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6章
一下午跑了三百多公里,距出發的寧關市已經有段距離了。
四點剛過,停下休息。
服務區比較簡陋,是附近村民在公路兩旁合夥搭建的。
空地上有幾輛大巴,周圍散著不少遊客。
他們的車停在稍遠的廢棄樓房後面,位置隱蔽,比較安靜。
顧津被許大衛鎖在車廂里,他們則站路邊放風抽菸,不知聊些什麼,偶爾笑罵幾句,目光卻警惕。
窗開一道縫隙,有清涼的風緩緩吹進來。
顧津手和腳是自由的,她下意識環顧四周,瞥著窗外的動靜,身子小心翼翼探到前座去。
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什麼,總之不能乖順地待著,可翻來翻去一無所獲,沒過多久,顧津頭上悶出汗,渾身上下黏膩不堪。她兩天沒洗澡,身上散發的味道自己都忍不了。
顧津重重跌坐回去,看著儀表台上扔著的香菸盒子,目光發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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掙扎幾秒,到底沒忍住,再次爬到前面,取了根煙點上。
煙是利群,對她來說味道稍沖。
顧津猛咳兩聲,不經意轉頭,驀地撞上一道視線。
另幾人都站著,唯獨他蹲在道牙子上,手肘撐住膝蓋,寬厚的肩膀不自覺聳起來。他大口嚼著麵包,略側頭,黑沉的眸子透過車窗睇向她。
顧津咽了口唾沫,雖然知道這玻璃可以阻隔內外事物,但那目光像子.彈一樣具有穿透力,叫人拘束緊張。
李道揉捻兩下拇指肚,把粘在上面的餡料吮進嘴裡,大舌順唇周刷了一圈兒,鼓著腮幫繼續咀嚼。
車身微微晃動,后座那道纖薄的影子來回折騰。
李道收了視線,手背拍兩下顧維小腿:「不把你家小白兔牽出來蹦噠蹦噠?」
他朝那方向抬下巴,顧維看過去,心中有所顧忌:「不用了吧。」
李道點點頭,「無所謂。」他垂眼繼續啃麵包:「就怕一會兒急了尿車上。」
「滾蛋,你妹才往車上尿。」
顧維叼著煙,輪起胳膊推搡他兩把,不知沒用力還是怎樣,總之無法撼動。
李道聳著肩膀笑,最後抑制不住,竟朗聲大笑。
顧津目光能噴火,死死盯著他,她把菸頭按在地墊上,磨著牙齒,猜想那人嘴裡一準兒沒好話。
沒過幾秒,顧維來開門:「津津,你……要不要去趟洗手間?」
「你說呢?」顧津氣咻咻地瞪著他:「你想憋死我?」
顧維摸了下鼻子,「那行,讓蘇穎帶你去。」
從一間搭著的草棚穿過去,後面是個賣土特產的市場,香蕉和甘蔗的攤位前擠了不少遊客。廁所在旁邊,門板是舊木頭拼湊的,走近騷.氣沖天,門口還坐個老翁收錢,一人一元。
男廁門前沒人,這一邊卻排著長長的隊伍。
顧津往外抽了下手臂,「別抱著我,我自己能走。」
蘇穎俏俏地哼了聲,反倒挽緊幾分:「當我願意呢,要不是維哥交代,我才懶得理你。」
顧津撇撇嘴兒,又皺著眉擰巴兩下,徒勞作罷。
兩人隨著隊伍慢慢往前挪。
蘇穎個頭與顧津相當,長相俏麗精緻,看上去年紀不大,卻穿著大膽。
可是奇怪,即便這樣她這人也不太招人煩。
顧津微側頭,打量稍久。
「你看什麼啊?」蘇穎臉頰緊繃,不耐皺眉。
顧津亦繃著臉,彆扭地問:「你多大了?」
「二十五。」
比她只大兩歲。
顧津抿了抿唇,忍不住多說一句:「你還這麼年輕,為什麼和那幫人混在一起?」
「哪幫人?」她冷哼:「特煩你這種眼高於頂的小妞,自以為是,自命清高,其實腦袋裡全是漿糊。」
顧津撇嘴,低聲嘟噥:「總比腦袋裡是肥料要好。」
「什麼意思?」蘇穎瞪大眼,指著自己額頭:「你說這裡面全是屎?」
「……你自己理解的。」
蘇穎被她噎得說不出話,暗地裡擰她肉。
「嘶!」顧津疼得直吸氣,「說不過就動手?」她挺腰躲了下,暗罵自己多事,別開頭不再理她,悄悄觀察周圍環境。
