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第六十三章

  最後一天。

  成芸再一次來到李雲崇家門口。

  敲門,沒人應。

  成芸沒離開,她在院子裡轉了轉,撿起一塊鋪在側方用來裝飾庭院的石頭,朝著二樓的窗戶就砸了過去。

  二樓的客房,那是成芸的房間。

  到地上。

  成芸喘著粗氣,把衣服使勁整了整,又朝著李雲崇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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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她走到院子裡的時候,門剛好開了。

  李雲崇負手站在門口,冷冷地看著她,陌生審視。

  成芸徑直走到他面前,「我有話跟你說。」

  「什麼話。」

  成芸走到屋裡,錯身而過的時候,李雲崇擋下了她。

  「我讓你進了麼。」

  成芸凝視著他的眼睛,「有人要查我的公司。」

  「是麼。」

  李雲崇看起來並不在意。

  「你知道?」

  李雲崇不置可否,成芸眯起眼睛,一字一句:「李雲崇,不是開玩笑,有人查我。」

  李雲崇有些神經質的迷茫。

  「然後呢?」

  「……」

  「你來找我,是為了讓我幫你擺平?

  成芸,你當初走得不是很痛快麼。」

  「李雲崇。」

  李雲崇揚起下巴,「你真有種,就別來找我,自己去解決。」

  成芸淡淡地說:「他們查我也是查你。」

  哼笑一聲,李雲崇風輕雲淡,嘲諷地看著成芸,「既然家裡有人,怎麼出了事還要跑出來找別的男人,你家那個行不行啊,不是挺倔的麼,讓他去擺平。」

  成芸面無表情,「你怎麼知道他倔。」

  李雲崇冷下臉,成芸看了一眼,又道:「你見過他?」

  李雲崇險些大笑,「我見他?」

  笑容又在一瞬間收起,輕輕地挑眉,「他算個屁,我見他。」

  寂靜蔓延,成芸看著一旁屏風上的四君子畫,看得入神。

  屋外的風吹進來,成芸轉過頭。

  李雲崇那麼愛保養,眼睛裡竟也出現渾濁的黃斑。

  「你們做的事,都有多少人知道。」

  李雲崇冷冷看著她。

  風還吹著,四君子定格在屏風上,一如過往。

  成芸與李雲崇四目相對,她發現他老了,真的老了。

  成芸忽然說:「你知道麼,有人曾經跟我說過一句話,叫行走江湖,輸贏自負。」

  李雲崇眼角一跳,神色更加陰霾,就好像一瞬間明白,說這句話的人是誰。

  「我從前不怎麼懂,現在我懂了。」

  李雲崇忍不了,「滾。」

  成芸的聲音輕不可聞,「我今天來就是告訴你一聲……保重。」

  人走了。

  李雲崇驀然冷笑,在最後一刻說道:「這回,你別想我幫你了。」

  回家,周東南還沒下班。

  成芸坐在床上,接到劉佳枝的電話,年輕的女孩急得跳腳。

  「你去沒去呢?

  還沒去?

  我聽到消息了,馬上就要徹查了,我的資料被提前拿走了。

  我跟你說你千萬別不當回事,你的公司只是一小部分,你背後的那個人貪了太多,這回誰也保不住!你快點自首,別被他拉下水!」

  風水輪流,滿目蒼涼。

  成芸放下手機,給周東南打電話。

  「你回家。」

  「沒下班呢。」

  「求你。」

  周東南咬著牙,乾脆地說:「不好!」

  「不好還喜歡,你有病麼。」

  周東南倔得使勁捅了一下。

  成芸猛吸氣。

  她把他的頭抱近,聞他臉上的味道。

  「你說,你怎麼喜歡我的。」

  周東南挺著不開口,成芸忽然大聲:「說啊!」

  周東南下巴收緊,眼神凝滯,動作也停了。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紙的距離,呼吸著對方的氣息,屋裡鐘錶滴答滴答地走著。

