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倪簡又在陸繁家住了一晚。早上起來,屋裡只剩下她,這次倪簡沒在桌上找到字條,也沒有錢和鑰匙。
她想起昨天帶了手機來,好像扔在沙發上了。
倪簡找到手機,劃開看看,沒有新信息。
她把手機揣進兜里,也說不上失落,抬腳去了廚房,打算自己動手煮個雞蛋面吃。
廚台上多了個粉白色的燉鍋,上頭的燈還是亮的,顯示在保溫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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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簡有點兒驚訝,這種色調的小鍋怎麼看都跟陸繁不搭,太可愛了。
她伸手掀瓷蓋,被燙了一下,趕緊沖了下水,抓起抹布包住蓋子。
熱氣裹著香味撲面而來。
是一鍋粥,材料挺豐富。
倪簡舀到碗裡看了看,認出有黑豆、花生、紅棗,還有些其他的,看起來很可口。
她嘗了一口,笑了笑。很快,一碗粥全進了肚子。
如果沒記錯,她小時候好像挺愛吃那種罐裝的速食八寶粥的,那時候陸繁零花錢不少,倪簡每周都能蹭到幾罐。
陸家搬走後,倪簡時常想念陸繁那個滿噹噹的小豬儲蓄罐。
陸繁是下午回來的。
倪簡正躺在沙發上看電視,一看到他,她立即坐起身,頂著亂蓬蓬的頭髮看著他,「我餓死了,粥吃完了,雞蛋面也沒了,你給我帶飯了吧?」
陸繁看了一眼她雞窩一樣的頭髮,悶聲說:「你怎麼沒走?」
倪簡眨了眨眼,「我說過要走?」
「……」
語塞了幾秒,陸繁轉身去廚房拿筷子了。
一份兩葷一素的快餐被倪簡吃光了。
倪簡擦完嘴,拿出手機給陸繁點外賣,「要排骨飯還是雞排飯?」
「隨便。」
「哦。」倪簡低頭把牛肉套餐飯加進了購物車。
臨睡前,陸繁去洗澡,出來時,看到倪簡不知什麼時候從房裡出來了,正坐在他的小床上。
他擦頭髮的動作頓了一下。
倪簡看著他。
陸繁站了一會才走過去,對倪簡說:「進去睡覺。」
倪簡仰著頭覷他,「昨晚的問題,你還沒回答呢。」她勾了勾唇,說,「陸繁,你要不要幫我?」
陸繁把手裡的毛巾放下,沉默了很久。
倪簡以為他今天又不會回答了。
她嘆了口氣,起身說:「不急,畢竟不是小事,你再想一天吧。」
說完往房間裡走。
陸繁捉住她的手腕,倪簡回頭,陸繁低眸看她,「為什麼是我?」
倪簡怔了怔,輕描淡寫:「我想不到別人了。」
頓了一秒,她唇角微扯,擠出一個乾癟的笑,「再說咱倆不是有婚約麼,你忘了?」
陸繁說:「那不是真的。」
「是麼。」倪簡直直看著他的眼睛,「陸繁,你是嫌棄我麼,因為我殘疾?」
陸繁一愣,幾乎是立刻張口否認:「不是。」
「那我給你做老婆,不好嗎?」
倪簡目光灼灼,陸繁與她對視一會,然後別開了眼。
良久,他轉過頭,低聲說:「你想好了?」
倪簡點頭。
過了會,陸繁也點了點頭。
他答應了。
倪簡鬆了口氣,微微一笑,「放心,結了婚你也跟單身一樣自由。」
陸繁嗯了一聲。
短短兩天,一切塵埃落定。
在結婚這件事上,倪簡和陸繁效率頗高,趕在陸繁回隊裡的前一天把證拿了。
當晚,陸繁直接回了隊裡。
倪簡拿著紅本本回家,心情難得的輕鬆。
這樣看來,結個婚也挺簡單的,幾張紙,幾個大紅章就把事兒辦了。
接下來一周,倪簡和陸繁毫無聯繫,兩人仿佛約好了似的,十分默契地把他們新婚的事忘到了腦後。
六月中,梅映天回來了。
倪簡過去還鑰匙給她,聊起這事,梅映天差點拿咖啡杯敲倪簡的腦袋。
「你愛他麼?」
倪簡扯扯唇:「你說呢。」
「所以你純粹是為了應付你媽?」梅映天挑眉,表情略帶了點譏諷,「就因為他擁有跟那個鋼琴家相像的背影,你就打算這輩子靠著這個替身意-淫到死?」
倪簡知道梅映天嘴裡擠不出好話,所以聽到這些,她也無甚反應,抬了下眼皮說:「你要這麼理解也行。」
梅映天無語地給了她一個大白眼:「那你那個小竹馬呢?人家做錯了什麼,憑什麼讓你糟踐?」
倪簡說:「我沒糟踐他。」
梅映天冷笑,「你摸摸良心,你有沒有?」
有沒有?
