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19章


  一千八百晝  香菸還含在唇角,他舌尖兒略略碰了下過濾嘴,輕抽口氣,便嗅到一股久別的菸草味兒。

  他猶豫一瞬,還是將香菸拿下來,順勢別在耳上。

  車子打著火兒,幾個男人都搞得挺狼狽,正倚旁邊抽菸,等他回來。

  李道匆匆走過去,一揮手:「上車。」

  「等會兒道哥,咱接下來往哪兒去?」許大衛問。

  他腳步不停:「路上說。」

  幾人微微一愣,倒也立即掐滅煙,各自上車。

  兩輛車相繼離開此地,又往三坡鎮的方向開。

  這回換紀剛駕車,他察覺出什麼,問:「剛才怎麼了?」

  「沒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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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這樣答,紀剛便沒有繼續問。

  李道手肘撐著窗框,拇指在唇邊磨蹭一陣:「換個住處吧,疏通道路需要時間,估計還得住一晚。」

  紀剛:「行。」

  車裡一時安靜,沒多會兒,后座傳來嘰嘰咕咕的說話聲。

  李道這才想起顧津,回頭看了她一眼,她外面裹著伍明喆的衛衣,嘴唇凍得有些蒼白,小臉仍然很髒。

  他不由回憶起那枚胎記,稍微斂了斂神色。

  小伍忽然湊過來,抱住紀剛身後的椅背:「老紀,還有煙嗎?」

  紀剛騰出一隻手摸口袋:「沒了。你不是剛抽過?」

  「不是我要,津姐想抽。」

  李道聞言輕挑眉梢。

  顧津輕嘶了口氣,拽拽小伍衣角。

  她其實菸癮不太大,平時也就瞎抽著玩兒,剛才看那幾人在車外吞吐雲霧,一時心癢,就想問小伍有沒有,哪想他會直接向紀剛討要。

  小伍一揮手:「沒事兒,你怕啥。」又拍了把老紀:「再找找。」

  「真沒了。」

  李道指頭蹭蹭眉心,要笑不笑:「我這兒有。」

  他取下耳上別那根香菸,回手扔到她腿上:「別人給的,你抽吧。」

  顧津抿抿嘴,垂眸看了眼那根煙,小聲說:「謝謝。」

  「要火兒嗎?」

  顧津趕緊搖頭。再怎樣,她也不好意思讓三個男人看她自己抽。

  李道後來沒再關注她,和紀剛無關緊要聊閒天兒。

  回來的路不再那麼顛簸,紀剛顯然是老手,避開坑窪,將車開得很穩當。

  顧津輕擺著頭,正昏昏欲睡。

  只聽耳邊「嗒」一聲輕響,醒了神兒,輕淡的菸草味兒鑽入鼻。

  小伍叼著煙:「哥你還有煙呢,怎麼不早拿出來?」

  李道把煙盒扔儀表台上:「你管我要了?」

  「那我現在又沒要。」他嘀咕。

  「不抽給我。」

  「抽抽抽。」小伍立即賠笑,轉頭看顧津:「津姐你醒了,剛才的煙呢?給你點上。」

  顧津稍稍抬頭,除了李道,小伍和紀剛嘴角都含著煙。她這才自在了些,將兜里那根煙取出來,輕咬著,湊近伍明喆手中的打火機。

  降下車窗,絲絲水霧飄蕩進來,不知何時,雨小了。

  顧津手指扒著窗沿兒,整張臉都朝外,小口小口啜煙,貓兒一樣悄無聲息。

  李道後腦勺輕抵著椅背,不多時,回過頭。

  顧津正魂游天外,下巴搭在手背上,邊吸菸邊看外面景物。

  她吸菸的感覺和其他女人不同,好像只為吸菸而吸菸,低調又沉靜,手上甚至沒有那些個妖嬈姿勢,給人輕鬆自然的感覺。

  李道目光移到她唇上,看她軟唇微抿,含著他剛才含過的地方,菸癮突然犯了,而且抓心撓肝極其難控。

  李道轉回頭,降下車窗吹風。

  「開快點兒。」

  紀剛看他一眼,踩了腳油門。

  風大了些,清冷空氣漸漸蓋過那股菸草味兒。

  李道後腦勺抵著椅背,猶自望向窗外。

  這時的他根本沒料到,自己有一天會載在這麼個軟綿綿的女人身上。只是,心中有些異樣,某個巧合讓他覺得,這世界還真他媽挺小的。

  紀剛這回找了間民宿,在條不起眼兒的街道上,給房主一些錢,便將整個西屋讓給他們。

  西屋只有兩個房間,外面的稍大一些,有個通長土炕,睡四五個人不成問題,內間是一張雙人床,反倒小了些。

  澡棚搭在院子裡,李道嫌女人洗澡麻煩,拎著毛巾和換洗衣服搶著先去了。

  磨磨蹭蹭,顧津和蘇穎竟等到最後一輪。

  這鎮子基本都用太陽能,水溫勉強說得過去,草草洗了,便換上乾淨衣服出來。

  細雨濛濛,無事可做。

  她們進屋時,炕上那幾人已經開起牌局,嘴裡各叼著煙,毫無形象,鬧嚷不斷。唯獨一人歪靠牆頭,眼睛睨著電視,沒有參與進去。

  李道盯了她一眼,又把目光落回屏幕上。

  說起來這屋子有些年代感,笨重的黃色寫字檯,掉漆的暖水瓶,四四方方的老式電視機,牆上甚至糊著舊報紙和胖娃娃年畫。

  顧津突然有種錯覺,看著滿屋子粗糙男人,像掉進烏煙瘴氣的土匪窩子。

  這感覺讓她心中失落又絕望,鼻子一酸,轉頭走進裡屋,一頭扎在床上。

  這一覺睡得昏天暗地,醒來窗外天色暗沉。

  其他人已吃過晚飯,給她留了一份在土灶的大鍋里溫著。

  顧津這時也飢腸轆轆,穿過院子,來到廚房,顧維緊隨其後,把飯菜替她一一拿出來。

  顧津看著他的背影,隱約回憶起在洛坪老家時,兄妹倆相依為命,哥哥為她做飯時的樣子。

  顧津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輕嘆一聲:「顧維。」她心平氣和地問:「我真的不想跟你走,你為什麼非要強迫我呢?」

