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番外二合一


  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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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個月後,李道在攀禹鎮盤下一家旅館,位置還可以,是通往附近幾個村鎮的必經之路,離顧津的店也不算遠,走路大概一刻鐘的時間。

  旅館已有些年頭,裝修和陳設都泛舊。

  李道找人把內外牆壁重新粉刷了一遍,和顧津開車進城,去二手市場重新購置床和柜子等家具,床單被褥窗簾也都換新,又去小商品市場挑選一些飾品擺設。

  趙旭炎抽空來幫忙,蘇穎也偶爾早早打烊,帶著可樂過來看一看。

  折騰了好些時日,連帶著跑手續,旅館這邊終於有些眉目,收拾的不算多精緻,但房間明亮,布置也乾淨整潔,比旁邊幾家強不少。

  趙旭炎又介紹遠方親戚來打工,兩個小妹都挺樸實,話不多,只知道埋頭幹活。

  順利開業,一切才步入正軌。

  剛開始沒什麼生意,撐了段日子才慢慢有起色。

  平時清淨些,周末幾乎能住滿,收入還算湊合。

  這天晚上,都聚到洛坪家裡吃飯。

  趙旭炎相親認識個姑娘,相處起來感覺還不錯,所以也一併帶了來。

  家裡難得這麼熱鬧,可樂最高興,整個院子都是他的歡笑聲。

  晚飯後,顧津搬來人字梯,放到石榴樹下摘石榴。十月是果期,一顆顆紅艷飽滿的果實綴掛在枝頭,比她的拳頭還要大。

  顧津剛剛站上去,就感覺有人摸她小腿。

  這時節已有些涼意,她下面穿著牛仔褲。那人手指順她褲腳探入,大手費力地往上鑽了鑽,一把握住她小腿肚。

  顧津低頭:「你幹嘛?」

  李道另一手接過她手中籃子,單腳踩在踏板上穩定平衡:「慢著點兒。」

  他左耳聽力稍好一些,掛著助聽器。

  顧津摘下一個石榴,彎腰放到籃子裡:「你進去喝茶吧,我自己行。」

  「人多,太鬧。」李道說:「對了,什麼時候有時間把證給領了,歲數都不小,這麼混著名不正言不順的。」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常,眼睛定在某處,餘光見她彎腰,再把拎著籃子的手舉起來。