倪簡舔了舔唇,不回答了。
「承認吧,倪小姐,你比我變態。」梅映天還是敲了倪簡的頭。
再見到陸繁是一周之後的事了。
那天倪簡從外面吃飯回來,經過陶安公園,要往俞海路走時,不期然地看見了幾個消防員。
他們都穿著一樣的橙色衣服,身高體型也差不多,但倪簡還是立刻就認出了陸繁。
他走在最後面,頭髮濕漉漉的,正抬著胳膊擦額上的汗。
「陸繁。」倪簡喊了他,沒有任何遲疑。
陸繁循聲抬頭,看到了她,他旁邊的幾個人也看過來,都有些詫異,其中一人扭頭問陸繁,「陸哥,那是誰呀?」
陸繁沒回答,他側過身跟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人說了句什麼,然後倪簡就看到他們先走了。
陸繁走過來。
倪簡說:「是不是耽誤你了?」
陸繁搖頭,「沒有,剛做完事,準備回去了。」
倪簡哦了一聲說,「救人?」
陸繁低應了聲「嗯」,想起什麼,換了方式回答:「對,在公園裡溺水了。」
「救活了麼。」
「救活了,剛送回去。」
倪簡沒再問,眼睛無聲地將他上下看了兩遍。
他穿這樣的救援服也挺好看,身材好,穿什麼都像那個樣子。
兩人沉默地站了一會,倪簡說:「你快放假了吧。」
「要到月底。」
倪簡點點頭表示知道了,頓了一秒,她說:「放假我來找你,行麼。」
「好。」
倪簡沒等到陸繁放假。
二十七號晚上,她去了湛江路消防中隊的大院找他。
沒什麼原因,她只是在摹那堆損壞的畫稿時想起了他,就過去了。
倪簡在路上買了點水果,最普通的蘋果。
她本來想買荔枝和葡萄的,但看到蘋果後,就覺得陸繁應該喜歡這種吃起來簡單幹脆的東西。
倪簡在大院外面等著。
過了一會,一個修長的身影走出來,看到院門口的人時頓了頓。
倪簡靠在門口的大樹上看他。等陸繁走近了,她揮了揮手,把水果遞過去,「陸繁,我來看你了。」
陸繁接過她手裡的水果袋,看了一眼,抬頭道,「你怎麼來了?」
「我不能來嗎?」倪簡輕輕笑著,「我問過了,家屬可以來看的,我是你老婆,當然能來的。」
陸繁閉著嘴,沒接她的話。
倪簡討了個沒趣,覺得沒意思了。
「你進去吧,我走了。」她說完就轉身往路上走。
陸繁愣了一下,隨即跟上去,堵在她面前。
倪簡抬頭看他,路燈下陸繁身上籠了一層暖黃的光。
他薄唇輕抿了下,沉聲說:「我送你吧。」
倪簡拒絕,「不用,你們不是管得緊麼。」
「家屬探望的話,我有一個小時。」
倪簡眼角揚了揚,心裡那點兒氣突然無影無蹤了。
「那你送吧。」
陸繁叫了計程車把倪簡送回去,又返回隊裡,手裡拎著那袋蘋果。
他回到宿舍,立刻有幾個舍友圍上來。在這宿舍里,他們都比陸繁年輕,私下裡喊陸繁「老大」。今晚有女人來找陸繁的事他們都知道了,年輕的小伙子其實也挺八卦的。
「老大,這蘋果好大啊,誰送的?」一個圓臉小伙笑嘻嘻地打探。
話音剛落,另一個兒高的把他的頭推過去了,「還用說,肯定是未來嫂子吧!」
「對對對,肯定是嫂子……」另外幾個人附和著。
陸繁笑了笑,沒回答,把袋子攤開,「吃蘋果吧。」
他沒有否認,其他人就當他默認了,一邊起鬨,一邊笑著挑走了蘋果,最後袋子裡只剩了兩個。
陸繁低頭摸了摸那兩個最小的紅蘋果,重新把袋子紮好,放到了自己的柜子里。
六月的最後一天,程虹來了。
倪簡正在收拾東西。陸繁晚上十點開始放假,她原本打算帶著衣服先去陸繁家裡。