隔幾秒,蘇穎卻開口:「你不知道我經歷過什麼,要是知道了,也許會替現在的我高興。」顧津看向她,她輕嘆:「你不懂,我們不同,你有家人疼。」
她沒看她,眼睛仍舊望著前方,唇邊掛一抹嘲諷的笑,那種表情是這個年紀不該有的「看透」。
顧津胸口發哽,緊了緊身上的風衣:「沒什麼不同。我爸去世了,媽媽狠心扔下我,不知去了哪裡。」
「你還有哥。」
顧津鼻子沒來由泛酸,深深吸了一口氣,「我想要以前的哥哥。」
兩人情緒都有些低落,不再說話。
走到廁所門口,蘇穎從口袋裡拿錢遞給老翁。
前方突然一陣騷動,有人從廁所里快速跑出來,橫衝直闖,在窄門旁,恰巧與顧津蘇穎二人撞個滿懷。
蘇穎本能躲開,可顧津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咬了咬唇,藉由這股力量猛地撞了她一下。她重心不穩,向老翁的方向撲過去,可這邊還拎著顧津,連同那個冒失的女孩一塊兒栽倒在地。
一時間,亂作一團。
蘇穎厲聲:「你瞎啊?」
那女孩不小心碰翻旁邊的水果攤,秤砣掉下來砸到了腳面,抹著眼淚,連連道歉。
顧津扶了她一把:「傷到腳了?」
女孩兒咬唇點頭,又搖了搖頭,眼睛無助地望著人群,搜索著什麼,淚珠啪嗒啪嗒往下掉。她披肩長發齊劉海兒,大眼小口,瘦瘦弱弱的樣子,也就十六七歲的年紀。
「你怎麼了?」
她抹著眼淚:「旅行社的大巴車開走了,我找不到我朋友。」
「大巴車沒等你?」
「……我不知道。」
顧津:「那你朋友呢?」
「我們吵架了。」她抽泣:「……不知道她在哪兒。」
人群紛紛聚攏過來,看熱鬧的多,幫忙的少,卻將廁所門前圍得水泄不通。
顧津心臟狂跳一陣子,餘光掃了掃四周,有人拿著手機拍照。她手放在耳邊,做了個打電話的姿勢,小聲問:「你有手機嗎?可以求助警察。」
女孩兒一頓,忙從兜里掏手機。
蘇穎見狀立即彎腰拉顧津,「你想幹什麼?」她壓低聲音:「不關你的事兒,趕緊給我起來。」
「她一個小姑娘,得幫幫忙。」
蘇穎使了些蠻力將她拽起,要從旁邊離開。
誰知那邊老翁卻不許,抱住蘇穎小腿,嘰嘰咕咕講一堆方言,大概意思是說自己傷到了腿,不讓蘇穎走。
蘇穎指著那姑娘:「是她先撞的我,關我什麼事?」
對方講著蹩腳的普通話:「那不管,你弄倒我。」
那老翁顯然是故意碰瓷兒,死死揪著蘇穎褲腿,就是不放手。
顧津連忙問:「婆婆您傷到了哪裡?要不我們帶您去看病?」
「你成心添亂是吧?」蘇穎瞪顧津一眼,拉著她想往人群外面沖。
老翁見她要走,盤腿坐著哭天搶地,沒幾秒,身後驀地多出幾個同鄉人。
蘇穎被纏住,一時脫不開身。
混亂中,顧津竟輕鬆扭開她的手,她心裡打鼓似的,撥開人群,蹲下身子悄悄鑽出去。
可高興太早,沒等起身,有道影子壓過來。
顧津抬頭,視線尚未聚焦,那人抖開手中的外套,迅速罩在她頭上,腰間一緊,整個身體被人生提了起來。
「啊!」她短促驚叫一聲。
「別叫!」身材體積的差距,李道輕鬆得像拎一隻小雞崽兒。
顧津腳尖碰不到地面,亂蹬了兩下。
李道手臂鋼筋一樣有力,緊卡著她的腰,「玩心眼兒,是吧?」他前胸貼著她後背,嘴唇湊到她耳邊,壓著嗓子:「看我怎麼收拾你。」語氣顯然已動怒。
顧津一抖,心中頓時慌亂不堪,本能蹬踹雙腳,企圖逃脫他的桎梏。
「你放開我!」
李道手臂收緊,另一隻手的虎口隔著衣服卡住她的嘴,冷聲:「再動!」
顧津被迫噤聲,眼前漆黑,渾身無法動彈,像鉤子上的魚一樣任人宰割。
人群鬧嚷漸漸遠去,耳邊只剩單調的腳步聲。
約摸半分鐘,終於停下,李道把她身體打了個橫,向外拋出去。
一陣天旋地轉,顧津身體跌進後備箱,腦袋重重磕在車框上。
「啊!」她痛呼。
顧津掙扎著撐起身體,空間太小,四肢受困,她掀開蒙在頭頂的外套,赫然見一副魁梧身軀擋住僅有那小片天空。
李道弓著身,兩手撐住車沿,目含厲色地盯著她。那雙眼雖好看,卻抵不過此刻隱隱聚集的陰鷙氣場。