  顧津說:「可以呀,我什麼時候都行。」

  「忙過這段跟我去綿州?」

  顧津說:「好。」

  她摘了幾個,要下來時,李道抽出手,把籃子放旁邊,將她橫抱下來。

  夜裡的風涼爽舒適,吹動額邊碎發,樹葉也在頭頂簌簌作響。

  院中不比屋子裡燈火通明,沒人說話,一片寧靜。

  李道沒放手,垂眸盯了她幾秒。

  顧津勾著他的脖子,輕輕眨兩下眼:「你想幹嘛?」

  他若有所思地舔了舔嘴唇,低聲說:「剛才顧念問我,他什麼時候能有個弟弟。」

  顧津歪著頭,沒忍住笑出來:「我怎麼沒聽他提過呀?」

  「好笑麼?」

  他表情有些嚴肅,黑亮的眸子中藏著無法忽視的壓迫感和危險氣息。

  顧津抿住唇,識趣地搖了搖頭:「不好笑。」

  「我說正經的。」他一臉正色。

  李道忽然邁開大步朝偏房走去,用腳踢開門板,進去後,又回腿踢上。

  房間很暗,四周仍然堆滿貨物,李道憑記憶走了幾步,把顧津放下來,捏著她肩膀往後輕輕一推,顧津沒站穩,後背跌靠在一堆衣服上,塑料包裝袋發出不小聲響。

  顧津慌亂中抓住他的袖子,小聲驚叫:「人都在,你別鬧……」

  他俯身吻她,力道有些凶。

  顧津身體被他壓制著,輕啟唇齒笨拙地回應,呼吸受阻,捏著他衣服的手絞緊一些。

  漸漸的,她感覺到他的變化,捶他肩膀,嗓中低哼幾聲以表抗議。

  李道稍微離開,粗重的呼吸噴到她臉上,在黑暗中對視幾秒,下巴湊過去,嘴唇緩慢蹭著她鼻樑和眼睛:「真想讓我老來再得子?」

  顧津環著他的腰,小聲說:「不是在努力?我又沒攔著。」

  李道:「聽不見。」

  她只好貼著他耳朵,把剛才的話重複一遍。

  李道冷哼:「你先數數一個月能幾次。」他眼中只映入一點光,沉沉看著她,忽而輕笑:「槍法再准,也不能保證彈無虛發。」

  顧津抬手打他,耳朵被他呼出的熱氣吹滾燙。

  李道啞聲說:「今晚跟我回去?」

  洛坪這裡一直是兩個女人住著,怕蘇穎多心,他不好總往這邊跑,住下更是諸多不方便。

  攀禹的旅館分兩層,裝修時,在一樓櫃檯旁給李道留了間房,他幾個月來住在那裡,可終究不像個家。

  「再等等吧,總會有辦法的。」顧津哄著他,踮腳在他唇上重重一親。

  李道不滿冷笑了下,大手勾住她衣擺。

  時間緊迫,最後兩人沒動真格的,但便宜他一樣沒少占。

  顧津被他鬧哭,氣得不理他。

  李道哄了好一陣兒,才把人從偏房拉出來,他覺得挺憋屈,幫了她,自己忍著,反倒不落好。

  趙旭炎和女友要回去,天色已晚,李道搭他們的順風車回攀禹。

  蘇穎和顧津把幾人送到大門口。

  另外兩人蹲下來和可樂說話,李道趁這會兒工夫湊到顧津旁邊:「我走了。」

  顧津不搭理。

  李道蹭了蹭鼻樑,隱約能聞見她殘留的味道,手指故意貼到她唇上,低聲說:「行了,彆氣了,舒服的又不是我。」

  「你……」

  他立即示弱:「我的錯,我道歉。」

  顧津推了他一把,小聲嘀咕:「快滾。」

  李道當然聽不見,但能看清她的口型,笑了笑,不再逗她,「明天中午找你吃飯?」他手掌覆在她頭頂,輕輕揉了揉。

  顧津態度這才緩和一些,把他手拉下來握著,問:「我炒兩個菜明天帶去,你想吃什麼?」

  「都行,最好有肉。」

  顧津想了想:「糖醋排骨和耗油菠菜?」

  「再加個小炒肉。」

  顧津撇嘴哼道:「要求可真高。」卻痛快地點了點頭。

  李道在她額頭上吻了下,和另兩人一同離開。

  這天晚上,他自己折騰半宿。

  去浴室沖了個澡勉強睡下,後半夜又有人住宿。

  對方是兩個酒鬼,前台小妹搞不定,嚇得跑來猛敲他房門。

  李道穿衣出去。

  男人黃湯灌多了就不知自己姓什麼,口齒不清,答非所問,還張牙舞爪地推搡李道幾把。

  李道被對方撞得趔趄了下,撐著櫃檯,抬眸掃兩人幾眼。旁邊小妹見他面上越來越沉,眼中隱隱露出寒光,陰鷙地盯著他們。

  小妹害怕打起來,硬著頭皮拽拽李道衣角,卻見他表情忽然一變,竟好脾氣地笑了,說幾句好話,硬是把兩人連哄帶騙弄到旁邊房裡睡下。

  李道弄了弄被抓皺的衣領,出來點點櫃檯:「明早別忘收錢。」

  小妹立即應聲。

  他珍惜眼前生活,情願收斂脾性,一步路也不願再走錯。

  這一年的臘月初三,兩人領了證。

  小年夜是在綿州家中度過的,自打李道出獄,房子就不再租給外人,也沒打算賣,這裡對彼此以及對死去的父親,意義都不太相同。

  李道和顧津商量著來年開春找人裝修,偶爾可以來住住,興許以後有了孩子,還得搬回綿州上學。

  顧津沒意見,全聽他的。

  過完春節,綿州的事情剛敲定,忽然傳來鄰居崔大娘要賣房子的消息。

  此前老兩口已經在兒子家住一段時日,為享兒孫福,也不得不適應城裡的快節奏。兒子一家準備換個大房子,讓他們以後就在那邊養老,二老便想著將洛坪的住處處理掉,多少也出一份力。

