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第48章
一千八百晝 楔子
酷暑已至,驕陽似火。
上陵市的天空總是高遠澄淨,雲如棉絮,微風拂面。
深牢大獄,銅牆鐵壁。
院牆外不見行人,四周一片沉寂卻也莊嚴肅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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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門緩緩從內開啟,周新偉率先走出來,後面跟著個高大的男人,穿著不太入時,發茬幾乎貼著頭皮,鬢角處沾幾點銀霜,卻劍眉鷹眸,是副英俊面孔。
周新偉與裡面的同事握了握手:「回見。」
「慢走,周隊。」
周新偉略一點頭,側目看去,卻見身旁的男人微眯著眼,正與火辣辣的太陽對視。
他笑了笑,煙含在嘴裡,又抽出一根遞過去。
男人沒反應。
他手背碰碰他胳膊,比劃一下:「來根?」
男人回頭,稍微垂眸:「早戒了。」
周新偉又將煙插了回去,還手點燃嘴角含的,站到他側前方位置,笑著問:「看什麼呢?」
良久,男人手指勾了勾鼻樑:「不一樣了。」
「沒看過去多少年,肯定不一樣。」忽然意識到他說的是天,周新偉吸口煙,也抬頭瞧了眼:「裡面又不是看不到。」
他終於勾唇一笑,牙齒又白又齊:「看著更乾淨。」
兩人在監獄外逗留片刻,淺聊幾句,便將各自分開。
周新偉從包里抽一張便簽紙,寫一串數字遞給他:「我的號碼,有事言語一聲。」
男人接過來,「謝了,周隊。」
他拍拍他的肩:「出來了就好好做人,要感謝黨和人民給你改過自新的機會,多做對社會有益的事,不要重蹈覆轍。」
「明白。」
周新偉問:「有人接你嗎?」
男人身形忽地頓了下,微垂著腦袋,掀起眼皮看了眼四周,隨著動作,額頭呈現兩道淺顯紋路,又同視線的回落變得平滑。
「沒有吧。」
「稍你一程?」
他拒絕了:「隨便轉轉。」
兩人各走各路。
男人目送周新偉的車離開,提了提手中的背包,向相反方向走去。
後面忽然有人叫:「李道。」
來人上身探出車窗,見他沒反應,焦急地按了兩聲喇叭。
聲音刺耳,驚了樹梢的鳥。
李道步子微頓,那一瞬間,掌心竟微微發潮。
半晌,他緩慢轉身,隔著一條寬敞的馬路,終於看清來人。
來人揮舞幾下手臂,笑著:「這邊。」
第一章
時間倒退,某年某月某天。
黑暗房間中,對面牆壁上投射著明亮的圖片。
祥閣金店。
男人粗糲的中指點按鍵盤,屏幕上立即蹦出另一張。
「這就是郭爺這次分配的任務。」他說:「地理位置好,在繁華商業街的金角,上下兩層,百餘平米,客流量萬人以上。」
後面有人繃直了身:「這麼多人肯定日進斗金啊。」小伍抖著腿,壓低聲音:「怪不得郭老選這裡。」
李道抬眸瞥他一眼,後者閉嘴。
李道說:「有利就有弊,人多眼雜,不好下手。」
「也沒什麼難度吧,和以往相比,簡直小菜一碟。」
李道臀部抵著桌沿兒,略頓幾秒;「這次要不同。」
黑暗中,他朝後面看過去,幾人交換眼神,心照不宣。
