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第34章


  一千八百晝  鐵門緩緩從內開啟,周新偉率先走出來,後面跟著個高大的男人,穿著不太入時,發茬幾乎貼著頭皮,鬢角處沾幾點銀霜,卻劍眉鷹眸,是副英俊面孔。

  周新偉與裡面的同事握了握手:「回見。」

  「慢走,周隊。」

  周新偉略一點頭,側目看去,卻見身旁的男人微眯著眼,正與火辣辣的太陽對視。

  他笑了笑,煙含在嘴裡,又抽出一根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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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沒反應。

  他手背碰碰他胳膊,比劃一下:「來根?」

  男人回頭,稍微垂眸:「早戒了。」

  周新偉又將煙插了回去,還手點燃嘴角含的,站到他側前方位置,笑著問:「看什麼呢?」

  良久,男人手指勾了勾鼻樑:「不一樣了。」

  「沒看過去多少年,肯定不一樣。」忽然意識到他說的是天,周新偉吸口煙,也抬頭瞧了眼:「裡面又不是看不到。」

  他終於勾唇一笑,牙齒又白又齊:「看著更乾淨。」

  兩人在監獄外逗留片刻,淺聊幾句,便將各自分開。

  周新偉從包里抽一張便簽紙,寫一串數字遞給他:「我的號碼,有事言語一聲。」

  男人接過來,「謝了,周隊。」

  他拍拍他的肩:「出來了就好好做人,要感謝黨和人民給你改過自新的機會,多做對社會有益的事,不要重蹈覆轍。」

  「明白。」

  周新偉問:「有人接你嗎?」

  男人身形忽地頓了下,微垂著腦袋,掀起眼皮看了眼四周,隨著動作,額頭呈現兩道淺顯紋路,又同視線的回落變得平滑。

  「沒有吧。」

  「稍你一程?」

  他拒絕了:「隨便轉轉。」

  兩人各走各路。

  男人目送周新偉的車離開,提了提手中的背包,向相反方向走去。

  後面忽然有人叫:「李道。」

  來人上身探出車窗,見他沒反應,焦急地按了兩聲喇叭。

  聲音刺耳,驚了樹梢的鳥。

  李道步子微頓,那一瞬間,掌心竟微微發潮。

  半晌,他緩慢轉身,隔著一條寬敞的馬路,終於看清來人。

  來人揮舞幾下手臂,笑著:「這邊。」

  第一章

  時間倒退,某年某月某天。

  黑暗房間中,對面牆壁上投射著明亮的圖片。

  祥閣金店。

  男人粗糲的中指點按鍵盤,屏幕上立即蹦出另一張。

  「這就是郭爺這次分配的任務。」他說:「地理位置好,在繁華商業街的金角,上下兩層,百餘平米,客流量萬人以上。」

  後面有人繃直了身:「這麼多人肯定日進斗金啊。」小伍抖著腿,壓低聲音:「怪不得郭老選這裡。」

  李道抬眸瞥他一眼,後者閉嘴。

  李道說:「有利就有弊,人多眼雜,不好下手。」

  「也沒什麼難度吧,和以往相比,簡直小菜一碟。」

  李道臀部抵著桌沿兒,略頓幾秒;「這次要不同。」

  黑暗中,他朝後面看過去,幾人交換眼神,心照不宣。

  小伍控制不住自己那張嘴,問道:「咱以後真要金盆洗手不跟郭老乾了?真要逃?」

  旁邊有人踹了他一腳,他立即噤聲。

  李道一時沒說話,微低著頭,小伍剛才的問題他已經想過無數遍,被人擺布的日子早就過夠,他想從黑暗走進光明,這種欲望十分強烈,而且已經到了無法動搖的地步。

  半晌,他抬起頭,接著剛才的話:「有個更安全簡便的方法。」

  「是什麼?」

  他一時沒答,站直了身,走去牆邊撳開燈,頃刻大亮,這才見不大的房間裡還坐了四個人。

  一個歲數不大,頂多十七八,一身年輕人的流行打扮,面上尚存幾分稚氣,右手五根手指在大腿上靈活地敲擊著,動作慣常隨意,正是剛才說話的小伍;

  牆角凳子上吊兒郎當掛個男人,英氣俊美的長相,三十歲上下,點菸叼煙的動作不含糊,這人是顧維;

  與之相對坐著紀剛,他是這房中年紀最長的,帶黑框眼鏡,蓄著鬍子,發間摻雜幾縷銀絲,樣子沉著冷靜,目光很深,其中內容他人很難琢磨;

