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51章


  一千八百晝  塑膠袋簌簌了兩聲,他掰下一根香蕉,湊上前,「哥,吃香蕉不?」

  李道視線挪了挪,微挺身:「來根。」

  請訪問s🎺to55.c💻om獲取最快的章節更新

  小伍一笑,連忙雙手奉上,就差沒剝開外皮,餵進他嘴裡。

  李道調直椅背,接過來,三兩口就解決掉。

  「還要不?」

  李道搖頭。

  小伍鼓了滿嘴,「老紀,你來不來一根?」

  紀剛也搖頭,轉而問李道:「這兒離卜遠還有多遠?」

  「不近。」他說:「趕夜路?」

  不知何時,雲絮越發密集,吞噬了殘陽,天色也變得青黑、烏沉。

  紀剛抬頭看了看天:「估計有場雨。」

  「那就找地方落腳。」李道朝前抬抬下巴:「沿著路開,看見岔口拐下去,再走十幾公里有個鎮子,先住一晚,明天早起返回來。」

  紀剛點了點頭,不再多語。

  道路漸走漸荒涼,偶爾看見三兩戶人家,破敗簡陋,都在視線最遠處。

  一刻鐘過去,果然見公路前方出現一個岔口,坑窪不平的土路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矮坡後面。

  「這個口兒?」

  李道:「嗯。」

  紀剛鳴了聲喇叭,提醒後面的車子跟緊,他拐了把方向盤,開上土路。

  后座猛然一晃,小伍屁股顛起來,正玩兒著一半遊戲,手機脫手掉進前面座椅的縫隙里。

  「完,死透。」他費半天勁才把手機弄出來,拍了把大腿:「我說老紀,你開車能不能穩當點兒?」

  紀剛從後視鏡中掃他一眼,沒搭理。

  這條路不是一般崎嶇難走,路面狹窄,坑窪遍布,土坡大起大落,隨處散著碎石和乾燥的牲口糞便。

  車輪碾過的地方揚起層層塵土,眼前好似蒙著污濁的霧障。

  顛簸不停,車身左右搖晃,內視鏡上的掛飾也跟著不規則擺動。

  紀剛側頭看了眼李道,欲言又止。

  李道睨他:「怎麼?」

  紀剛頓幾秒,「顧津……」他清清嗓,轉而說:「這路也太顛騰了,硌得屁股生疼。」

  李道順著話問:「歲數大了,身子骨不行?」

  紀剛搖頭笑了笑:「我倒沒什麼,坐前面還好些,就怕……」

  李道看過去,紀剛止住話。

  他抬起手指蹭了蹭眉心,也不拐彎抹角了:「小姑娘挺委屈,給點兒教訓就完了,這破路在後備箱裡窩著也夠她受的,估計能長記性。」

  後面幽靈一樣伸來個腦袋,陰惻惻地應和:「老紀說得對。」

  李道激靈一下坐起身,後頸汗毛直立:「要不你跟她換?」

  「別別,我坐這兒挺好的。」小伍趕緊擺手。

  李道抹了把後脖子,轉頭指著他:「再從老子背後說話試試?」

  「哥,我錯了。」他訕笑。

  李道坐回去,挺起腰摸了摸屁股口袋,卻什麼也沒摸到。

  紀剛目視前方,儘量挑著稍微平坦的地方走,又說:「那小身板兒,折騰出什麼毛病,還得費工夫看病,耽誤時間。」

  李道沒搭茬,斜眼掃了掃儀錶盤:「前面有個加油站,停下加點兒油。」

  紀剛瞧一眼還剩大半的燃油表,便知他聽進話了。

  不出所料,又在顛盪路段行進一刻鐘,左側出現一個小型加油站。這處統共就兩台加油機,上面拿黑色遮陽蓬罩著,不遠處有個小賣部,旁邊停靠幾輛黃色麵包車。

  他們的車剛開進去,就有老鄉從裡面小跑著迎出來。

  「加油嗎?」

  紀剛下車:「加滿。」

  這一路連起來也有一小時,幾個男人散了散煙,站旁邊抻筋骨。

  李道拍拍紀剛:「一會兒換我開。」說完進了小賣部。

  這小賣部里商品就那麼幾樣,麵包方便麵礦泉水占去一半貨架,全為迎合路上人的需要。

  李道從櫃檯拿兩條口香糖,又給他們買幾盒利群:「多少錢?」

  「八十。」