小伍控制不住自己那張嘴,問道:「咱以後真要金盆洗手不跟郭老乾了?真要逃?」
旁邊有人踹了他一腳,他立即噤聲。
李道一時沒說話,微低著頭,小伍剛才的問題他已經想過無數遍,被人擺布的日子早就過夠,他想從黑暗走進光明,這種欲望十分強烈,而且已經到了無法動搖的地步。
半晌,他抬起頭,接著剛才的話:「有個更安全簡便的方法。」
「是什麼?」
他一時沒答,站直了身,走去牆邊撳開燈,頃刻大亮,這才見不大的房間裡還坐了四個人。
一個歲數不大,頂多十七八,一身年輕人的流行打扮,面上尚存幾分稚氣,右手五根手指在大腿上靈活地敲擊著,動作慣常隨意,正是剛才說話的小伍;
牆角凳子上吊兒郎當掛個男人,英氣俊美的長相,三十歲上下,點菸叼煙的動作不含糊,這人是顧維;
與之相對坐著紀剛,他是這房中年紀最長的,帶黑框眼鏡,蓄著鬍子,發間摻雜幾縷銀絲,樣子沉著冷靜,目光很深,其中內容他人很難琢磨;
最後一人是許大衛,他比在座幾人都強壯,交於胸前的手臂肌肉紮實,脖頸很粗,存在感最為強烈,他微昂著下巴,模樣有些目中無人。
幾人看向李道,等著他開口。
李道說:「祥閣金店有一套整體防護系統,一旦用暴力破壞門牆窗任何一處,上面的傳感器接收到信號,就會自動報警並且觸動預錄開關,我們闖入過程會馬上上傳到雲端伺服器,即使破壞監控也沒用了。」
「有我在,怕什麼……」小伍嗤之以鼻,見他目光警告,改口問:「我的意思是……有什麼好辦法?」
李道倚著牆,拆出一片口香糖送入口,咬合肌略動幾下:「金店銷售經理叫顧津,她知道保險柜密碼……」
「就他媽知道你打她主意!」顧維張牙舞爪跳起來,弓身抓起什麼朝李道擲過去:「別想,我告訴你,沒戲。」
空氣突然凝滯。
這屋子裡還真沒人敢像他這麼放肆。
李道看他幾秒,不動聲色垂下眼,側臀處留下一個灰白的鞋印兒。
他輕拍掉,下意識抬眼看向緊閉的房門,又看顧維,防備似的壓低聲音:「你想想,是不是掩人耳目、一石二鳥?」
幾人再次用視線交流,默契地沒有繼續討論下去。
李道朝顧維抬下巴,等著答覆。後者撓了撓腦袋,坐下來,不吭聲了。
「老紀,你的意思呢?」李道轉開視線,習慣詢問紀剛看法。
紀剛點頭:「贊成。」
達成一致,每人職責細分。
十幾分鐘過去,說話聲漸歇,李道嘴裡的口香糖已經沒了味道。
他撐著桌面靠近幾人,聲音放低,「完事後不上正門的車,走後門。」
「都安排好了?」顧維也悄聲。
「嗯。」他嗓子裡哼出極低的音兒,幾秒停頓,忽而直起腰,正常語調說:「先這麼著。散了吧。」
屋內氣氛恢復自然。
正事兒談完,李道弓身撿起顧維適才扔來的皮鞋,走去窗邊。
李道推開窗,乾冷空氣沒等湧入,他將皮鞋順窗口遠遠扔出去。
顧維睜大牛眼,要炸毛。
李道歪頭吐了口香糖,瞥眼看他:「以後再跟老子動手,扔的就不是鞋了。」
幾人笑聲放輕鬆。
「那鞋好幾千……我日你妹!」顧維奔到窗口往下看。
李道淡笑,意味深長地說:「我可沒妹,你倒是有。」
***
顧津晚班,金店關門時間是九點半,見前面沒了顧客,外頭路人也漸少,她便提前進了更衣間。
差一刻鐘下班,顧津推開窗,點一支煙。
窗口對著後巷,陳舊厚重的城牆遮住視野,空氣清冷。她手肘撐著窗台,略昂起頭,將口中煙順防護欄吹進黑夜裡。