  顧津是本村本組人,轉讓手續辦起來還算順利。

  起先蘇穎想帶著可樂搬過去,顧津害怕委屈了她,硬是沒讓。

  將近一年時間都在奔波中度過,等到終於住進崔大娘的房子,已經是五月末,而李道漂泊了這麼久,也總算有個像樣的家。

  房子沒做大改動,粉刷牆壁換上新家具,再把院子打掃一番,種了些花草,擺上桌子板凳,又叫人特意打了把躺椅擺在窗戶前,李道不知從哪兒淘來的單槓,架在院子的角落處。

  與蘇穎那邊一牆之隔,平時還在一起吃飯,回到家關上門就剩他們兩個人,想幹什麼也不用再克制。

  李道著實有些過分,每次都帶著任務,所以更賣力。

  一次之後,李道連著薄毯把顧津抱到院中躺椅上,他精力旺盛,去角落做運動。

  顧津裡面什麼也沒穿,裹緊身上的薄毯,稍微動了動,仍然渾身酸乏。她腦袋歪在椅背上懶懶看他,男人光著上身,下面只穿一條深色居家短褲。

  他兩臂攀著單槓,雙腿反覆繃直再屈膝向上,腹部肌肉隨著動作繃緊又放鬆,褲腰卡的位置偏低,側腰到臀部那截短短的過度曲線都看得一清二楚。

  這麼吊著,他渾身充滿力量感,好像歲月磨礪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跡,正被他一點點抹去。

