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24章
一千八百晝 顧津先前利用過她,本就理虧,連忙說:「都可以。」
蘇穎挑了右邊的坐下:「還傻站著幹什麼,進來啊。」
「哦。」顧津應道。
隔音不太好,旁邊房間的說話聲隱約傳過來,還有些雜亂響動,顧維幾人不知折騰什麼。
兩人相對枯坐了會兒,蘇穎自言自語:「這房間真夠髒了。」
顧津從別處收回視線,點點頭:「嗯。」
蘇穎怎樣坐著都不自在,向外挪了挪屁股:「被子好像有點兒潮。」
顧津聞言摸了摸,抿抿嘴,沒說話。
蘇穎睨她半晌,忽然問:「你餓嗎?」
這兩天遭遇事情太多,顧津寢食難安,加之剛剛路上一通折騰,她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有一點兒。」
蘇穎冷笑了聲,起身拉開行李箱,從裡面翻出一個小麵包扔過去:「就和一下吧,待會兒他們收拾完會叫我們吃飯。」
顧津默默拆開包裝,又聽她說:「以後這種腦殘的事少做,別招惹那位大爺。」蘇穎所指自然是李道。她背對著顧津整理行李,半威脅半恐嚇:「他手上那把匕首是剔骨專用,有多快可想而知,曾經輕鬆割開人的氣管,鮮血跟噴泉似的往外飆……」
顧津一口麵包噎在嗓子眼兒,想起那刀曾經近在咫尺,忍不住膽寒。
蘇穎回頭:「怎麼了?」
「沒,沒怎麼。」她費力咽下麵包。
蘇穎目光狡黠,忍住笑,又一本正經地說:「所以啊,你還是乖乖跟我們離開吧,沒看顧維都不敢惹他?他這人極危險,脾氣陰晴不定,關鍵是身上掛著好幾條人命呢,不差你一條,到時候顧維也救不了你。」
顧津捏著包裝袋,剩下的麵包吃不下了,口中很乾。
這時候,小伍來敲門:「穎姐,津姐,維哥叫你們過去吃飯。」
蘇穎隔門應了聲:「就去。」又看顧津:「我的話你聽見沒有?」
「……啊?」
蘇穎沒好氣地看著她。
「聽見了。」她說。
「所以明白以後怎麼做?」
顧津答:「我知道。」
蘇穎這才滿意,有了一絲勝利的優越感,挑著眉:「走吧,去吃飯。」
收拾一番,兩人來到隔壁房間,這間住著顧維和李道,他們把兩張單人床推靠到牆邊,中間騰出位置架起了木桌。
奔波一天,沒吃一頓可口飯菜。
許大衛管老嬸子借了電爐,小五和紀剛去外面買來蔬菜和半熟的羊蠍子骨,將東西一股腦倒進鍋子裡。
沒過多會兒,熱氣騰騰,香味四溢。
幾人紛紛落座,小伍抻脖子喊了聲:「哥,吃飯了。」
李道從衛生間慢悠悠走出來,裸著上身,毛巾在胸膛擦拭幾番,又抖開來甩到身後,一手臂揚起,另一手順肋下背到後面,拽著毛巾,交替擦蹭背部。
這姿勢令他手臂處肌理緊繃,鎖骨更加突出,小腹收著。也應該洗過頭,短硬的發茬上還沾著水汽。
顧津匆忙避開眼,揀了個稍遠的位置,坐在小伍和顧維中間。
「動筷,別等我。」李道說。
其他人也不客氣,熱火朝天吃起來。
他擦完身套上一件黑背心,拎了瓶啤酒咬開蓋子,在桌旁僅有的位置坐下。
都與他碰杯,李道直接就著瓶子喝:「點到為止,別喝多壞事兒。」
大家紛紛應聲,撂下酒杯,餓狼一般,夾起羊蠍子骨啃起來。
這些人與顧津以往接觸的男人大相逕庭,相較粗魯、蠻橫、不修邊幅,這原本也是和自己背道而馳的生活軌跡,所以她心中積滿了抗拒。
羊蠍子骨她沒吃過,更不可能面對一桌子陌生人用手抓著啃,無奈胃中作怪,只好夾了些鍋里的蔬菜吃。
餘光一晃,碗中落了根骨頭,羊肉均勻裹在上面,剛好是筷子能夾起的大小。
