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讓我看看你的記憶
茶室中,一席掩山映月的春江秋月圖屏風豎立在常恩身後,主客易地圍著一張茶桌而坐,香茗的蒸汽氤氳而起,一方紫金香爐中淡淡的薰香飄散在古雅的茶室中。
青石城探事衙門小哨遷生有些侷促的端起了面前的茶杯,輕抿了一口,通透的香氣在唇齒之間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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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見到了那位美麗的侍妾,依然是那副動人心魄的面容,雲鬢高挽身姿裊娜,只是有些冷淡的打了聲招呼,而後將自己從門房領出,在迴廊曲折間穿過幾處宅院,而後將他引入這間茶室,向著室內的年輕主人微微頷首,而後恭謹的退出了門外。
此時的女人少了昨晚的冶艷,多了一份矜持的恭謹。
這是另一種可以讓男人們心神蕩漾的姿態。
這便是有錢人家的生活了吧。
眼前的豪宅帶著不言而喻的壓迫感,走不盡的曲折迴廊,望不到盡頭的亭台樓閣,像一座巨大的華麗迷宮。
過分美麗的女人任憑驅使。
遷生甚至開始有些動搖了。
這樣的富貴人家,或許真的不應該有什麼疑點吧。
心思在一瞬間動搖,而後又堅定下來,昨晚見到的那攤醒目血跡深深烙印在腦海中,上午得到的信息處處與女人講過的話語相悖,更何況百戶大人帶來的弟兄們就在筷子巷候命,甚至還請動了一位崑崙劍仙壓陣。
他已經走上戰場,再無退路了。
他再也不要像穿越前那樣做一隻螻蟻。
他相信自己的推理,那是高中時看過的無數推理小說積累下的底氣。
宋慈,狄仁傑,包青天,柯南,金田一,福爾摩斯,阿加莎·克里斯蒂,東野圭吾……
願各位推理大神們保佑我。
遷生在心裡祈禱著。
只是遷生並不知道,眼前的這位少年主人同樣在動搖著。
對於一個能夠構築夢境窺探、擾亂記憶的能力者來說,總是能夠輕易識破幻術。
眼前的茶室在常恩的眼中不過只是一間破破爛爛的小屋,身後掩山映月的春江秋月圖屏風只不過是一塊空蕩蕩的大木板。
鏽跡斑斑的紫金香爐里塞了幾根兒狗尾巴草引了火頭升起了嗆人的煙。
身前的茶桌少了一條腿兒,被幾塊青石板墊起。
桌上的茶壺缺了壺嘴,幾個茶杯各帶著豁口。
壺裡的水並未燒沸,是一壺冷冰冰的井水,水面漂浮著綠油油的青苔。
沒有人可以在一瞬間讓一座豪宅拔地而起,這只是來自紅蓮的幻術。
甚至他有些可憐眼前這個名叫遷生的傢伙,眼看著喝下這樣污濁的井水,想必今晚他的腸胃必定要有一番巨大的波折。
紅蓮的演技再次讓常恩大開眼界,從昨晚的冶艷到今日的溫順恭謹,沒有一絲破綻。
於是再次為眼前有些侷促的小哨斟上半杯茶,然後微笑的看著眼前的小哨,心思轉動著。
雖然以拜訪上級的名義來此,可常恩確定眼前的小哨一定是為了那塊自己衣衫上的血跡而來。
常恩甚至可以確定,小哨一定帶著援兵。
茶室內靜悄悄的,又一杯熱茶倒入遷生杯中,傳出清晰的水流聲,常恩清晰的看到又有一片青苔隨著水流匯進茶杯里,然後小哨遷生再次有些急促的喝下。
在遷生眼中,這依然是一杯香茗。
「大人,昨夜的衣衫可是換了。」
遷生終於打破了尷尬的沉默,繼續急促的喝下半杯涼水,而後問出一句有些笨拙的試探。
今天對面男人穿著一件合體的白色長衫,用料似乎依然是上好的絲綢,針腳依然縝密,只是已經不是昨晚那件沾染著血污的冰藍色長衫。
他換了衣服。
遷生眼中閃過一絲興奮的光。
「衣服髒了總要換掉。」
常恩並沒有應承,也沒有否認,只是講出這樣一句模稜兩可的話來,含糊的答案總能更好的拖延一下時間。
此時的常恩當然需要一點時間,他需要知道小哨對自己的調查已經走了多遠。
知己知彼,才可做出正確的反應。
對於一個能夠窺探記憶的能力者來說,了解一個人最可靠的方式當然是打開他的記憶。
這並不複雜,只是需要一點點時間,就像對付飛賊萬老三一樣。
開始吧,探事衙門小哨遷生,讓我看看你都知道些什麼。
於是常恩突然古怪的從茶桌上將茶壺拿下,方才稍顯擁擠的茶桌上只剩下幾隻孤零零的茶杯。
「遷生大人,請問桌上有幾隻茶杯?」
常恩突然露出古怪的笑容,提出了一個古怪的問題。
幾隻茶杯?