  最後一人是許大衛,他比在座幾人都強壯,交於胸前的手臂肌肉紮實,脖頸很粗,存在感最為強烈,他微昂著下巴,模樣有些目中無人。

  幾人看向李道,等著他開口。

  李道說:「祥閣金店有一套整體防護系統,一旦用暴力破壞門牆窗任何一處,上面的傳感器接收到信號,就會自動報警並且觸動預錄開關,我們闖入過程會馬上上傳到雲端伺服器,即使破壞監控也沒用了。」

  「有我在,怕什麼……」小伍嗤之以鼻,見他目光警告,改口問:「我的意思是……有什麼好辦法?」

  李道倚著牆,拆出一片口香糖送入口,咬合肌略動幾下:「金店銷售經理叫顧津,她知道保險柜密碼……」

  「就他媽知道你打她主意!」顧維張牙舞爪跳起來,弓身抓起什麼朝李道擲過去:「別想,我告訴你,沒戲。」

  空氣突然凝滯。

  這屋子裡還真沒人敢像他這麼放肆。

  李道看他幾秒,不動聲色垂下眼,側臀處留下一個灰白的鞋印兒。

  他輕拍掉,下意識抬眼看向緊閉的房門,又看顧維,防備似的壓低聲音:「你想想,是不是掩人耳目、一石二鳥?」

  幾人再次用視線交流,默契地沒有繼續討論下去。

  李道朝顧維抬下巴,等著答覆。後者撓了撓腦袋,坐下來,不吭聲了。

  「老紀,你的意思呢?」李道轉開視線,習慣詢問紀剛看法。

  紀剛點頭:「贊成。」

  達成一致,每人職責細分。

  十幾分鐘過去,說話聲漸歇,李道嘴裡的口香糖已經沒了味道。

  他撐著桌面靠近幾人,聲音放低,「完事後不上正門的車,走後門。」

  「都安排好了?」顧維也悄聲。

  「嗯。」他嗓子裡哼出極低的音兒,幾秒停頓,忽而直起腰,正常語調說:「先這麼著。散了吧。」

  屋內氣氛恢復自然。

  正事兒談完,李道弓身撿起顧維適才扔來的皮鞋,走去窗邊。

  李道推開窗,乾冷空氣沒等湧入,他將皮鞋順窗口遠遠扔出去。

  顧維睜大牛眼,要炸毛。

  李道歪頭吐了口香糖,瞥眼看他:「以後再跟老子動手,扔的就不是鞋了。」

  幾人笑聲放輕鬆。

  「那鞋好幾千……我日你妹!」顧維奔到窗口往下看。

  李道淡笑,意味深長地說:「我可沒妹,你倒是有。」

  ***

  顧津晚班,金店關門時間是九點半,見前面沒了顧客,外頭路人也漸少,她便提前進了更衣間。

  差一刻鐘下班,顧津推開窗,點一支煙。

  窗口對著後巷,陳舊厚重的城牆遮住視野,空氣清冷。她手肘撐著窗台,略昂起頭,將口中煙順防護欄吹進黑夜裡。

  還沒抽上幾口,陸續有人進來。

  都是女人,一路笑聲不停。

  顧津掐了煙,揮走眼跟前的氣味兒,關上窗。

  店員拐過轉角,見顧津在,嘰嘰喳喳沖她打招呼,來到各自更衣櫃前換衣服。

  閒聊幾句,顧津提著背包先出去了,前廳櫃檯的燈已調暗,安保老王正拉百葉窗。

  顧津過去幫了把手。

  老王笑眯眯道:「我記得今天是馮經理的班兒啊?」

  顧津笑說:「我和他調班了。」

  老王走到門口,遙控捲簾門打烊:「他又有事兒?」

  「沒。」顧津說:「是我明天有事。」

  「可不常見,連我這老頭子都看出來你比馮經理工作認真,平時請假的時候都少啊。」

  顧津沒多解釋,一笑置之。

  正當這時,外頭突然傳來刺耳剎車聲,半闔的捲簾門外,一輛破舊貨車堪堪遮住門口。

  顧津被這聲響驚得一抖,尚未做出反應,只見車門大開,上面跳下四五個蒙面大漢,順不斷合攏的捲簾門弓身衝進來……

  二十分鐘後,李道大步走出去,顧維背著顧津,順手提起她的背包,緊跟其後。

  幾人在前廳匯合,互相使個眼色,不走正門,快速從更衣室後面的巷子離去。

  又過一刻鐘,前街也冷寂無人。

  祥閣金店門口那輛貨車依舊安靜停著,遲遲不見有人出來。