顧津側過臉,顧維笑得諂媚:「吃塊肉吧,光吃菜真成餵兔子了。」
顧津不語,他訕訕摸了摸鼻子,半撐起身在鍋子裡翻找,到底又挑揀幾塊骨節勻稱、肉質豐富的羊蠍子放到她碗中。
蘇穎看著他忙活,不樂意了:「你也太偏心,我的呢?」
「你沒長手?」
蘇穎說:「那她沒長手?」
「別添亂。」
「顧維,我看你活膩味了。」
顧維看她一眼,趕緊也給夾了兩塊兒恭恭敬敬奉上,又順順她的毛:「我沒活夠呢,女俠饒命,快吃吧。」他坐下來,低聲嘀咕:「都是祖宗,都是祖宗啊,我可惹不起。」
這兩人你來我往,不像生氣,倒像調情。
顧津轉開目光,另一邊小伍給她倒橙汁:「津姐你吃啊,別客氣。」他唇周油亮亮,裂開嘴,露出孩子氣的笑。
「謝謝。」顧津說。
此刻對面幾個男人正說話,李道問:「手裡現金夠用吧?」
這趟出來錢都是紀剛管,他心中一盤算:「轉出去那些不方便用,我還有張卡,到卜遠可以取一些,路上應該夠。」
「怕什麼。」小伍心大,沒頭沒尾接了句:「到時候再干一票不就成了?」
飯桌上立即鴉雀無聲,都不約而同看李道。
那頭李道恍若未聞,垂著眼,從鍋里舀起一塊碩大骨頭放到自己碗中。
小伍意識到失言,呵呵乾笑:「我不是那意思,就說……路上咱都應該節儉著點兒花錢。」
李道仍舊不吭聲。
小伍狗腿起身,「哥,還喝啤酒不?我給你拿。」
「你先坐。」李道抬抬下巴。
小伍不由咽了口唾沫,依言坐回去。
李道聲音四平八穩;「第二次提起想再干一票了吧?」不等他答,他仍舊慢條斯理地說:「你姐死時把你託付給我,出來前我也問過你意見,才叫你跟著我……」
「哥。」提到姐姐,小伍眼神略微暗淡:「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李道點點頭,「那就收收心。」他手捏著骨頭,吸溜一口軟爛的羊肉:「還沒正式說過,打昨兒起我就算不幹了。混了小半輩子,也想嘗嘗普通人的活法,郭盛身家底細我掌握不少,他不可能放過我,所以不得已才選了這條道兒。」
後面這話是對大伙兒說的。
沒人搭腔,都埋著頭,安靜吃飯。
李道吃相不算優雅,手肘大刀闊斧地支著膝蓋,指頭油亮,費力掰著交錯連結的羊脊骨。
他笑了笑:「其實這金盆洗手吧和他媽戒菸差不多,菸癮熬過去,欲望也就漸漸淡了。」李道略微一頓,轉了話鋒:「今天我鄭重強調一遍,不贊同我的,現在離開還來得及,一旦決定跟著我,今後如果發現有人重操舊業,別怪我……」
他突然止住話,不知從身下哪個位置抽出那把匕首。他握著刀柄,將刀尖插進羊脊骨的骨縫裡,一撬一剜,仿佛聽到「啪」的輕響,兩塊骨頭硬生生斷裂開。
顧津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把刀,只見刀身精光鋥亮,刀鋒銳利非常。
她突然想起先前蘇穎說的那番話,感覺那一刀刀像剜進自己骨頭縫一樣,她沒來由手一軟,碗筷突然掉下來砸翻了那杯橙汁,連同菜湯盡數濺到她胸前衣襟上。
桌邊幾人都詫異地看向她,對面那人也把目光投過來,所講之事與她最無關係,哪成想她反應會這樣強烈。
隔了幾秒,蘇穎「噗」一聲笑出來,忍了忍,捂著肚子不可抑制。
顧維警告地拍了拍她的頭,壓低聲音:「你又跟她說什麼了?」
蘇穎笑得說不出話。
顧津騰地站起來,沒看任何人,低頭快步走去衛生間。
房門閉合,隱約還能聽到蘇穎的說話聲,不知她講了什麼,所有人哄堂大笑。
剛才還焦灼緊張的氣氛,瞬間煙消雲散。