  他動作微頓,說了句:「因為我是你哥。」

  「你覺得我們現在的僵局,那層血緣關係還有意義嗎?」

  顧維心口有些疼,沉默一瞬:「你在不在乎我這個哥,你自己心裡清楚。」

  他聲音有些悶,怕她再說出什麼傷人的話,一咬牙,快步出去了。

  食不知味,顧津勉強吃了幾口米飯,收拾好碗筷也起身往外走。

  雨徹底停了,空氣卻潮濕,殘餘水滴順房檐砸在紅磚鋪就的地面上,滴答有聲。

  恰巧李道和許大衛從外面回來,那人穿著外套,懷裡好似揣著什麼東西。

  顧津下意識想避開,腳步一轉,就要進屋去。

  「顧津,往哪兒跑?」他突然叫。

  顧津頓住,轉頭站門口瞧著他。

  「給你看個好東西。」李道說。

  兩人行到院中央就停了下來,許大衛朝他古怪地笑笑,大步進屋,他則坐到角落石頭上:「你來。」

  猶豫一瞬,顧津慢吞吞挪著步子:「看……什麼?」她還有些懼怕他。

  李道點點下巴:「蹲過來。」

  顧津依言。見他仍盯著她,只好抬起腳,蹲著蹭過去一些。

  李道問:「喜歡什麼寵物?」

  她不明所以,囁嚅道:「……貓吧。」

  「我懷裡就有一隻。」

  顧津驀地抬頭,眨了眨眼:「貓?」

  他上齒微碰著下唇,勾出個笑:「差不多吧。」

  顧津不信:「你揣只貓做什麼?」

  「剛才遛彎兒買的。」他的手一直藏在外套胸口處,看她道:「把手伸出來。」

  顧津:「……」不情願地伸過去。

  「兩隻。」

  她小小一團,蹲在地上,乖乖把兩手捧到他面前。

  李道抓出那團東西,放進她掌心。

  天色太黑,及難視物。

  但觸感明顯不對,它的毛皮並不是毛茸茸的,反而一片涼滑,手指回勾,略略摩擦,竟粗糙不平。

  她定睛看去,啊地怵叫一聲,甩掉那東西,嚇得連退幾步,一屁股跌坐在地。

  哪兒是什麼貓?分明是一隻碩大蜥蜴,通體灰黑,長相恐怖,體表附著的坑窪鱗片令人渾身發麻。

  那丑東西似乎也被顧津摔懵了,左右擺動腦袋,緩慢地爬了兩步就停下。

  顧津坐在那兒好半天沒有動,她垂著頭,手掌還在褲子上來回擦拭,半晌,輕輕吸了下鼻。

  李道一愣:「呦,哭了?」他蹭蹭鼻樑:「不禁逗?」

  她仍是沒動。

  李道不由曲起膝蓋,半蹲到顧津面前,剛想說話,她卻倏地抬起頭來,大眼憤憤然地瞪著他。

  「我得罪你了嗎?」一句質問沒有半分氣勢,惱怒卻聲音綿軟。

  她掛了一臉淚,滿腔委屈不單單只為今天這一件。

  所有控訴和咒罵堵到嗓子眼兒,卻仍忌憚他這個人,愣是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只知道沒用地掉眼淚。