  李道在屁股口袋摸出一張紅票,「別找了。」他拆著口香糖,頓片刻:「有沒有口罩?」

  老闆問:「男的戴還是女的戴?」

  李道看他:「女的。」

  老闆弓身去下面柜子翻找,東西太雜,弄出不小動靜。

  「這牆上還是老樣子?」李道斜靠著櫃檯,看向對面牆壁,上面貼著幾張尋人啟事,蓋住下頭一層層殘缺紙張,經年累月,紙張發黃變干,翹起的邊角足有一毫米厚。

  老闆驀地抬起頭來,半大不大的眼睛眨巴兩下,上下打量他:「這兒治安太差,又偏僻閉塞,竟是些拐賣婦女兒童的人販子。」他搭話問:「看來常往這邊兒跑?」

  「一兩次吧。」

  「最近?」

  「挺久了。」

  老闆「哦」一聲,忘記翻找口罩,手指蹭了蹭嘴角的黑痣。他那黑痣足有半個小指甲蓋大,微微凸起,很是醒目。

  「往裡走只有個三坡鎮,百十來人……去那兒做生意?」

  「不是。」

  「來找人的?家裡親戚丟了?」

  「沒有。」

  「那你是……?」

  李道本能皺了皺眉,折回身,恰好與他目光對個正著。

  老闆笑笑,趕緊解釋:「我沒別的意思,因為來這兒的生面孔多半找人的,所以多嘴問一句,看能不能幫上忙。」

  李道沒有搭腔,看他幾秒:「找著沒有?」

  「有有,還剩最後一個。」他站起來:「呦,是個兒童的。」

  李道從他臉上收回視線,看那口罩——粉紅色,灰格子,一側畫只傻兔子,另一側兩個彩蘑菇。

  拆開來比了比,還沒有他手大。

  李道哼笑:「就這個吧。」

  他拿上東西走人,兩輛車先後開出加油站,沒多久,又在路邊停住。

  這地方荒僻,半個人影也無。

  李道從駕駛位走下來,打開後備箱。

  裡面的姑娘還是進去時的姿勢,雙腿蜷向胸口,兩手綁在身後,凌亂髮絲鋪了滿臉,有幾根吃進嘴角。

  李道撐著車身,看她幾秒:「睡著了?」

  顧津動了動,略轉頭,天色十分陰沉,他背著光,剪影像一座高大的山,看不清表情。

  幾滴雨落在她臉上:「……沒睡。」顧津聲音微啞,外面的空氣湧進來,胃中一陣翻江倒海。

  李道沉眸看她:「還跑不跑?」

  顧津緩緩搖頭,只怪自己太不爭氣,心裡那股委屈的情緒再次湧上來,幾番控制,到底眼窩一熱,又模糊了視線。

  李道問:「以後聽話?」

  顧津抿抿嘴,乖巧地點了點頭:「聽話。」

  她抬起眼,不經意看向他,水洗過的瞳仁黑珍珠般通透明亮,輕眨了下眼,眼中含那一汪水便順著眼角越過鼻樑,默默滑落下去。

  她沒發出半點聲音,只輕吸了下鼻子,眼淚反而越來越多。僅存一縷日光打在她白皙的臉上,她睫毛濕淋淋,鼻尖通紅。

  李道心中猛地一抽,但這感覺只一瞬便消失無蹤,不知緣由。

  他舔了舔嘴皮兒,笑道:「呦,還哭了?」

  顧津咬緊下唇。

  「行了。」李道勾勾鼻樑,聲音不自覺降下兩度:「這不放你出來?」

  聽他這樣說,顧津沒控制住嗚咽幾聲,抿著嘴,皺巴著臉兒,哭聲細細小小,跟只貓崽子似的。

  只要不觸犯他底線,李道一般時候比較知情識趣兒,現在見她這副可憐相,心中的氣也徹底消散。

  李道好笑:「哭兩嗓子意思意思得了。」他弓腰將她撈坐起來,解她身後的皮帶,說著風涼話:「早這麼聽話也受不了這份兒罪。」

  顧津腦袋朝下,胸口墊著車沿,經他一通折騰,胃部不斷抽搐,一路來竭力壓制的不適感翻湧而至。

  顧津乾嘔兩聲,沒等李道反應,突然壓下身體,哇一聲吐出來,污穢物盡數落在他腳上。

  所幸她一天沒怎麼進食,嘔出的基本是酸水和胃液。

  李道愣一遭,臉都綠了。

  他立即回頭,想叫顧維過來善後,卻見那孫子本欲往這邊邁步,在對上他目光時立即停住,竟看好戲地挑挑眉,折身一屁股坐回車子裡。

  李道隔空點點他,只想揍人。

  他繃緊了表情抖抖腳,再回頭面對顧津,又有些氣不順:「你到底行不行?不行就在裡面待著吧。」

  「……不要。」一時情急,顧津竟抓住他小臂。

