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16章


  李道就是這樣一個人,亦溫亦怒,果斷狠決,當時目中凶光乍現,剁掉那畜生手指毫不猶豫。他自身尚非善類,但拐賣人口這等喪良心的事卻不屑碰一下,取他幾根手指都是輕的。

  沒讓顧津看他動作,怕那丫頭膽兒小嚇暈過去。

  李道扛起她,大步跨出房門,騰一隻手撥電話。村里沒信號,他試了兩遍,最終把手機揣回褲兜里。

  幾人走前約定無論是否找到人,半小時後都回原地匯合,他一看時間差不多,便沒再打。

  李道把顧津身體顛穩一些,也沒管她倒置著難不難受,黑夜中深一腳淺一腳,大步流星。

  顧津聲音很悶:「放下我吧,我自己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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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冷哼。

  「你……對那人怎麼了?」她剛才聽到陣陣嚎叫聲,很是驚心。

  「先顧自己吧。」

  車子停靠位置較隱蔽,先前摸不清對方底細,一路上未免惹麻煩,只等找到人儘快離開這裡。

  茂密樹叢旁有一截矮牆坯,李道將她放在上面,撩起衣擺抹了把頭上的汗。

  著了車,車燈照亮牆腳一隅。

  李道從後備箱取了水,昂頭灌掉大半瓶,眼尾掃她:「喝不喝?」

  顧津整個晚上滴水未進,喉頸刺痛,嗓中冒煙,嘴唇更是乾裂起皮。她看他一眼,點點頭。

  李道瞅著手中水瓶,挑唇一笑,瓶口直接朝她伸過去。

  微微濕潤的邊緣碰到她下唇,經歷剛才的事,顧津只覺兩人相處極詭異。

  他救她脫離危難,本應感激,但後來又那番對待,先前積累的好感已經消失殆盡,現在對他又惱又恨。

  她一時心緒複雜:「麻煩你,先幫我把手解開吧。」

  李道折身取一瓶新的礦泉水,慢悠悠擰開又旋了回去,放在旁邊土牆上。

  顧津注意到他這個微小的動作,不過看起來比較怪,這麼細膩,根本不像一個掠奪者會做的。

  還在亂想,李道忽然伸過手,要拉她身上他自己的外套。

  顧津驚慌失措,扭身躲開:「別……」

  李道的手頓在半空,轉蹭了下鼻翼,摸出匕首,不可避免地把她整個人圈在懷裡,去割她身後綁的塑料扎帶。

  「呦,手腕磨破了。」

  不知他有意無意,說話時略轉頭,一股股氣息吹拂進她耳廓里,顧津縮了下肩,又聞到他身上那股若有似無的男性氣息,想起剛才種種,當即羞惱萬分。

  雙手終於解放,顧津背過身體拉好內衣和裙子領口,腦袋湊進去看了看,確定萬無一失,才把衣服退下來還給他。

  晚間氣溫驟降,李道出過汗,夜風一吹,透心兒的涼,於是接過來直接穿身上。

  一時相對無言,顧津默默喝水,李道又試著打兩次電話,目光不經意落在她左腿。

  他收起手機,從車上取來醫藥箱,打開來,裡面瓶瓶罐罐應有盡有。

  「我……」顧津猜到他要幫自己清理傷口,想從土牆上溜下來:「我自己……」

  「坐著。」命令的語氣。

  他指尖挑開她絲襪,向兩旁一扯而開,白花花的大腿當即露出來。

  顧津趕緊握住他的手,夾緊雙腿:「別麻煩,我真不疼了。」

  「手爪子拿開。」

  對視幾秒,顧津敗下陣來,不得已依言照做。

  李道一手撐著土牆,微弓身,另一手執藥棉,漫不經心擦掉她腿周污漬,止血、消毒、包紮,顧津沒想到,這麼粗糙一個大男人,處理傷口倒是得心應手。

  她其實早就疼木了,只在接觸消毒水時輕輕撕口氣。

  「疼?」

  顧津抿抿嘴:「嗯。」

  「自作自受。」手上沒見輕。

  「……」

  她稍微抬眼,只看到他頭頂,帽檐遮住那冷硬的面部輪廓,這還是她第一次見他帶鴨舌帽,有點神秘,有點新鮮,也更有活力。

  顧津不自覺輕輕偏頭,從帽檐旁側看到他耳廓和下頜的線條,好似被月光柔化,他又恢復往常模樣,不見橫眉怒目。

  「看什麼?」

  顧津一驚,意識到自己已經打量他半天,心中咚一聲響。

  「你說你想往哪兒跑?」他沒看她,聲音懶洋洋:「你哥沒智商,以為你能聰明點兒,誰知道更像個白痴。」

  「……」顧津忍住沒反駁。

  月光下,她腿上肌膚像剝了殼的煮雞蛋,那道血痕橫亘著,顯得尤為突兀。

  李道說:「你如果回到上陵市,警察會第一時間找上門,失蹤這些天,你打算怎樣解釋?」

  顧津聽他說下去。

  「金條儲藏室是用密碼打開的,沒有剜撬爆破痕跡,保險柜也是。而那晚知道密碼的就你自己。」他扔掉鑷子,紗布在並起的四指上纏繞幾圈,取下蘸了藥水,覆住她傷口:「被脅迫?還是自願?」

