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51


  因為汽車裡開的暖氣,擋風玻璃前一直結起霧,需要雨刷時不時器滑動兩下。

  梁霜影網購了一瓶防霧劑,商品介紹中說它是一種魔術噴霧。

  她脫下毛呢的厚外套,牛角扣輕輕磕著扶手箱,擄起袖子要給他『變魔術』,提前帶上魔術成功後的雀躍。

  等到將防霧劑往擋風玻璃上一噴,再用配套布一擦,耳畔低低悶笑,梁霜影轉頭,莫名的說,「你笑什麼?」

  溫冬逸瞬間把臉繃得嚴肅,就差指天起誓的口吻說,「我是絕對不會說,按一下這裡……」

  一邊說著,他示範著,按下空調旁的一個鍵,接著說完,「就可以除霧了。」

  梁霜影冷靜的盯著擋風玻璃,隱約聽見了除霧功能啟動的聲響,她惱羞成怒的,翻身撲上他,掐他的胳膊,「你昨天怎麼不按!前天怎麼不按!大前天怎麼不按!」

  「我真忘記了,多虧我寶貝機智,買了這個東西提醒了我……」溫冬逸笑到說不下去。

  梁霜影冷眼瞧著他笑,不止笑,還要過來親她。

  她扭開腦袋不讓,溫冬逸一句句哄著,心肝寶貝好可愛,才給親一口。

  

  鬧夠了,開車上路。

  溫冬逸帶她來到這個別墅區,僅有八棟以英、法風格為藍本的建築,占據明顯的地理優勢,五分鐘可達中心商圈,鬧中取靜,用精緻外殼掩蓋物慾橫流,私人花園,下沉式庭院,室外游泳池。

  地板上鋪著塑料紙,沒有家具,應該是才裝修完不久。

  梁霜影回頭看他一眼,走上二樓觀望一圈,再走上三樓、四樓,居然有圖書室,健身房……太可怕了。不敢想像每平方米有多少個零,腦袋裡光就響起物業收管理費時,點鈔機嘩嘩作響的聲音。

  抬頭望著陽光房玻璃頂棚,好像空氣指數標紅的霧霾天空,都變得溫暖且明亮起來,低頭就能聞到香草拿鐵的味道,那般愜意的地方。

  男人環臂倚著門框,「喜歡嗎?」

  「誰不喜歡。」梁霜影步伐緩慢,好奇的目光不放過每一處角落。

  「送你了。」溫冬逸這樣說。

  梁霜影怔住,隨即看向他,落在他藏青毛衣上的每一片纖薄陽光,無一不在傳達他處之綽然的態度。

  不是開玩笑的。

  那他是什麼意思,準備金屋藏嬌?

  她想到這裡,眉頭間不經意一蹙。

  下午溫冬逸要回公司開會,晚上九點半到家。

  扭開袖扣,他還沒走進衣帽間,就見到沙發里抱膝的小姑娘,她心思沉沉,遁入她自己的世界,根本沒注意到他。

  男人神不知鬼不覺,在她眼前蹲下。

  梁霜影驀地回神,他馬上問,「想什麼呢你。」

  要說什麼也沒想,他肯定不信,梁霜影避重就輕說,「你下次別再突然跑到我家去……」

  「為什麼?」溫冬逸故意顯得理所當然的說著,「我是去談生意,又不是專程去接你。」

  梁霜影壓低身子,湊近他的臉龐,說,「因為我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被老師抓到現行的學生。」

  然後從溫冬逸的眼睛裡,清晰的捕捉到了他不懷好意的念頭。

  她知道自己逃不掉的笑出來,被他抵進沙發里。

  他掀起她睡裙的下擺,暢通無阻的、溫柔而狂野地,占有她細膩、柔軟、潔白的身體。

  第一道驚濤駭浪結束之際,梁霜影思緒有些游離和凌亂。

  她不願意成為清晨葉脈上的露水,只是短暫的吸引他鑑賞,隨著稠熱的日光消逝。

  他們折騰到半夜,才偃旗息鼓。

  梁霜影感受到他肌肉結實的胳膊,下一刻就被他抱進浴缸里。

  在熱水的按摩下,她險些睡著,躺到床上倒是清醒了,像一隻靈活的鑽地鼠,鑽到他的懷裡,從被子下冒出頭來,「溫冬逸。」

  他閉著眼,肯定沒睡著,就是不搭理人。

  梁霜影捏了捏他的下巴,輕輕叫他,「老公。」

  溫冬逸眼睛仍閉著,只是眉骨微抬的應了聲,嗯?