  女孩兒的手溫溫涼涼,觸感很是細膩。

  李道垂眸,去看那手——指節纖長,瑩白剔透,如雨後剛冒頭的筍芽尖兒,覆在他麥色肌膚上,別樣的視覺效果。

  顧津察覺那道目光,連忙拿開:「我不是故意的。」說著又嘔兩聲,可惜胃裡已經沒有東西。

  李道躲出老遠,繞到另一頭取了水,扭開蓋子直接按到她嘴邊:「漱口。」

  顧津依言。

  「再漱。」

  她就著他的手,聽話地又喝一口。

  「還要我伺候?」李道說話聽不出情緒:「自己拿著。」

  顧津接過來。

  「嘴角上。」他站遠幾步,點點自己相應位置。

  顧津慢半拍,「哦。」她掬了點兒水,低頭清洗嘴周。

  李道看著她,那一套動作慢慢悠悠,柔弱無力的樣子好像受了多大摧殘,跟打蔫兒的花骨朵似的。

  他把剩下的水拿過來,澆到鞋子上,問:「自己能出來?」

  顧津點頭,無奈渾身力氣已耗去大半,強撐著身體,手腳並用地往外爬。

  李道冷眼旁觀,沒多少耐心,不得已捏著她腋下將人提出來。

  一通折騰,終於再次啟程,行了十幾分鐘,前面的路才稍微平坦。

  兩旁路燈稀疏,十幾米才立一盞;零落人家,只見三兩處炊煙。

  李道開車又急又猛,一手操著方向盤,另一手搭在腿間,踩死油門,在暗淡無人的土路上飛速行駛。

  顧津歪頭靠在玻璃上,雨絲密集一些,斜著拍打車窗,模糊了視野。

  小伍覺得顧津溫柔又漂亮,忍不住來搭話:「姐,吃香蕉不?」

  顧津緩慢轉頭,略略打量眼前的男孩子:「謝謝,不吃了。」

  「挺甜的。」

  她說:「胃裡不是很舒服。」

  小伍賣力推銷:「你剛吐完,墊點兒東西就好了。」

  顧津笑笑,自嘲地說:「還是算了,如果吐在車上,估計又要去後備箱了。」

  她說完這話抬眼去看內視鏡,恰巧對上李道的目光。他也在看她。

  顧津抿了下嘴,匆忙逃開。

  小伍覺得這人有意思,樣子柔弱,有時候說話卻挺給勁。

  他介紹說:「我叫伍明喆,他們都叫我小伍。」

  「顧津。」

  「津姐。」他露出白白的牙齒,往她那邊湊了湊,自來熟道:「津姐你別怕,相處久了你就知道,其實我們都是好人。」

  他剛說完,李道和紀剛對看一眼,都沒忍住,陰陽怪氣地笑出聲。

  小伍操碎了心:「哥,正常點兒笑唄,別嚇唬我津姐。」

  「成你津姐了?」

  小伍嘿嘿笑,撓頭說:「咱們是好人,我說的對不?」

  「對。」李道懶洋洋,眼睛又往內視鏡里掃:「好人一生平安。」

  一路飛馳,車子最後在路邊停靠。

  紀剛下去找住處,其他人都在車裡等候。

  李道嘴裡嚼著口香糖,手中把玩兒著什麼。

  後面兩人還嘰嘰咕咕說閒話,他降下車窗,抬眉觀察周圍環境。

  三坡鎮他只來過兩次,以前跑運輸時,出門早能直接趕到卜遠,否則中途就要拐到三坡鎮投宿,轉天再返回大路。

  多年沒來,這裡還是老樣子。

  他收回視線,看向手指掛的東西,扔到後面:「帶上再下車。」

  顧津接過,展開是個口罩。

  李道盯著內視鏡,見她微抿嘴,垂頭看了會兒,隨後慢騰騰掛到耳朵上。

  那兒童口罩帶在她臉上不大不小,竟將口鼻完全遮住。

  李道收回目光,低下頭來,莫名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腳步不停:「路上說。」

  幾人微微一愣,倒也立即掐滅煙,各自上車。

  兩輛車相繼離開此地,又往三坡鎮的方向開。

  這回換紀剛駕車,他察覺出什麼,問:「剛才怎麼了?」

  「沒事兒。」

  他這樣答,紀剛便沒有繼續問。

  李道手肘撐著窗框,拇指在唇邊磨蹭一陣:「換個住處吧,疏通道路需要時間,估計還得住一晚。」

  紀剛:「行。」

  車裡一時安靜,沒多會兒,后座傳來嘰嘰咕咕的說話聲。