  胡同口拐出一個黑影,瘦高個子,疊著前襟,似路人從金店門口過,若無其事地瞟了瞟百葉窗閉合的內堂,未做停留,走向馬路另一邊。

  瘦高個撥了通電話,沉聲說:「告訴郭爺,情況不太對,李道他們已經進去二十分鐘,金店裡沒動靜了。」

  她不自覺咽了口唾沫,大眼溜圓地瞪著那方向瞧,最終鼓起勇氣悄悄下床,腦袋順門縫探出去。

  屋子裡沒人,通往院落的門大敞四開,老式的粉色紗簾吹起降落,日光明晃晃,在地上框出一個變形的金色影子。

  顧津這才看清整間房的格局,客廳方方正正,周圍幾間臥室,均是關著門。室內沒怎麼裝修,白牆灰地,家具簡陋,應該不常住人。

  她靜靜觀察了一會兒,移出身子,心跳有些失紊。

  一路走到院子,暢通無阻。順著老舊的籬笆牆向外望去,竟滿眼荒涼,一大片空地,半戶人家都沒有。

  顧津心涼,清楚這不是逃跑的最佳時機,有可能剛踏上那片荒地,就會被人捉回來。

  雖然顧維的存在讓她有恃無恐,也堅信他絕不會傷她分毫,但這些建立在血緣親情的基礎之上。另外幾人都是窮途末路的搶劫兇徒,他們有棍棒和匕首,曾經那利器緊緊貼著她的脖頸,只要稍微用力,就會皮開肉綻、鮮血橫流。

  剛才他們在客廳的爭執,她聽得一清二楚。

  顧津見過每個人的樣貌,所以已經不是單純的顧維妥協她就能自由,也就是說,在他們全身而退離開這裡以前,是不會放過她的。

  顧津內心湧起深深的絕望,她開始懷念那座城市裡,只有十幾個平米的小單間。從前總是抱怨過道太窄,房子太老,暖氣片溫度不夠高,可現在想回去,恐怕一時半會兒也是奢望了。

  其實顧維說得對,只不過讓她從一個城市搬到另一個城市,哪裡都是她自己,沒有任何差別。

  但事情不是這樣看,自打顧維走上這樣一條路,她好像就失去了這個哥哥。顧津不是正義凜然、嫉惡如仇,但她能分辨是非黑白,也懂得善惡有報。

  不是一條船上的人,她能做到的,敬而遠之。

  顧津沉沉嘆氣,拖著發軟的雙腿往院門方向挪了挪。

  這院子很曠,堆滿舊柴和破木板,青磚鋪就的地面,夾縫裡冒出黃綠不齊的野草。

  四周空無一人,角落並排停著輛銀色SUV和一輛紅艷如火的尼桑轎車。顧津沒太注意,又往前走了幾步,就在抬腳跨出門檻那一刻——

  「再走一步。」

  顧津後腦一麻,一股電流順腦殼一直竄到天靈蓋兒。她動作驀地停住,昨晚男人赤.裸上身的蠻野形象立即浮現在眼前。

  還未落地的腳掌硬生生收回來,她扶著門框回頭,尋聲望去,男人正坐在那輛銀色SUV里,此刻車窗落下,他手臂搭在上面,露一截麥色皮膚,肌理走向突出,顯得張弛有度。

  天氣雖已轉暖,但也不到穿短袖的季節。看著都冷。

  顧津舔了舔嘴唇,聽見自己說:「我不是要逃,只是……散散步而已。」

  車子是和她背道而馳的方向,李道沒有回頭,只在後視鏡中看她。他另一個手腕搭過來,中指彎曲,抵著拇指肚,將揉捏成團的口香糖錫紙快速彈出去。

  粗糲的手指沾著黑色髒污,是剛才修車留下的痕跡。

  「我的意思是,你再走一步…...」他故意頓了下:「看看你哥在沒在外面。」明明說著捉弄人的話,卻一本正經。

  顧津心中很是牴觸,但不太敢與他對視。

  李道說:「看看啊?」

  不知為什麼,顧津竟傻傻的依言往外看,不過沒敢邁步,只向外探了探身體。

  「有人嗎?」

  「沒有。」

  她轉回頭去。

  車窗位置卻多出一顆腦袋,是個女人,白面紅唇,波浪長發,妝容很是精緻漂亮。

  杜廣美疊在李道身前,有些調皮地朝她眨眨眼,笑著說:「逗你呢,理他幹嘛。」言語間親近又狎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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