現在不行了。
她得應付程虹。
倪簡見到程虹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抽屜里的紅本本拿給她。
程虹看到結婚證時還是有點驚訝的。她沒想到倪簡的動作居然這麼迅速。
程虹帶著懷疑翻開倪簡的結婚證,看到上頭男方的名字,懵了一下,緊接著露出震驚的表情。
她抬起頭盯著倪簡,沒等她開口,倪簡就自己招了。
「沒錯,就是他。你還記得吧?小時候跟我定過親的。」
程虹的神情有些複雜。她費了好幾分鐘才把這個信息慢慢消化了。
「你怎麼找上他的?他怎麼在這裡?」程虹的語氣不無吃驚。跟倪振平離婚以後,她跟這邊的一切都斷了,對陸家的事一無所知。
倪簡笑了笑說:「緣分吧,我一來就遇到他了。」
程虹仔細回憶了一下,問:「他一家人都回來了?你也見過他父母了?」
倪簡搖頭,「沒,我們倆就領了個證,其他程序都省了。」
「胡鬧。」程虹皺著眉頭,「結婚這麼大的事,怎麼能省?趕緊定個時間見一下,我在這兒留幾天,等你們婚禮辦完了走。」
「不用折騰了。」倪簡說,「叔叔阿姨都不在了,現在只有陸繁一個,婚禮也沒什麼好辦的,他很忙,沒時間弄這些,我也煩這些,省了得了,還能省一大筆錢呢。」
程虹臉色變了:「你在說些什麼?省什麼錢?你給誰省錢呢?他一個大男人連婚禮都不給你,還想娶你?」
倪簡沒理她的話,冷冷說道:「我剛剛說陸繁他爸媽都不在了,你怎麼都不關心一下,我要是沒記錯,媽你當年跟林阿姨好像是好朋友吧。你看看,你現在變成了什麼樣?」
程虹的臉色霎時變得更難看了。
她忍著氣說:「我變成什麼樣,都是你媽。你現在給陸繁發簡訊叫他過來,我來跟他談。」
「談什麼呢?」倪簡平靜地看著她,「也不用談了。他沒錢沒房沒車,是個消防員,合同工,沒福利還危險,每天討生活不容易,你就不用在他跟前說東道西了,反正我也嫁了,他身心健康,是個正常的男人。」
「倪簡!」程虹臉色鐵青,把結婚證啪的一下摔在地上,「你這是要氣死我吧!你這是結婚呢,還是跟我對著幹呢?!」
「你不是讓我結婚嗎,我結了啊。」
頓了一下,她扯扯唇,淡淡笑起來,「怎麼?你嫌陸繁窮嗎?媽,你怎麼不想想,你女兒我還是個一級殘廢呢!你知不知道,你給我找的那些男人他們是怎樣看我的?你有沒有注意到他們的眼神,你有沒有問過他們是喜歡我還是喜歡你的錢?」
倪簡說到這裡,彎身撿起地上的大紅本放到茶几上,拎著收拾好的布袋出門了。
倪簡坐上計程車:「去銀杏路紫林小區。」
司機發動了車,倪簡摸出手機給陸繁發簡訊。
「我在家等你。」
幾秒後,收到回復——
「你有鑰匙麼。」
倪簡一愣,繼而猛地敲了一下腦袋。
她當然沒有鑰匙了!
趕緊跟司機師傅說:「去湛北路消防大院。」
二十分鐘後,倪簡下了車。
她依然靠在院子外面那顆大樹下等陸繁。幾米外,值勤的哨兵筆直地站在崗亭里。
倪簡看了他一會兒,移開了目光,心想陸繁站在這兒應該比他好看。
十點零二分,陸繁出來了。他遠遠看到她。
路燈下,大樹下的身影單薄纖細,卻讓人難以忽略。
她站在那裡,安靜乖巧,一如多年以前那些黃昏,她背著書包站在教室外的走廊里,靜靜地等他。
陸繁加快了腳步朝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