  顧津忽然明白他抱她來院子的原因,忍不住哼了聲:「臭顯擺。」

  李道看她:「什麼?」

  「說你好厲害。」她假笑一聲,誇張地做口型給他看。

  李道挑挑眉,也不介意,雙腳緩慢停下,整個人就那麼直挺挺吊在單槓上:「自己沒意思,想讓你陪陪我。」他調整呼吸,又動作起來:「數著。」

  顧津有一下沒一下地看。

  過了會兒:「幾個了?」

  「十二。」她伸出手比劃了下。

  李道身上已經掛一層油亮亮的汗,小腿微盤,手臂加力,開始做引體向上。

  「幾個?」

  顧津說:「二十一。」

  熱風緩緩吹拂,薄毯下有些粘膩。

  顧津卻不願起來,院中只靠一個黃色燈泡照明,隨風輕擺,眼前的世界也在明暗交替的晃動中變得不真實起來。

  她看著不遠處的男人,從未想過生活會如此平淡而安逸。

  小小感慨一下,不禁有落淚的衝動。

  李道問:「多少了?」

  顧津吸吸鼻子:「二十五。」

  「這么半天只多四個?」

  「哦,那就是三十五。」

  李道氣笑,身體晃了晃,從上面跳下來,取過澆花用的水管,扭開閥門,直接撩水沖洗上身。

  顧津直皺眉:「小心著涼。」

  「沒事兒,拿著。」他叫顧津握住管子,他分腿而站,深弓著脊背,雙手捧水搓幾把臉和頭髮。

  顧津回身從窗台上取毛巾。

  李道擦了擦,拿掃帚將水泥地面的水掃走,這才擠到顧津旁邊,交換位置,自己躺進椅子裡,她則乖乖窩在他懷中。

  顧津手臂露在外面,他剛衝過涼,皮膚涼絲絲挨著很舒服。

  她抬起頭,與他接吻。

  動作自然又默契,吻得都很輕淺,細細勾勒著彼此嘴唇的輪廓,氣氛難得的繾綣纏綿。

  李道問:「剛才在想什麼?」

  顧津摟著他的腰,抬頭看他:「怕眨眼的功夫,眼前就變樣了。」

  他輕聲問:「變什麼樣?」

  顧津卻沒答。

  李道一下一下摸著她頭髮,也不再問。

  兩人靜靜依偎,很久沒說話。

  李道從桌上取一片口香糖,嚼了會兒,大手鑽進薄毯,在她腹部撫了撫,沒頭沒腦地問了句:「還沒懷上?」

  顧津拍他手:「你當我是女媧娘娘,捏個泥人隨便吹口氣就變成孩子了?才剛……」她沒好意思說下去。

  李道當然不是指今天,從去年六月開始兩人就沒避孕,雖然次數少,但也將近一年的時間,她肚子卻始終沒動靜。

  李道說:「要不改天帶你去看看?」

  「為什麼不是你?」顧津對著他耳朵問。

  男人這時候總是死要面子:「我身體好得很,肯定沒毛病。」

  「那可說不準。」

  他一本正經地耍無賴:「就在你,得聽話。」

  顧津捶他一把,氣道:「沒孩子你還想離婚?」忽然意識到現在兩人的關係,又不覺愣了愣。

  李道在她臉頰上貼了下,輕聲軟語:「老子拼了命才熬回來的,怎麼捨得。」他笑著逗她:「看我表現,也知我中用不中用。」

  「那要看了男科才知道。」

  李道一把掐住她的腰,手指尋著痒痒肉捏幾下,又在她臀上重重拍一巴掌。

  顧津小聲尖叫,縮著身體來回扭動。

  兩人鬧了一陣子,李道手臂緊緊束住她,剛退下去的汗捲土重來,貼著的皮膚溫熱粘膩。

  顧津仰頭說:「你以前好像不喜歡小孩子。」

  「怎麼能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

  李道沒告訴她,想了想:「你和我家裡的人口太少了,多幾個孩子能熱鬧點兒。」又頓片刻:「就旁邊那一個臭小子,自己也孤單。」

  「……要是真沒有呢?」

  「總要努力一把,不行去領養。」

  話題就到這裡,李道和她聊別的。

  又無風無浪地過了段日子,就在李道開始暗暗懷疑自己,猶豫著是否真應該看男科的時候,顧津「親戚」已經很久沒有光顧她。

  番外二

  顧津懷孕四個月,身體狀況稍微穩定,早孕反應也逐漸消除,李道去了趟上陵。

  他先跟周新偉碰一面,把自己要當爹的消息跟他顯擺一通。

  兩人找地方吃午飯,但沒聊幾句,周新偉出任務急急忙忙走了,他給他寫個地址,邀請他二月份帶上老婆孩子去洛坪過年。

  李道和周新偉在飯店門前分開,一陣寒風吹來,他緊了緊領口,隨意往路上掃了眼。

  這裡比洛坪溫度低很多,前些天剛下一場雪,機動車道清理出來,路面是乾淨濕潤的深灰色,積雪堆在兩側路肩處,沾了些灰塵髒污,只有樹根下的雪還白得耀眼。

  李道用腳蹭了蹭,墊一條腿半蹲,調出照相機,點了下屏幕對焦,拍一張樹根處的白雪照片給顧津發過去。

  等了幾秒,顧津回覆:上陵下雪了?

  李道口香糖拆一半,用嘴咬著,另一手舉起來看屏幕,扔掉錫紙打字:前幾天下的,這會兒太陽挺足。

  顧津問:你穿那麼少,冷不冷?

  李道:還行,風有點大。

  顧津:太冷就去商場買條保暖褲,別硬扛著,小心感冒。

  他說:知道了。

  緊跟著又發過去一條:今天感覺怎麼樣?小東西沒折騰你?

  那邊半天都沒回復,李道退出聊天窗口,翻出許大衛發給他的地址,招手攔了輛計程車去郊區。

  報上地址,車子緩緩併入中間車道。

  路邊的自行車隊伍一掠而過,都穿得很厚,口中呼出白氣。

  李道收回視線,返回剛才的界面,手指下滑,看一遍兩人的聊天記錄,又打了四個字:吃飯沒有?

