中,發現了一點兒異常……」
遷生露出諂媚的笑容,然後吊足了胃口。
於是百戶大人抬起了滿是興趣的眼睛看向遷生。
對於探事衙門來說,「異常」是一個很美妙的詞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