還沒抽上幾口,陸續有人進來。
都是女人,一路笑聲不停。
顧津掐了煙,揮走眼跟前的氣味兒,關上窗。
店員拐過轉角,見顧津在,嘰嘰喳喳沖她打招呼,來到各自更衣櫃前換衣服。
閒聊幾句,顧津提著背包先出去了,前廳櫃檯的燈已調暗,安保老王正拉百葉窗。
顧津過去幫了把手。
老王笑眯眯道:「我記得今天是馮經理的班兒啊?」
顧津笑說:「我和他調班了。」
老王走到門口,遙控捲簾門打烊:「他又有事兒?」
「沒。」顧津說:「是我明天有事。」
「可不常見,連我這老頭子都看出來你比馮經理工作認真,平時請假的時候都少啊。」
顧津沒多解釋,一笑置之。
正當這時,外頭突然傳來刺耳剎車聲,半闔的捲簾門外,一輛破舊貨車堪堪遮住門口。
顧津被這聲響驚得一抖,尚未做出反應,只見車門大開,上面跳下四五個蒙面大漢,順不斷合攏的捲簾門弓身衝進來……
二十分鐘後,李道大步走出去,顧維背著顧津,順手提起她的背包,緊跟其後。
幾人在前廳匯合,互相使個眼色,不走正門,快速從更衣室後面的巷子離去。
又過一刻鐘,前街也冷寂無人。
祥閣金店門口那輛貨車依舊安靜停著,遲遲不見有人出來。
胡同口拐出一個黑影,瘦高個子,疊著前襟,似路人從金店門口過,若無其事地瞟了瞟百葉窗閉合的內堂,未做停留,走向馬路另一邊。
瘦高個撥了通電話,沉聲說:「告訴郭爺,情況不太對,李道他們已經進去二十分鐘,金店裡沒動靜了。」
兩輛車相繼離開此地,又往三坡鎮的方向開。
這回換紀剛駕車,他察覺出什麼,問:「剛才怎麼了?」
「沒事兒。」
他這樣答,紀剛便沒有繼續問。
李道手肘撐著窗框,拇指在唇邊磨蹭一陣:「換個住處吧,疏通道路需要時間,估計還得住一晚。」
紀剛:「行。」
車裡一時安靜,沒多會兒,后座傳來嘰嘰咕咕的說話聲。
李道這才想起顧津,回頭看了她一眼,她外面裹著伍明喆的衛衣,嘴唇凍得有些蒼白,小臉仍然很髒。
他不由回憶起那枚胎記,稍微斂了斂神色。
小伍忽然湊過來,抱住紀剛身後的椅背:「老紀,還有煙嗎?」
紀剛騰出一隻手摸口袋:「沒了。你不是剛抽過?」
「不是我要,津姐想抽。」
李道聞言輕挑眉梢。
顧津輕嘶了口氣,拽拽小伍衣角。
她其實菸癮不太大,平時也就瞎抽著玩兒,剛才看那幾人在車外吞吐雲霧,一時心癢,就想問小伍有沒有,哪想他會直接向紀剛討要。
小伍一揮手:「沒事兒,你怕啥。」又拍了把老紀:「再找找。」
「真沒了。」
李道指頭蹭蹭眉心,要笑不笑:「我這兒有。」
他取下耳上別那根香菸,回手扔到她腿上:「別人給的,你抽吧。」
顧津抿抿嘴,垂眸看了眼那根煙,小聲說:「謝謝。」
「要火兒嗎?」
顧津趕緊搖頭。再怎樣,她也不好意思讓三個男人看她自己抽。
李道後來沒再關注她,和紀剛無關緊要聊閒天兒。
回來的路不再那麼顛簸,紀剛顯然是老手,避開坑窪,將車開得很穩當。
顧津輕擺著頭,正昏昏欲睡。
只聽耳邊「嗒」一聲輕響,醒了神兒,輕淡的菸草味兒鑽入鼻。
小伍叼著煙:「哥你還有煙呢,怎麼不早拿出來?」
李道把煙盒扔儀表台上:「你管我要了?」
「那我現在又沒要。」他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