  等了會兒沒反應,他直接把電話撥過去。

  許久後顧津才掛斷,消息緊跟著跳進來。

  顧津說:剛才有顧客試衣服。

  他沒等回復,那邊又說:今天狀態挺好的,特別想吃方便麵,蘇穎去買了,順便接可樂。

  李道:垃圾玩意儘量少吃,我過兩天就回。

  他嚼著口香糖,看一眼外面,打了三個字:想你了。

  點完發送李道汗毛立起來,覺得自己現在他媽的矯情又黏糊,撓了撓腦袋,頓時有些後悔。他剛想撤回,見左上角出現「對方正在輸入」的字樣,手又頓了頓。

  顧津:少來。

  沒多會兒又蹦進一條:等你回來。

  或許室內外溫差大,李道脖子以上的溫度驀地升高。

  他拉開拉鏈,嘴角上揚,仿佛隔著屏幕也能想像到她低著頭抿唇輕笑的樣子。

  他回:乖。

  半小時後,到達許大衛現在的住處。

  他提前聯繫過,到時許大衛已經在路口等他,他叼著煙,肩膀半倚牆壁看過來,仍然膀大腰圓,頭髮很短,膚色深了些,其他沒怎麼變。

  兩人已是許久未見,站定後誰都沒說話,半晌才相視一笑。

  許大衛上前一步,摟住李道:「你可來了。」

  李道拍了拍他的背:「挺壯,過得不錯。」

  「那是。」許大衛咧嘴笑:「走,進屋說。」

  他同別人合租,屋裡有張床和掉了漆的舊桌子,角落放著簡易衣櫃,拉鏈半開,幾件衣服胡亂搭在上面。

  兩人中午飯都沒怎麼吃,許大衛去樓下餐館炒幾個菜,又搬回兩箱啤酒和幾瓶二鍋頭。

  屋裡暖氣給的足,有些乾燥。

  李道問:「你今天不用上班?」

  「辭了。」許大衛脫掉衣服,看一眼李道耳朵上掛的助聽器:「對了,你現在能聽見?」

  「音量大點沒問題。」

  許大衛點點頭,把床上的棉被推到角落,桌子挪過來,招呼李道坐著。

  兩人先埋頭吃了幾口菜,暖氣片散發的熱度烘得人臉發脹,李道索性也打著赤膊,端起酒杯與許大衛碰了碰,仰頭幹了。

  他擰著眉呼出一口酒氣,「工作好好的,怎麼說辭就辭了?」

  「有人丟錢,老闆懷疑我偷的。」

  李道並沒多意外:「然後呢?」

  「查了監控,不是我,老闆點頭哈腰來道歉,你猜他怎麼跟我說?」許大衛挑眉看李道,也不等他答,捏著嗓子:「大衛啊,你雖然在法律上已經清白了,但在大家印象里還是個有過錯的人,所以也別怪我懷疑你。」