  「我忘不了……」周東南終於開口,聲音低啞。

  他說得自己難忍,頭低著,說什麼也不去看成芸的臉。

  「你走了,我哥跟我說你是個壞女人,我想聽他的。」

  她逼著他。

  「那你怎麼沒聽。」

  「我忘不了。」

  他嗓子磨砂一樣,「……你是個壞女人,可那天你對我太好了。」

  那天。

  山間的午後,波光粼粼的小溪,祥和寧靜的侗寨,風雨橋上的女人。

  他第一次的那天。

  「我哥說我又被騙了,他說你玩我,根本不喜歡我。」

  他好像從來沒有一口氣說這麼多話,激動得聲音微抖,越說越快。

  「我覺得不是,你怎麼會不喜歡我……你那麼、那麼……」他心裡無數的話,經歷的無數掙扎,就苦於一張不會說的嘴,通通無法表達。

  最終,也不過是抬起頭,眼眶發紅,眉凝成川,艱難地堅信著。

  「你不會不喜歡我,只不過你自己不知道。

  你以為那天走了就算完了,不是的。

  我來找你,我帶你回去,你跟我走才是結局。」

  你跟我走才是結局。

  成芸摸著他高挺的眉弓,淡淡地問:「我和你那個藝術家前女友誰好。」

  周東南停住,成芸一個小巴掌扇過去,周東南臉沒動,受了一下。

  「這還要想,找死呢你。」

  她揚起下巴,睥睨一切。

  周東南鼓囊著臉,答兌她。

  「你比她好。」

  「你等她等了多久。」

  又停住,這回成芸沒有再扇過去。

  「什麼意思?」

  成芸說:「你等她八年……」

  「我不是等她。」

  「那怎麼沒女人。」

  「沒人要。」

  成芸嗤笑一聲,又扇他。

  「你不老實。」

  周東南接著說:「也沒碰到好的。」

  「你要求還挺高。」

  周東南埋頭下來,啃她的肩。

  成芸在他身體之下,仰頭看著黑暗的天棚。

  「你能等我多久。」

  潛心品嘗的嘴唇停下,成芸感到兩側床褥微微一沉,周東南撐起身子,俯視著她。

  「什麼?」

  「你等她等八年,等我能多久。」

  他不懂,凝視著她,等著她解答。

  「阿南,我可能要離開一段時間。」

  「去哪兒?」

  「另外一個地方。」

  「多久?」

  「我不知道。」

  「多久?」

  成芸忽然覺得離開他的懷抱身體很冷,她伸出手,自己抱住了自己。

  周東南說:「我跟你一起。」

  「一起不來的。」

  「那你告訴我多久。」

  「我真的不知道。」

  成芸還是覺得冷,她去抱他,在碰到他身體前的一刻,周東南翻身,屈膝坐到一邊。

  「我給你買了票。」

  成芸說,「你先回貴州。」

  「我不走。」

  他很直接。

  「別留在這。」

  他側頭,「為什麼。」

  成芸想了很久,最後給了那個他自己也用過的回答。

  「不好看。」

  周東南怔住了。

  成芸也坐起來,慢慢挪到他身邊。

  她自黑暗中看見周東南強忍的一張臉,她輕輕撥動他的肩膀。

  「阿南……」

  周東南悄聲說:「你什麼都不說,我怎麼等你。」

  一語道出,成芸忽覺輪迴倒轉。

  一時間,天地皆淨,雪花漫天,她變成了另外一個人,面對重重阻礙,無望的未來,還有朦朧無知的愛人。

  對著坐在床邊的自己說:

  「回家等我。」

  她尤不願意,在雪中撒潑,喊叫著你去哪,去多久,你什麼都不說我怎麼等你。

  他抱住她,親她的臉,親她的額頭。

  雪花在他們之間消融。

  你不相信我麼。

  你等我。

  成芸夢中清醒,自己正把面前人緊緊擁著。

  他是誰,她又是誰。

  「你回家等我。」

  成芸說,「我會回去,我一定回去找。」

  寂靜的慘夜,無休無止的折磨,漫無邊際的荒蕪……

  成芸說著說著,忽然大哭出聲。

  這齣莊生曉夢裡,只有她貫穿始終,沒有人比她更懂阿南。

  包括她自己,每一個阿南。

  「算了,算了。」

  她似崩潰一樣搖頭,「你別犯傻了,別等了,你還是把我忘了吧!」

  周東南張皇無措,他的大手捧著她的臉,好不容易讓她安靜下來。

  她第一次像個瘋子,看他的表情就像同情一個瀕死的囚犯。

  他為什麼哭,他明明好好的,他明明那麼愛她。

  只是等而已,他怎麼可能忘了她。

  他的鎮定讓成芸慢慢恢復理智,她在狂夜之中看進他的眼睛裡,忽然就改口了。

  「不,你還是等吧。」

  她平淡地說,「我死也要拉著你,你怎麼可以不等我。」

  周東南不在意她剛剛的瘋言瘋語,摸她的頭,低聲說:「你別哭,我會等的。」

  如今,他的聲音依舊和緩。

  輕輕易易,許下半生。

  而她一點都不意外,淚眼朦朧中淡言道:

  「你回貴州去,就當成全我。」

  周東南波瀾不驚,「好。」

  他們坐在床頭,在長夜之中相擁。

  十二點過了。

  人是不是該期待黎明了。

  火山海嘯,太陽初升;地震火災,太陽初升;乾旱洪澇,太陽初升。

  永遠這般,好似人間情愛,傷透再傷,死過再死,到頭來山間月色依舊照耀著痴傻的有情兒女,世間沉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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