她雙頰通紅,緊緊咬住下唇,打開水龍頭,憤然搓著胸前衣襟。
這時有人推門進來,她抬眼從鏡子中望過去,竟是李道。
顧津下意識往旁邊退。
李道隨手微合了門,就著未關的水龍頭清洗匕首。
按理說這衛生間不算小了,但他一進來,她立即覺得空間緊湊,空氣稀缺。
顧津擦了手,轉身想要逃出去。
「等會兒。」李道忽然說。
她只好停下來,見李道弓著身,目光在鏡中對準她胸部污漬,看一瞬,隨即離開:「幫個忙。」
「……啊?」
李道粗糙的手指捏著刀刃,刀柄朝她:「幫忙拿會兒。」
顧津愣了愣,一時沒敢接。
「害怕?」李道淡笑,「怕什麼?」
顧津小心翼翼地吸了口氣,磨蹭著接過來,沒想到這匕首遠比看上去要壓手,刀柄竟也是沉甸甸的亞光金屬,似乎用得久了,握著很溫潤。
李道抹幾下肥皂,開始洗手。
他說:「匕首再鋒利,割開氣管時出血也不會那麼誇張。」
顧津視線從手中匕首往上挪,不知是何意:「……」
「割准大動脈才會像噴泉。」
顧津:「……」
「你信蘇穎說的?」
她抿了抿唇,不知應該怎樣作答,生怕拿不準會觸了他逆鱗,於是猶豫著:「我信?」見他正看她:「還是……不信?」
李道盯著那張紅透的小臉兒,撐著洗手台,忽然放聲大笑。
他驀地覺得,在這種逃亡日子裡,有個傻乎乎的姑娘解悶,也挺有趣兒的。
顧津當然不知他在想什麼,面上沒表示,心中早已將他凌遲數次。
李道半天才止住笑,接過刀:「那你還是信吧。」
顧津:「……」
「知道上陵棚戶區的滅門案麼?至今沒抓到兇手。」他突然弓身,湊近她耳朵:「我乾的,就用的這把刀。」
隨即又大笑。
一股廉價洗髮水的味道混合著男人特有的陌生氣息闖過來,顧津渾身一麻,臀部抵向洗手台,不禁縮起肩膀。
實話實說,適才蘇穎那番話的確嚇到了她,後來慢慢消化,覺得是自己大驚小怪,他們這種混黑的人,身上掛幾條人命或許有可能。但他剛剛說的,別說她根本沒聽過,更不相信,那架勢分明是把她當成小貓小狗,逗弄著玩兒呢。
顧津不輕不重地推了他一把,抬眼憤憤然瞪著他,心中琢磨著這目光夠狠吧,是不是應該收斂一些,哪想放在別人眼中,卻是另一番味道。
李道直起身,嘴角弧度尚未收回。
見她雙眼溜圓地瞪著他,睫毛忽閃,眸中帶光,猶似藏著一泓清泉。
怒不夠,反倒似驚似怕、似嬌似嗔。
「所以,別惹我。」他看了她一會兒,食指和中指交疊,在她腦門一彈:「以後服從指揮。」
這動作過於親昵,語調也低,與先前凶神惡煞的形象太不相符。
顧津愣了下,心裡的感覺有點怪,這人陰晴不定,不知道哪一面才是真的他。
李道轉身出去,在門口遇見顧維進來,他又笑,拍拍他肩膀:「你這妹,挺招人疼。」
顧維拍掉他的手,比了個中指,「還是留著力氣疼妞兒吧。」
蘇穎輕輕哼了聲,板著臉,本不想搭理她,但那副可憐相博人八分同情,好像說句重話都不太忍心。
她隨手指了指:「你睡哪邊?」
顧津先前利用過她,本就理虧,連忙說:「都可以。」
蘇穎挑了右邊的坐下:「還傻站著幹什麼,進來啊。」
「哦。」顧津應道。
隔音不太好,旁邊房間的說話聲隱約傳過來,還有些雜亂響動,顧維幾人不知折騰什麼。
兩人相對枯坐了會兒,蘇穎自言自語:「這房間真夠髒了。」
顧津從別處收回視線,點點頭:「嗯。」
蘇穎怎樣坐著都不自在,向外挪了挪屁股:「被子好像有點兒潮。」
顧津聞言摸了摸,抿抿嘴,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