  李道笑了笑。

  他很早就想到這些污點會伴隨他們一生,這是代價,應該的。

  許大衛抿著酒:「媽的,老子一氣之下甩手不幹了。」

  「那今後有什麼打算?」

  「……不知道。」

  「跟我去洛坪?地方比不得上陵,但隨便做點兒小生意,過得也挺舒坦。」

  「不去。」他立即說,隔了會兒又憋不住問:「顧津……我是說,嫂、嫂子同意我去?」

  「怕她?」

  許大衛揉了下鼻子,嘴硬地嘀咕:「誰怕,不就以前相處的不愉快。」

  「她才不跟你一般見識。」李道挑著眉,提到顧津語速不自覺慢幾分:「去吧,我家我做主。」

  許大衛沒說什麼,心裡卻忍不住高興。

  他待在上陵無親無故,顧維李道這些兄弟死的死走的走,尤其出獄後,他一個人躺在巴掌大的出租房裡,無助又孤獨,有時候盯著房頂,眼睛不自覺就變模糊。

  在監獄裡待習慣了,出來不願接觸社會,沒有目標沒有希望,整日無所事事,想想還不如死了痛快。

  李道看他眼眶泛潮,拍了拍他肩膀。

  這種心情李道有體會,他走出來,不能看著他受罪。

  兩人不再多說,埋頭喝酒。

  一直到晚上,從超市搬回的酒瓶都空了,杯盤狼藉,滿桌滿地的花生殼和菸頭。

  桌子一推,李道和許大衛朝不同方向躺著,窄小的單人床被兩個大塊頭占得滿滿當當。

  許大衛醉眼迷離地盯著頭頂的白熾燈:「道哥……」

  李道手臂落在外面,沒應聲。

  他喃喃自語:「剛出來的時候……關燈睡覺不適應,床太軟也睡不著,每天早起以為還在監獄裡,那天上班有人叫我名字,我站起來就喊『到』……哈哈,給他嚇一大跳。」

  李道聽不見,仍是沒吭聲。

  隔半天,許大衛音量大了些:「老紀……老紀領著老婆孩子走了,他說他沒臉見我們,欠顧維的,只有下輩子才能還。」

  他說完拿膝蓋碰一下李道,他似乎睡著了,一動都沒動。

  許大衛只好作罷,也閉上眼。

  很久後,李道轉身背對他躺著,腮線稍微動了動。

  ***

  他們在上陵逗留一日,第三天晚上,回到洛坪。

  提前打過招呼,李道帶著許大衛直接來到蘇穎家中。

  許大衛從前對顧津有偏見,本以為兩人再見面會尷尬,也想到她可能擺臉子無視他。

  他本就做好準備,實在不行厚著臉皮道個歉,老爺們兒能屈能伸根本不算啥,卻沒想到,顧津什麼也沒說,朝他友好地笑了下。

  許大衛撓撓頭,傻站片刻才叫一聲:「嫂子。」

  顧津一抿嘴,反倒不好意思先紅了臉。

  蘇穎也從廚房迎出來,手上還抓幾根芹菜,自從顧津懷孕,她主動攬下一切家務,飯菜馬馬虎虎能做熟,管飽但別要求味道和口感。

  她笑著朝他肩膀上拍一巴掌,「好久不見啊。」

  許大衛跟她熱絡得多,把人往懷裡一摟:「你胖了啊。」

  蘇穎笑罵:「不想活了是吧,這年頭說實話容易挨揍的。」

  許大衛嘿嘿一笑,手臂收緊,愣是夾著蘇穎肩膀,把她掄起來轉了一整圈兒。

  蘇穎尖叫兩聲,可樂以為有人欺負他媽媽,從屋裡跑出來,小臉憋通紅,揮起拳頭往許大衛腿上打。

  他放下蘇穎,低頭看了看小傢伙:「這就是顧維兒子?」

  蘇穎站定,挑眉說:「不然呢?」

  「都長這麼大了。」許大衛揉了揉小傢伙的頭頂,把他夾抱起來:「好小子,趕緊叫聲叔叔聽。」

  「壞人,你是壞人!」可樂一點不示弱,小拳頭直往他臉上招呼。

  許大衛左躲右閃,哈哈大笑。

  三人鬧得正歡,準備往屋走。

  李道轉頭看一眼顧津,剛好對上她投來的目光。

  他朝她迅速擠了下右眼,嘴角掛著一抹若有似無的弧度。

  顧津輕輕白他一眼。

  李道拉住她,在她肚子上來回摸兩下:「大了。」

  「才三天沒見,就大了?」

  李道也不答,院中沒人,牽著她下巴沒完沒了地吻起來。

  這晚吃完飯許大衛回攀禹,暫時住在旅館裡。

  年前給顧維上墳,是個風和日麗的好天氣。