  李道這才想起顧津,回頭看了她一眼,她外面裹著伍明喆的衛衣,嘴唇凍得有些蒼白,小臉仍然很髒。

  他不由回憶起那枚胎記,稍微斂了斂神色。

  小伍忽然湊過來,抱住紀剛身後的椅背:「老紀,還有煙嗎?」

  紀剛騰出一隻手摸口袋:「沒了。你不是剛抽過?」

  「不是我要,津姐想抽。」

  李道聞言輕挑眉梢。

  顧津輕嘶了口氣,拽拽小伍衣角。

  她其實菸癮不太大,平時也就瞎抽著玩兒,剛才看那幾人在車外吞吐雲霧,一時心癢,就想問小伍有沒有,哪想他會直接向紀剛討要。

  小伍一揮手:「沒事兒,你怕啥。」又拍了把老紀:「再找找。」

  「真沒了。」

  李道指頭蹭蹭眉心,要笑不笑:「我這兒有。」

  他取下耳上別那根香菸,回手扔到她腿上:「別人給的,你抽吧。」

  顧津抿抿嘴,垂眸看了眼那根煙,小聲說:「謝謝。」

  「要火兒嗎?」

  顧津趕緊搖頭。再怎樣,她也不好意思讓三個男人看她自己抽。

  李道後來沒再關注她,和紀剛無關緊要聊閒天兒。

  回來的路不再那麼顛簸,紀剛顯然是老手,避開坑窪,將車開得很穩當。

  顧津輕擺著頭,正昏昏欲睡。

  只聽耳邊「嗒」一聲輕響,醒了神兒,輕淡的菸草味兒鑽入鼻。

  小伍叼著煙:「哥你還有煙呢,怎麼不早拿出來?」

  李道把煙盒扔儀表台上:「你管我要了?」

  「那我現在又沒要。」他嘀咕。

  「不抽給我。」

  「抽抽抽。」小伍立即賠笑,轉頭看顧津:「津姐你醒了,剛才的煙呢?給你點上。」

  顧津稍稍抬頭,除了李道,小伍和紀剛嘴角都含著煙。她這才自在了些,將兜里那根煙取出來,輕咬著,湊近伍明喆手中的打火機。

  降下車窗,絲絲水霧飄蕩進來,不知何時,雨小了。

  顧津手指扒著窗沿兒,整張臉都朝外,小口小口啜煙,貓兒一樣悄無聲息。

  李道後腦勺輕抵著椅背,不多時,回過頭。

  顧津正魂游天外,下巴搭在手背上,邊吸菸邊看外面景物。

  她吸菸的感覺和其他女人不同,好像只為吸菸而吸菸,低調又沉靜,手上甚至沒有那些個妖嬈姿勢,給人輕鬆自然的感覺。

  李道目光移到她唇上,看她軟唇微抿,含著他剛才含過的地方,菸癮突然犯了,而且抓心撓肝極其難控。

  李道轉回頭,降下車窗吹風。

  「開快點兒。」

  紀剛看他一眼,踩了腳油門。

  風大了些,清冷空氣漸漸蓋過那股菸草味兒。

  李道後腦勺抵著椅背,猶自望向窗外。

  這時的他根本沒料到,自己有一天會載在這麼個軟綿綿的女人身上。只是,心中有些異樣,某個巧合讓他覺得,這世界還真他媽挺小的。

  紀剛這回找了間民宿,在條不起眼兒的街道上,給房主一些錢,便將整個西屋讓給他們。

  西屋只有兩個房間,外面的稍大一些,有個通長土炕,睡四五個人不成問題,內間是一張雙人床,反倒小了些。

  澡棚搭在院子裡,李道嫌女人洗澡麻煩,拎著毛巾和換洗衣服搶著先去了。

  磨磨蹭蹭,顧津和蘇穎竟等到最後一輪。

  這鎮子基本都用太陽能,水溫勉強說得過去,草草洗了,便換上乾淨衣服出來。

  細雨濛濛,無事可做。

  她們進屋時,炕上那幾人已經開起牌局,嘴裡各叼著煙,毫無形象,鬧嚷不斷。唯獨一人歪靠牆頭,眼睛睨著電視,沒有參與進去。

  李道盯了她一眼,又把目光落回屏幕上。

  說起來這屋子有些年代感,笨重的黃色寫字檯,掉漆的暖水瓶,四四方方的老式電視機,牆上甚至糊著舊報紙和胖娃娃年畫。

  顧津突然有種錯覺,看著滿屋子粗糙男人,像掉進烏煙瘴氣的土匪窩子。

  這感覺讓她心中失落又絕望,鼻子一酸,轉頭走進裡屋,一頭扎在床上。

  這一覺睡得昏天暗地,醒來窗外天色暗沉。

  其他人已吃過晚飯,給她留了一份在土灶的大鍋里溫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