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20


  暑假結束前,梁父經營的廠子誤工賠了很多錢,打算把廠房抵押給銀/行貸款,A4大小的文件鋪滿一桌,紙上密密麻麻的條款,眼鏡像是境況,順著他的鼻樑越滑越下。

  愁緒粉刷了他的鬢角和後頸,又使他忘記了自己女兒開學的日子,情有可原。

  覃燕陪著她去報到的當天,陰沉沉的雲遮了烈日,縱得天公作美,仍是悶出了一身汗。她們問了好幾個路人,才找到了傳媒學院音樂表演系,原來是與土木工程學院合併了。

  宿管處取了鑰匙,晚了半天,竟還是第一個來到宿舍的。

  攏共四個床位。覃燕千挑萬選,總算選定一個位置,開始整理鋪被,一邊把在家裡對她說過的變著花又叮囑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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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霜影低垂著眼帘,認真地擦著床下的書桌,也不嫌她嘮叨,也不給個回應,連個表情都沒有。

  覃燕瞅了她一眼,這不討人喜歡的性子,就是身邊有條件好的人瞧上她,又被她冷跑了怎麼辦?

  莘莘學子們陸續到來,門外有行李箱滾動的聲音不足為奇,直到——「霜影?」

  梁霜影回頭,眼前出現一個穿著白T恤,棉麻長裙的女生。她面露驚喜的說,「我看門上貼的名字,還以為是同名同姓呢。」

  目前為止,梁霜影認識的女生里,最具文藝氣質渾身上下寫著歲月靜好的,只有安寧,這個曾經誤判她是小偷的高中同學,也是即將成為她新室友的女孩。

  安寧歡欣雀躍的說著晚上可以和她睡一頭的時候,只見梁霜影爬上樓梯把床帳一拉,覃燕不好意思的對她媽媽解釋,自己孩子身體不好,請了病假,不參加軍訓了。

  開學之前,梁霜影在電話里抱怨了一句不想軍訓,隔天就收到他寄來的一封快遞,裡頭是一份病例和一份醫生建議信。

  關於這件事情,梁父主張磨練孩子的意志,梁母則稱這是花錢受罪。在家中瑣事上,梁耀榮向來沒有話語權。

  十五天的軍訓伴著蟬聲嘶鳴,如火如荼的開始了。

  梁霜影夢到一聲教官的哨響,醒來看見自己房間的天花板,下床梳洗,去醫院探望梁少峰。

  對床那個叫蘿蔔的小男孩,轉入病房沒幾天,一見到梁霜影進來,就送了她一個飛吻。長大可了不得,若能有機會長大。

  沒坐多久,萬思竹就把她趕走,叫她去朋友那兒轉悠轉悠,別老呆在醫院裡。

  寥寥無幾的友人之中,還真有一位,也不用軍訓的。起碼梁霜影是有理有據的請假,而她是直接說自己曬太陽會過敏。敢把校方領導當白痴的小公主,舍孟勝禕其誰。

  與她的不得已不同,孟勝禕是自己選擇留在珠江,並且進了赫赫有名的、翻開畢業證一陣光芒刺眼的國內三大學府之一。

  最熱的午後,她躲進孟勝禕的家裡,坐在空調下,喝著鮮榨果汁,擺弄梳妝檯上的化妝品。

  孟勝禕揭掉了面膜,拍了拍臉,視線無意間掃到她的鎖骨,細細的白金項鍊,小小一顆黑蝶珍珠,款式簡約精緻,逃不過一雙閱遍大牌的火眼金睛。

  她伸出手去,勾起那根鏈子,「mikimoto?」

  梁霜影低頭看了看,又搖了搖頭,不知道。

  孟勝禕挑眉,「你男人送的?」品味不錯,不是直男style。

  每次提起那個高富帥,梁霜影的神情看上去,總是不置可否的意味,引得她非常好奇,「你們究竟……」

  四目相對。

  她接著,「上過車了嗎?」

  梁霜影眨了眨眼,有點卡殼的搖頭。

  孟勝禕納了悶,不禁最深沉的發問,「他圖什麼呀?」

  她忽然想到,「硬不起來?」

  原來就是個生辣不忌的,自從告別高中生涯,孟勝禕全方位解禁了。

  梁霜影噎了下,磕磕絆絆的說著,「以前有過一回,我害怕了,就沒有繼續了。」險破禁忌的時候,的的確確,硬得起來。

  她再次深沉的問著,「那他到底圖什麼?」

  梁霜影輕輕嘆氣,小聲的說「我怎麼知道……」

  溫冬逸喜歡她嗎?至少有一點點吧。