  李道終於沉眸,定定看她,斂了嘴角的笑。

  他突然前傾身體,伸臂夾著她腋下將人帶起來。

  顧津正自顧傷心,沒發覺兩人距離有多近。

  李道突然捏起她下巴,沉聲:「顧津,我見過你。」

  來不及細想他那句莫名其妙的話,顧津腦子先懵了,被迫昂著頭,原來距離近到能夠觸及他的氣息。

  她發現這男人身上的味道和他性子一樣,霸道又張揚,充滿侵略性。

  那味道中辨不出任何香精成分,但她覺得,有別任何人。

  雨後夜空掛一彎銀鉤,月色朦朦朧朧。

  他高大身軀遮在她的上方,眉眼極其模糊,輪廓卻分明。

  顧津心跳亂得一塌糊塗,被他捏著的下巴麻了般。

  他另一手的拇指要觸她頰邊眼淚,顧津驀地反應過來,忙退後兩步,轉身逃跑了。

  轉天早起又下了一陣兒雨,下午天空才終於放晴。

  李道和紀剛商量一番,決定不在三坡鎮繼續逗留,不知鎮口那邊疏通情況怎樣,托到黃昏前後才出發,如果路上順利,晚上十點便可到達卜遠,時間不算太晚。

  避免走冤枉路,李道、紀剛和小伍先開一輛車過去,另幾人在鎮上閒逛等消息。

  中心位置有兩家服裝店,顧津帶著口罩,被蘇穎拉進去轉悠。

  「你們不來嗎?」蘇穎問。

  顧維把煙盒扔給許大衛,一揮手:「看你們的,我倆站門口抽根煙。」

  李道說對了,這店裡衣服的確土到極點,饒是顧津對穿衣打扮沒那麼多講究,尋半天也沒尋到像樣的。

  蘇穎翻得直嘆氣,手臂上倒掛了幾件。

  隔著陳舊貨架,蘇穎抻脖子:「找到沒有?」

  「沒。」

  「別找了,先試試我給你拿這幾件吧。」她說著繞過貨架,把衣服塞到她懷中:「快去。」

  「你不試試麼?」

  蘇穎撇撇嘴兒:「算了吧。」

  顧津詢問老闆在哪兒試衣服,經指引走進一間屋子。她上了鎖,摘下口罩,將衣服和背包一併放到牆角的凳子上。

  試衣間是個雜物房,空間還算大,一面鏡子,一個圓凳,地上還有雙被別人踩得看不出模樣的白色高跟鞋。

  顧津坐在衣服上歇片刻,四下打量,目光突然一頓。

  原來這房間還有另外一道門,虛虛掩著,縫隙里似乎透進光亮。

  她輕咽了口唾沫,站起來,慢慢拉開那扇門——一條狹長走道,右側擺著灶具和碗碟,左側是雜物,盡頭的門大敞四開,連接一個雜草遍布的小院,陽光明晃晃照進來,一片安靜。

  顧津心臟狂跳不止,努力按耐著情緒,理智告訴她,機會來了。

  顧津裹了風衣坐旁邊等她,又磨蹭一陣,一同出去。

  隔壁的房門開著,裡面五個男人都在。

  沒開燈,電視一明一滅,聲音很低。

  小伍先看到她們,迎上來:「穎姐,津姐,昨晚睡得好不?」

  蘇穎揉他頭髮:「乖。」走進去,問眾人:「咱什麼時候啟程啊?」

  小伍把她弄亂的髮絲捋順,來拉顧津:「走啊津姐,進去坐。」

  顧津被他拉著,來到靠外那張單人床前。

  被褥胡亂堆在床頭,只見李道歪躺在另一側,兩臂墊於腦後,一腿搭在床上,另一腿曲起撐著地面。