真是奇怪的問題。
兩隻在用,三隻扣在一旁,是五隻。
「五隻。」
不待自己回答,常恩露出一絲更詭異的微笑,自問自答般說出答案。
「遷生大人,有一稚童,身前站兩人,身後站三人,一共幾個人?」
更是奇怪的問題。
身前站兩人,身後站三人,一共幾個人?
好像那個世界的數學一樣。
「六人。」
面前的少年依然是自問自答般的說出答案,而後用更快的語速講出更多奇怪的問題。
「樹上騎個猴,地上一個猴,一共幾隻猴?」
奇怪,似乎在哪裡聽到過的樣子,遷生有些疑惑。
「兩隻猴。」
依然在自問自答,而後繼續問出問題。
「樹上七個猴,地上一個猴,一共幾個猴?」
「八隻猴。」
幾隻茶杯,幾個人,幾隻猴……
這是什麼奇怪的問題,遷生緊緊皺眉思考著,眉頭緊蹙著。
他為什麼要問出這樣古怪的問題。
茶杯,稚童,猴子。
像驅趕不掉的咒語在腦海中盤桓。
而後眼前的世界在一瞬間開始模糊,茶杯在眼前飄起,稚童們似乎在歌唱,嘰嘰喳喳的猴子們抓耳弄腮般在眼前浮現……
記憶坐標植入成功!
打開你的記憶,讓我看看你究竟知道些什麼,探事衙門小哨遷生。
安靜的辦公室內,遷生鬼鬼祟祟的走進來,將一頁信紙放在班主任老合桌子上,稚嫩的面孔上現出一絲因嫉妒而生的惡。
「老師,這是何小婷寫給李春夢的小紙條,我覺得他們有早戀的傾向,我們是學生,不應該做這種亂七八糟的事情!」
「知道了,還有七天高考,心思放在學習上,不要關心他人。」
老合輕輕拍了拍遷生肩膀,而後將小紙條撕碎,扔進腳下的廢紙簍里。
班主任老合併沒有對李春夢進行的懲罰,遷生有些失望的走回教室,打開英語課本,課本的扉頁上寫著姓名「王大福」。
……
……
「你足足晚了十分鐘知不知道!我要給你差評!!」
穿著西裝的男人對王大福大吼著。
「對不起,對不起,今天下雨……」
新世紀大酒店203房間門口,王大福穿著黃色衝鋒衣,手拿外賣,拼命對面前的男人說著對不起。
「咦?王大福,你小子怎麼開始送外賣了!」
穿著西裝的男人突然楞了一下,喊出了王大福的名字。
……
……
「入職啦,入職啦。」
遷生手拿著腰牌闖入一間破舊的宅院。
「相公入職啦,以後咱們就是官家的人啦。」
一個肥胖臃腫面貌醜陋的女人欣喜的從低矮的屋內跑出來。
「哼,叫老爺,探事衙門小哨也是官身,以後要叫老爺。」
遷生看著眼前的女人,露出厭惡的神色。
……
……
轟隆一聲巨響,遷生的記憶之門在眼前關閉。
常恩有些詫異的打量著眼前的男人,他努力控制住有些顫抖的身體,俯身撿起腳下的茶壺,努力控制著微微顫抖的雙手,為眼前的男人再次倒上一杯茶。
並不再單純的因為主客之禮,而是因為紀念這次兩世為人的再次相逢。
「遷生……」
不,又叫錯了。
「大福……好久不見,你……你還好嗎?」
常恩的手還在晃著,茶水已經溢出了茶杯。
可遷生已經無暇顧及這樣細小的查錯,他同樣震驚的抬頭看向眼前這個少年,因為他聽到了自己名字,一個在這個世界本不應該有人知道的名字。
「王大福,是我。」
「我是李春夢。」
常恩猛然站起身來,緊緊抓住了遷生的手,刻意壓低了聲音。
他窺探了遷生的記憶,並沒有找到對自己調查有用的記憶片段,卻發現了意外的收穫。
眼前的遷生與自己一樣,同樣是一個穿越者。
在那個世界,遷生與自己一樣同樣就讀於天河中學一零級二班。
他是自己的同學,在那個世界,他叫王大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