顧津心裡直打抖:「我……就想幫幫那女孩兒……」她聲音小得像螞蟻。
兩人距離其實很近了,李道又曲了肘矮下身體,突然輕呵一聲,慢條斯理:「沒看出來,你還挺有愛心的。」
這人不怒自威,即使笑面相對,也讓人無端膽寒。
顧津幾乎聞到他口中的薄荷味兒,下意識往後縮:「不是,我……」
「想逃跑?」
「沒有。」顧津蜷著身體側臥在車廂里,咬住下唇:「我是想回去找你們……」
她話音兒還沒落全,眼前突然閃過一道銀光。
李道手中不知何時多了把匕首,電光火石間,刀身幾乎擦著她睫毛,垂直插進車身的皮墊里。
速度之快,帶起一道冷風。
他這會兒才收了表情,臉色陰沉得可怕:「當老子三歲小孩好糊弄?」
顧津身體驟然僵住,那刀鋒銳利非常,距她眼球不足兩厘米。她睜大雙眼卻無法聚焦,臉色蒼白,許久後才開始細細打抖。
她挪了下視線,顫著聲音:「我……我哥呢?」
「現在想起找你哥?」
「……他在哪兒?」
他問:「剛才慫恿丫頭片子打電話的時候,忘了是從一個娘胎爬出來的?」
顧津一下子驚住:「我沒想……」她沒想那麼多,一心只計劃著怎樣製造混亂,怎樣逃跑,那話說出口卻無心,更不想。
「大夥為你改道兒,一路上提著腦袋走,你被別人拍了照傳網上不要緊,要死別拉墊背的。」
顧津只覺委屈,小聲反駁:「……可我沒叫你們帶著我啊。」
李道涼笑:「那得問你哥去。」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顧津鼻腔湧起陣陣酸澀,忍許久,憤然控訴:「我只是想過安定的生活,跟正常人一樣平平淡淡,不想理他,更不想跟著你們逃跑……」
她說不下去,緊緊咬住顫抖的下唇,拼命抑制情緒。
李道微頓,視線落在她即將崩潰的面容上,只幾秒,「由不得你。」
李道直起身,去解皮帶扣。
他把短袖衫下擺上翻,露出腹部一截皮膚,那處形狀凹凸有致,毛髮極重,中間肚臍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收緊,又隨呼吸舒平、放鬆。
顧津一哆嗦,駭然盯著他動作:「你、你想幹什麼?」
李道手臂一揚,抽出皮帶,「你哥捨不得管教,我捨得。」他粗魯地搬起她身體,將她兩手束到身後,綁牢:「跟這兒反省,什麼時候想通什麼時候算完。」
這時另幾人疾步回來,小伍和許大衛本去路邊買水果,半途遇見顧維蘇穎和紀剛,才知道出了這岔子。
顧維神色焦急:「李道,你綁她幹什麼?」
李道看他一眼。
顧維:「你抽瘋呢吧!」
他淡道:「滾開。」
顧維咬了咬後槽牙,要去拉顧津。
李道踹他一腳:「動個試試?」
顧維氣得臉通紅,扯著脖子:「這我妹!」
「吼個屁。」
看得出來,李道也在往下壓火氣。
他兩手插著跨,偏了下頭又看回來,再開口時語速已平緩許多:「你要帶蘇穎,我讓了,要帶你妹,我也沒攔著,你說帶她們開車走,我不能撇下你。但顧維我今天把話說明白,底線就擺在這兒,跟我一條道兒就得聽我的,有一個算一個。」
「這一路,她不聽話,我治她。」李道指著顧津,一字一句對他說:「甭跟我這兒扮演慈父仁兄,再有一次,看我不卸她腿。」
氣氛像拉滿的弓箭一樣緊繃,另外幾人屏息站著,沒人敢插話。
顧維直視他的眼睛,胸口起伏几次,末了笑了笑:「說得對,你牛.逼。」
他沒看顧津,拉著蘇穎坐進後面的尼桑里。
李道拔刀,掃都沒掃裡面躺著的姑娘,撞上後備箱。
那聲音震得顧津耳朵嗡嗡作響,眼前黑如深淵。
她絕望極了,渾身上下徹骨的冷。
顧津好委屈,眼淚再也無法控制,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無聲往下掉。
車子緩緩開動起來,後車輪顛下路基,她腦袋重重撞上車板,一陣眩暈。
顧津輕輕蜷起身體,咬著嘴唇,壓抑哭著。
她想回家。一定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