  如若不然,又怎麼會在她身上花費那麼多的時間和精力,卻不想要得到她的回報。

  也可能是他『志』不在此,什麼樣的女人沒有狩獵過,說不定就缺她這一款的,征服了她的心,這才有成就感。

  孟勝禕著急的說,「你倒是跟他討個說法啊,多少異地戀,異著異著就稀里糊塗的分了,更何況你們……」

  還不是正兒八經的戀愛關係。

  軍訓結束之後,梁霜影回寢室的第一天,氣氛一直尷尬到了上/床睡覺,燈一關,女孩子們無話不談,醒來她就在四人的微信群里了。

  一段日子過去,這個群儼然喪失了聊天功能,全是網購地址、美妝視頻,難怪都說,幾乎每個高中女生到了大學都有所蛻變,最明顯的是在外貌上。

  課本墊電腦,化妝和護膚品各占據一片高地,明明在同一起跑線,留著齊耳短髮,就像個小男生的彭曉雯為自己哀嚎不平,上天不公,作為土木院建程六班唯一的女生,她被分到與傳媒學院的女生同住一寢室,備受打擊,大家都是一個鼻子倆眼睛,差距咋就這麼大。

  傳媒學院是從這一屆開始,才與同在南區的工程院合併,理由很簡單,因為傳媒人少,加上陽氣稀缺。土木工程是出了名的和尚院,僧多粥少,就算傳媒內部消化了大半也會有剩餘。

  短短半個學期,梁霜影榮登南區知名度最高的女生,不是她過於出眾,而是她既漂亮又單身,誰都追不到之後,就成了高嶺之花。

  成就梁霜影這個尷尬的名頭,廣播社要居頭功,當時社團經費緊張,社長想出了兩元點歌的門路,並往宿舍樓下貼了張大字報——兩元你買不了吃虧,兩元你買不了上當。

  倘若要評選出感動社團十大人物,一定有梁霜影,以及她的追求者。他們就像定了個包年業務,毫不誇張的說,是她養活了整個社團,就差給她送一面錦旗。

  這一天,食堂里迴響起了廣播站熟悉的音效——「建程系的鄧俊同學點播一首《最美》,送給音樂系的梁霜影同學,想對她說,你在我心中是最美。」

  梁霜影忍無可忍地擱下筷子,讓她們別動她的藕片,她出去一趟,馬上回來。

  「下面是今天的最後一首歌,由音樂系的梁霜影同學點播一首《我不配》,送給建程系的鄧俊同學。」

  彭曉雯一口米飯噴了出去,拍案大笑。

  秋天來的悄無聲息,關掉空調的夜晚不再有蚊子嗡鳴,風聲偶爾拍著窗戶,講起鬼故事格外有氛圍,梁霜影的手機震動嚇到了其他三個女生,而電話那頭傳來的訊息,嚇到了她——大伯突發高燒。

  穿好衣服跑下樓,宿管阿姨頭不抬的說,過了門禁時間,除非有假條,否則不能出去。

  梁霜影著急,使不出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倒是安寧有辦法,一臉梨花帶雨,我見猶憐的求著,「阿姨你就讓她出去吧……」

  趕到醫院,梁少峰已經搶救下來,住進了姑息治療科。

  梁霜影不懂那是什麼意思,偷偷問了值班的護士,她表達的委婉,是給病人更好的照顧,緩解他的痛苦。她聽懂了——讓你舒舒服服的走。

  據說,胰腺癌是癌症之王。

  一生碌碌無為,結果到了得了個最厲害的癌。爺爺說著吭吭的咳了幾聲。

  梁霜影知道他嘴裡蹦不出什麼好聽話,沉默的與他並排坐著,屁/股底下的塑料椅子有了溫度,他站起來拍拍褲子,說自己認識個老熟人,以前開照相館的,手藝的不錯,欠了他幾百塊,要喊來給梁少峰拍張照。

  看著爺爺蹣跚而去的背影,梁霜影還是一個人坐在走廊里發呆。

  深夜的醫院仍然繁忙,能聽見嬰兒啼哭,大人輕語。她不禁想著,人死之後,會去往何處。

  或者,只是一把塵土。

  -

  平穩的行車路上,司機抬眼見後視鏡,視線掠過后座的男人。

  男人眼底是平靜,抽一根細雪茄,讓夜色在自己身上遊走,穿著一身白,細節隱約點綴的時尚,簡約得體。

  溫冬逸吐出雪茄的煙霧,百無聊賴地拿起平板電腦,打開就是上一個人的瀏覽痕跡。

  沒有退出的新聞頁面,一行黑體粗字尤為顯眼:「華爾街對其財報數據表示質疑,溫省嘉或將面臨信任危機。」

  來到酒店,穿過門廳,他看見沙發那兒先到的溫省嘉,客觀來說,老頭子是比他們上次見面要瘦了點。溫冬逸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表示憐惜和理解。