  顧津半天才找回自己聲音:「是你強迫我的。」

  「證據呢?」

  顧津啞然,忽地想起她和安保老王說過,那晚本應是馮經理的班,只因自己轉天有事兒,和他調班了。這樣一來,巧合竟變成了意有所為,她成了他們裡應外合的「同夥兒」。

  李道笑笑,打斷她的思緒:「腿分開點兒。」

  「……啊?」顧津身體輕抖了下。

  「你並這麼緊,我怎麼包紮?」他嘴角噙笑:「思想別太齷齪,我想法單純得很。」

  他這樣說,顧津反倒為自己的臉紅而汗顏,仍是未動,腿上力道卻松下幾分。

  他重新取了紗布,捋著邊緣略微強硬地穿入她腿間,他的手不經意擦著她皮膚,只感覺指尖一片涼滑。

  一圈一圈,雪白紗布禁錮住她大腿,視線稍移,便看見她死死抵住裙擺的拳頭。

  李道眼中越發暗。

  顧津:「完了嗎?」

  李道回過神來,清清嗓:「完了。」他略微調整呼吸,就剛才的話題接著說:「警方必定會有你是『同夥兒』的猜測,你將面對無休止的詢問和調查,讓你講經過你怎麼說?編謊話?供出顧維?」

  一連串的問話無法消化,顧津嘴唇發白。

  李道扔了手上東西,撐住她兩側土牆:「我想你還沒那麼無情。」他定定看她:「事已至此,別做無畏掙扎。」

  「憑什麼?」

  李道:「跟著我們怎麼了?遭虐待了?」

  顧津看著近在咫尺那張臉,忽然間,一股怒意襲上心頭。

  「我不想,你們誰又問過我意見?」她顫著唇,激動道:「我本應該平靜生活,工作、結婚、生子,每天都心安理得,而不是像老鼠一樣東躲西藏,憑什麼把你們的糟爛人生強加到我身上?」

  「糟爛?」李道冷笑:「糟爛也是一種體驗。」

  「鬼才想體驗!」顧津不知哪兒來的膽量,不輕不重推了他胸膛一把。

  李道身形微動,垂眼去看抵在他外衣上那雙手,印象中,她沒跟他這麼放肆過。

  他面色沉了沉:「欠揍是吧。」

  這一唬,顧津立即咬唇噤聲。

  李道直身收拾醫藥箱,身旁安靜幾秒,她忽然大叫,人已經從土牆上跳下來,喃喃道:「馬苗……」

  他沒跟上她節奏:「什麼?」

  顧津終於想起那個大眼小姑娘,余驚未消,竟將她完全忘在腦後,分開這麼久,也不知她被那兩人弄去了哪裡。

  她神色焦急,忘記上一刻兩人還劍拔弩張,將經過同李道快速講了遍,又提出希望他能幫這個忙。

  李道淡淡瞥她:「怎麼救?」

  顧津上前握住他手臂,眼中晶亮:「就像剛才……」

  他一挑唇:「我憑什麼救她?」

  「她只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小姑娘,萬一真被賣到山裡,整個人生都完了。」

  「關我什麼事?」李道打掉她的手,轉身走開。

  顧津咬了咬唇,提步擋在他面前:「一直沒說,剛才我很感激你,你那麼厲害……」

  「這感激也包括我抓了你的胸?」

  「你……」

  李道愉悅大笑,又問:「你怎麼知道我厲害?」話尾加重咬字,聽在別人耳里全變了味道。

  顧津咬住唇,隔幾秒,聽他正兒八經地說:「甭給我帶高帽子,強龍不壓地頭蛇,老子吃飽撐的,為個不相干的丫頭片子惹麻煩。」

  李道逗小孩一樣捏捏她的臉,又一掌推開,往前走,抬腕看了看表。

  「你不是想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嗎?」顧津說。

  他腳步一頓,微皺眉,這話不假,但聽著刺耳,心想是給臭丫頭好臉了。

  顧津走近,「想要改惡從善,援手相助是應該的吧。」

  「顧津,我看你皮癢了。」他纏住她頭髮向後一扥,聲音低沉:「我是想重新做人,但我他媽不是救世主。」

  顧津被迫昂頭,距離之近,呼吸相聞。

  「自欺欺人。」她說:「根都壞掉了,還指望上面能開出花來。」

  顧津給他的印象一直都嬌弱呆笨,像只無害的兔子,哪兒想到懟人功夫如此了得。他拿刀威脅過她,也抓過她的胸,打弱者他干不出來,罵人不管用,李道第一次對個女人無計可施。

  他怒目瞪她半晌,胸口起伏,忽然放開她頭髮,全身上下摸了個遍,不知翻找什麼。

  「……怎麼了?」她疑惑。

  「我刀呢。」

  顧津:「……」

  顧津縮了下脖子,趕緊退後兩步,不知為何,竟沒有先前那麼怕他了。

  她咬唇,輕輕說著,竟有點哄孩子的意味:「這麼簡單的道理你不懂麼?當壞人簡單,想重新做回平凡人卻很難,不是逃避或離開就可以,得先洗清自身罪孽才行呀。」

  李道動作忽地頓住,微微怔然,她這種柔軟語調像有魔力,讓他不由自主想往裡面陷。

  好像有人在他天靈蓋上狠狠敲了下,刺痛又警醒,卻一時捋不出頭緒。

  顧津拔腿就走,半天李道才反應過來:「站住。」

  她其實心虛得很,忌憚著他,但沒停。

  李道指著她背影吼:「最後一遍,給我站住。」

  顧津提著的氣輕輕鬆下來,嘴角溢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你作什麼妖?」他聲音漸近。

  顧津垂下頭,嘟噥道:「我去救她。」

  李道給氣笑了:「能不能帶著智商說話?」

  她抿唇不語。

  李道插胯兀自運氣,好半晌:「滾回車上等著。」

  顧津一副乖順安靜的模樣,點點頭:「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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