  霜影啞然失笑,搖了搖頭,將臉埋進他寬闊的胸膛。

  窗外下起很冷的雨,不一定裹挾一點雪花,水汽模糊了玻璃,她吸取著暖和而寂靜的味道睡去。

  這一個夜晚,明明梁霜影累得胳膊都抬不起來,竟然還有力氣做夢。

  夢裡她出席了溫冬逸的婚禮,他挺拔的身形撐起熨燙平整的深色西裝,外套里是白襯衫配馬甲,連領帶都好像經過精心整理。

  在周遭的祝福聲之中,他親吻一個陌生女人。

  畫面一轉,她看見自己站在一間別墅門外,牽著和蘿蔔長得極像的小孩,苦苦敲門哀求,希望溫冬逸出來看孩子一眼。

  但是他選擇報警,警察來了。

  溫冬逸擔憂且同情的說,她是我以前的學生,精神有點不正常。

  ……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劇情。

  下班時間,當溫冬逸走進劇院的表演廳,就見到一個穿著格子衫,背帶褲,乾淨球鞋的小姑娘,坐在舞台上走神。最近她總是走神。

  雙手插在大衣的外兜,他信步走下台階。

  等到梁霜影察覺黑燈瞎火里還站著個男人的時候,嚇了一跳,「你怎麼進來的?」

  溫冬逸揚眉兩旁環顧一下,反問,「這兒是國防基地?我怎麼不能進了?」

  正準備說話,她聽見後台的人在交頭接耳。

  因為溫冬逸是個有名有姓的「網絡紅人」,靠身家出名,居然不是腰挺啤酒肚,頭頂地中海的土財主模樣,也不是肆意放浪的紈絝子弟氣質。

  順便還誇了梁霜影實在厲害,再斷言溫冬逸玩不滿三個月,就要換人。

  梁霜影從舞台蹦下來,拿上椅子裡的羽絨服,笑盈盈對他說,「今晚不冷,出去走走。」

  -

  華燈初上,跨越江面的大橋上,他們漫步而行,對岸是金光四射的購物中心,遠遠地,像一座後人復辟的遺蹟。

  溫冬逸牽著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大衣兜里,她手心被捂得快出汗。

  「中午吃了什麼?」他問。

  她回想著說,「……泡麵。」

  溫冬逸正要出聲,梁霜影突然想起了什麼,從羽絨服兜里掏出一隻紙折的熱帶魚遞給他。她說,「在你衣櫃裡找到的,不要扔了,我不會再折了,留個紀念。」

  做人不能太貪婪,既然大伯已經帶著她以前折出得所有願望,一起走了,也就夠了。

  「溫冬逸……」她頓住腳步,抬起眼睛注視他,「之前,你問我,相不相信你。」

  「我相信你,可是我也知道,愛情不可能維持一輩子,很多人是用責任感支撐著,最後相看兩生厭。」

  梁霜影無端笑了聲,又說著,「所以,開始的時候,我是想著,我什麼都不要,只要跟你把戀愛談完。」

  什麼都不要?溫冬逸覺得好笑的說,「我要是你爸,今晚我就得從國定大廈跳下去,怎麼生下你這麼個傻閨女喲……」

  「現在我就過繼給你,你去跳!去跳!」

  「還說什麼都不想要,看準遺產了是吧?」

  梁霜影狠狠睨他一眼,想把手從他那兒奪回來,結果徒勞,也放棄了。

  她扭頭,等於拖著個比自己高大許多倍的男人,繼續往前走著,也說著,「我曾經想過,不如考到這裡的大學,三本也可以,專科也可以……可以離你近一點。」

  今夜無風,卻仍有寒意籠罩,可是他的手掌溫暖,路長再一點,也沒關係,所以她又停下,忽然問他,「溫冬逸,你會一直愛我嗎?」

  梁霜影的臉乾乾淨淨,聲音亦是如此,不拐彎抹角,執拗且生澀。

  這個問題的答案有些荒唐和瘋狂,連他自己都無法相信,他確實愛上這樣一個,比他小十三歲半的女孩,人生計劃要從頭再安排,甚至做不到把情感和婚姻分清楚的地步,他需要理智權衡,發現她的存在,已經凌駕於這兩者之上。

  溫冬逸遙眺一眼江面,視線回到她身上,說,「我不確定會不會一直愛著你,以後的事兒,誰都說不準。你只想談戀愛,想談完了一拍兩散,我不攔著你,也不拿什麼威脅你,這個我可以向你保證。」

  梁霜影低眸一想,「萬一將來你反悔了呢?」

  他無奈的笑,「你仔細想想,我有沒有騙過你?」

  她不經思索的說,「多了。」

  「那是逗你玩,我說正經的事兒。」

  梁霜影竟然真挑不出例子,卻不服氣的把唇一抿,照他這個說法,哪件算是逗她,哪件又算是正經事兒,有判定標準?

  溫冬逸難得認真的說,「所以我告訴你,你記住,可以維持多久我不知道,不過這輩子,我只愛你一個人。」

  以前他沒有對誰動過真心,未來的時間,他也不想浪費在『尋找真愛』這種事情上,所以不會再有人替補她的位置。

  他把意思濃縮一下,補上一句,「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此刻氣氛正好,他偏偏要搞破壞,梁霜影笑出聲來,拽著他手繼續往前走,燈光俗氣的廣場,也變成了金碧輝煌。

  「溫冬逸……」

  他耐著性子答應,「哎,怎麼了又?」

  梁霜影低著頭,另一手輕拍橋上的圍欄,一邊說,「以後請你少抽菸,少喝酒,別忙到太晚睡,你年紀大了……」

  小朋友總喜歡拿年齡說事兒,有誰能長生不老是嗎?他馬上要發作,卻聽她接著說,「讓我們能在一起久一點。」

  梁霜影低頭盯著自己的鞋,「還有……」

  「我想跟你結婚。」

  溫冬逸微微愣住,而冰涼的感覺,輕輕點落在她的鼻子上。

  梁霜影疑惑地仰頭,高不見頂的漆黑夜色之中,全是紙屑般的東西,正在降落,安靜且觸目皆是,她接住一張,馬上融化於指尖。

  下雪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