  溫省嘉對他皮笑肉不笑。

  緊隨其後進來一對父女,溫省嘉與穿著唐裝的老人挽臂搭肩的熱絡一陣,才輪到溫冬逸禮貌的向他問候,「鍾叔。」

  老人對他的欣賞流於眼色,跟著介紹身邊的女人,「這是我女兒,鍾靈。」

  一臉艷妝的女人,穿著貂絨的大衣,底下香肩微露,猶抱琵琶之感,比溫冬逸想像中的模樣要年輕一些。

  鍾靈討巧的打招呼,叫他,「冬逸哥。」

  溫冬逸展露微笑,目光一掃他們說,「我們去餐廳吧。」

  鍾靈不著痕跡的打量完男人,最後是他淡淡一笑,她就知道,高階段位。

  酒店的侍者請他們過去用餐,餐桌擺在一面玻璃牆之前,俯瞰城市的氣魄,讓人說不得它鋪張。恭候他們的菜品,無一不堪稱妙哉,精細處見真章。

  開了一瓶酒,老人帶來的,一向喜茶的溫省嘉,此刻表露出一臉期待之色。溫冬逸見狀,輕笑著想,他父親是否可以奪個金馬影帝。

  這是一場商業婚姻的前奏,在座的人都心知肚明。於是,話題圍繞著兩位男女主角而展開。鍾靈是隨父的精明世故,給溫冬逸下過幾個話套,他老練的應對,感覺不到輕浮,卻反而令人焦急和……懼怕。

  因為在他的回答里,絲毫沒有透露出自己真實的情緒,哪怕喝下了這麼多的酒。

  似至尾聲,溫冬逸起身說,「失陪一會兒。」

  他低頭沖洗著手,聽見清脆而有節奏的鞋跟聲,打火機劃開的時候,聲音已經離他幾步之距。

  溫冬逸抬起目光,略微怔意下問著,「這裡是男廁吧?」

  鏡中的女人背倚著門框,小臂環於胸下,吸了口煙,「你說說,都是什麼年代了,還流行聯姻這一套嗎……」

  溫冬逸不慌不忙地抽了幾張紙巾,擦著手轉過身來說,「不管流不流行,你很有個性,我欣賞你。」

  鍾靈知道有這麼一個套路:當你需要誇獎一個女人,又夸不出別的詞,就誇她有個性。

  不過,再如何敷衍,配上那坦蕩又會迷惑人的眼神,一般人是經不住的。

  鍾靈吐出煙圈,看來他與自己不是一個陣營的,多說無益,鞋跟一蹬,轉身離去。

  男人笑的沒有靈魂,所以嘴角的弧度一消失,整張臉就變了個樣子。溫冬逸轉回身面對鏡子,把廢紙一扔,面無表情的整了整儀容。

  回到餐桌上,鍾靈笑顏倩兮的舉杯,要與他相碰。他端起酒杯,玻璃的反光襯著似有若無的笑容,線條流暢的下顎。識時務者為俊傑,她怎能不明白,別的不說,起碼這男人養眼。

  -

  難得寢室四個女孩的家都在本地,周五結束半天的課程,下午打包行李,各回各家。

  梁霜影從地鐵站出來,大概需要十五分鐘的路程就能到家,還能趕得晚上開飯。

  在飯桌上,梁父冷不丁冒出一句,「溫冬逸訂婚了。」

  這句話是說給他的女兒聽。

  前些日子,梁霜影半夜裡想喝水便出了房間,撞破父母悄悄合計家底,憔悴的面容盡收眼底,她的房門又是一開一關,拿出了一萬塊放在桌上。

  父母神情驚愣的問她,這些錢是哪兒來的,梁霜影不欺不瞞的直說,是溫冬逸給的壓歲錢。

  事至此時,他們才知道,過往她與溫冬逸經常私底下見面,總不會是輔導她的功課。千頭萬緒,無從糾起,化作長嘆。

  聽到這個消息,梁霜影明顯是怔一會兒,才擱下碗筷,未置一言,起身要回房間了。

  覃燕豎起筷子欲言,「這孩子……」

  梁父帶著愁容攔下,「你吃你的。」

  回到房間,梁霜影就給他撥去一通電話,長長的一段等待音,轉而變得急促,無人接聽。

  她垂下自己的手臂,手機從掌心落到床上,仿佛有人在她心底挖下一個陷阱,她不甚一腳踩進去,不斷跌墜。

  周圍分外安靜,房間外頭梁耀榮的話語聲顯得清晰起來,「當初你就不該動歪腦筋。」

  覃燕一聽,硬起脖頸,「我!我動什麼歪腦筋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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