  一抬眼,兩人目光撞個正著。

  對視兩秒。一個逃開,一個若無其事地轉開。

  她背對著他,在床腳坐下,聽那邊有人說:「雨太急了,等等再走吧。」

  蘇穎踱到窗邊拉開帘子,天漏了般,暴雨狂瀉。

  「這誰挑的日子啊,非趕上這麼個破天氣。」

  許大衛接:「那得找郭盛去。」

  蘇穎手上一頓,回過頭,惡狠狠剜他一眼,本來心情不差,聽到這人名字只覺得晦氣。

  顧維踢了許大衛一腳,低聲罵幾句,又朝她伸手:「來,寶貝兒,過來坐。」

  蘇穎沒動,也白了他一眼。

  顧維:「……」

  紀剛散一圈兒煙,幾人轉身聊起別的。

  顧津干坐片刻,目光落在走廊的舊地板上,頓了頓,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回身,悄悄叫蘇穎。

  蘇穎走來坐她旁邊:「幹嘛?」

  「記得昨晚那女孩兒嗎?下這麼大的雨,也不知道她走沒走。」

  蘇穎睨她:「你想怎麼樣?」

  「小姑娘孤零零一個人,也怪可憐的。」

  她哼道:「還不是自己作,有爸有媽不在家好好待著,出來瞎跑什麼。」

  顧津看她一眼,湊近了些:「要不……我們去找找?」

  「上哪兒找?」蘇穎看瘋子一樣看她,諷刺道:「你這朵白蓮先顧好自己吧,怎麼說也是被我們綁架的,還管別人,心也忒大。」

  「綁匪這職業也沒啥好炫耀的。」顧津嘴不饒人,小小聲地說:「總掛在嘴上,心也不小。」

  「你……」蘇穎氣得挽袖子,半天也想不出怎樣懟回去,於是耍無賴:「你把我裙子脫下來。」

  顧津:「……」

  蘇穎抬手要去解她胸前扣子,其實是裝腔作勢,也就嚇唬嚇唬她。

  顧津握住她的手,聲音立即放軟:「別別,我錯了。」

  身後忽然傳來笑聲,離得近,李道不經意將這二人互動全部看進眼裡,越來越覺得這姑娘有意思。

  顧津和蘇穎齊齊轉頭。

  蘇穎輕嘖一聲:「哥你太不地道,我倆正吵架呢,你倒好,在這兒看熱鬧?」

  李道撐著身體坐直些,卻看顧津:「跟大頭娃娃似的那個小丫頭?」

  顧津反應幾秒:「對。」

  「她走了。」

  「啊?」顧津問:「什麼時候?」

  李道說:「大概五點,敲我房門找你,走時雨還不算大。」

  「那……她有沒有說什麼?」

  李道看她半晌,挑揀了那小丫頭其中一句話:「說你挺漂亮。」

  顧津心中突地漏掉半拍,臉頰發燙,知道他又在戲弄他,趕緊轉回頭,不再做聲。

  沒待多一會兒,小伍從旅館老嬸子那裡買來早飯,吃過後,顧津隨蘇穎回了房。

  無所事事,又淺眠兩個多小時,到中午雨才小了些,大伙兒收拾東西準備出發。

  選擇乘坐車輛的時候,顧津猶豫一瞬,快速走到紅色尼桑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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