  這是出獄後許大衛第一次來看他,心情比別人都沉重。

  蘇穎把顧念送到趙旭炎那裡,蹲下來除掉墳包周圍的雜草,再清理墓碑,把供品擺放整齊。

  這些事她已經做得十分熟練,心情挺平靜,嘴角甚至掛著些許笑意。

  顧津身子很重了,行動不方便,只遠遠站著。

  墓碑上照片是顧維年輕時的樣子,短短的寸頭,雙眸黑亮,稍微歪著頭,衝著鏡頭笑。

  都在變老,他的樣貌卻被定格在小小照片裡,永恆不變。

  李道給他點了根煙,先說:「你兒子挺好,不用惦記,長得越來越像你,等再大幾歲就領來給你看。」

  蘇穎鼻子一酸,趕緊別開眼拿紙錢。

  李道說:「你妹還有幾個月就生了,不知道是男是女,我都行。」隔幾秒又說:「伍兒經常來電話,他在那邊挺好的,別惦著。」

  他把所有人的近況交代一遍,讓出位置給許大衛,和蘇穎去旁邊燒紙錢。

  許大衛盤腿坐著,點了根煙自己抽,看著照片上的人,說不出什麼話來,眼眶有些潮。

  叫不出名字的鳥兒停在墓碑上,優哉游哉地啄兩下石板。

  他抬手揮開,又吸兩口才扯了下嘴角:「你那兒子真他媽招人稀罕,小嘴夠厲害,一見面就跟我作對,像你似的能咋呼……我說認他當乾兒子,讓他叫一聲可費勁了。」

  許大衛絮絮叨叨低聲說話,那邊燒完紙錢他才站起來,他又點了根煙立在墓碑前,這次卻沒說是代替誰敬的。

  這一年的除夕無比鬧騰,吃完晚飯趙旭炎帶著女友過來守歲,幾家人湊在一起,又搓麻將又放鞭炮,許久都沒這麼歡快過。

  過了年,天氣突然轉暖。

  顧津肚子越來越大,她已經不去店裡幫忙,在家安心養胎。

  李道比她要焦慮,以前沒經歷過,第一次當爹的心情極複雜,白天儘量多陪著,晚上睡眠又變差,半夜起來好幾回,幫她擦汗,再給她揉揉腿。

  對他來說,這段日子有些難熬,總是擔憂漏掉某些環節,更心疼大熱天她帶著孩子太遭罪。李道看著日曆過,期盼這個磨人的小壞蛋趕緊生出來。

  一日飯後散步,李道攬著她的腰,兩人無意中走到村裡的小學校,隔著圍欄,看見一群男孩正在操場踢足球,女孩文靜許多,三兩個湊在一起,手裡捧著書本,坐在升旗台旁吃冰棒。

  顧津抓著圍欄看很久,直到腰酸腿軟才被李道拉到長椅上坐著。

  此時太陽正烈,知了亂叫,一絲風都沒有。

  顧津抬起頭,看見樹葉間漏下絲絲縷縷的陽光,她懶懶眯眼,歪頭靠在李道肩膀上。

  李道垂眸看她,嘴唇貼了貼她頭頂:「回去睡覺?」

  顧津轉著調子軟軟「嗯」了聲,表示拒絕。

  「不怕熱?」

  她搖頭,肚子裡的小壞蛋忽然踢了她一下。

  顧津「呀」了聲。

  李道心中一緊,趕緊問:「怎麼?」

  顧津輕笑,撫著肚子眨眨眼:「有點兒調皮,你猜是男孩還是女孩?」

  李道俯身,在她圓圓的肚子上親了口:「怎麼猜得出。」

  「那你希望呢?」

  他把她摟懷裡:「都行。」

  兩人又把目光投進校園裡,看了會兒,顧津不依不饒:「到底希望是男還是女?」

  「那你呢?」

  顧津說:「女孩兒吧。」

  李道眯了下眼,向前看去,操場上有個男孩太調皮,悄悄跳到升旗台上,從後面扯了下女孩的頭髮,撒腿就跑。

  那小姑娘也就八.九歲的樣子,穿著紅衣裳,扎兩個羊角辮,布滿細汗的額頭貼著幾根碎發,眼睛又圓又大,臉頰被陽光曬得粉嘟嘟。

  她的辮子被男孩扯歪了,吃一半的冰棒掉在地上,她低頭看半天,忽然抬起手偷偷抹眼淚,咬著唇,無聲抽泣,那可憐的小模樣看得人心都快化了。

  李道沒來由一笑,湊近吻她:「我也一樣。」

  很久後,顧津被他吻得直發暈,靠在他懷裡「女兒麼?」

  「嗯。」李道輕聲軟語:「不過,誰敢欺負我閨女,先扒了他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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