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番外 狂風席捲白楊林【捉蟲】


  東北內戰燎原,局勢逐漸失去了控制,整個北華夏開始燃燒起來。

  果黨正面戰場應對不利,就想著從情報系統調派幾個得力幹將搞滲透。

  結果,臨安站去了個上校,不到一周就被槍殺了,趕緊又派漢口站上,漢口林秦副站長不辱使命,到了瀋陽區區三天就投了共,氣得金陵城暴跳如雷

  針不戳,陣前反水,殺傷力加倍。

  沒轍,調令落在了東南首府申城頭上,金陵城點名要副站長陳以南去。

  結果當晚,姑蘇城的華共組織連夜潛入了申城,誓要暗殺陳副站長。

  東南的認識是很統一的:這種人物,要麼就待在已經鬥爭習慣的申城別走,要麼就抓緊死翹翹,絕對不能去東北,好傢夥,那兒都是沒被錘鍊過的單純同志,陳以南一去就完蛋了!

  刺殺發生時,陳以南正要從陸軍總院出院,李文忠站長特地來接她,忽然就從電車下班人群里衝出來幾個持槍的漢子,逮住出院的幾個人就是一通亂打,陳以南左胸中槍,人還沒出醫院門口,就又被送了回去。

  

  李文忠驚魂未定,大怒之下,要求徹查申城。

  可是,調令沒有撤銷,誰去東北呢?

  鏟秘書抱著剛給陳以南捂血的衣服,上面血跡斑斑,滲人的很,她眼神明滅:「我去,東北不知道去得到底是陳以南還是陳一南。」

  「一樣的。」

  李文忠錯愕地望著她,「丫頭,你知道東北現在什麼情況吧。」

  「交戰前線,人間地獄啊——要不是金陵下了死命令,陳以南我是不會讓她去得。」

  鏟一南很冷靜,手術室燈還沒滅,她渾身像憋著一股勁:「我明白站長您的好心。」

  「但我想去。」

  等陳以南術後醒來那天,鏟一南正好要動身去東北,臨走前來和她告別,說了一通後,小心翼翼看陳副站長表情。

  陳以南一臉我就知道。

  鏟一南:「……」

  陳以南:「什麼時候的飛機?」

  鏟一南咳嗽一聲:「下午六點,今晚抵達瀋陽前線。」見陳以南點頭,她頓了頓,還是老實交代:「我之前用你的光腦給秦崇芳發消息了,說了說你的情況,他沒回。」

  陳以南還是一臉我就知道。

  鏟一南:「……」

  「你吃蘋果嗎?」

  陳以南笑出聲來,示意她坐下,醫院什麼都是白的,雪白床單襯得陳以南瘦的不行,鏟一南下意識說:「你比我印象中瘦了很多。」

  陳以南:「印象?我們不是一直在見面嗎?」

  鏟一南也覺得自己說錯話了,「就是,反正……你變化很大。」桌上放著站里同事送的時令水果,鏟一南默默剝橘子削蘋果,人前是冷酷的大秘,人後就是吐槽役小鏟:「之前你還說和秦部長曖昧呢,曖昧你媽呀,你都快死了,那邊都沒反應。」

  一聽這話,陳以南笑得傷口疼:「我自己,你可真有意思。」

  「光腦他都給我了還能有什麼反應?我孵化145宇宙給商務司賺的錢早就夠賠他們簽我的本了——」她捋捋頭髮,鏟一南細心的發現副站長有白髮了,明明才二十幾歲的人,「我是和秦崇芳感情很好,我也知道你在暗示什麼,但這不是一回事,我不會和對我沒有吸引力的人有發展的。」

  「他和我的感情就是日久生情,不是性吸引力。」

  這一世的小鏟被陳副站長罩的很好,遠沒有陳以南上一世真正三十歲的閱歷和見識,但不妨礙她跟上自己的思維:「你這話說的,日久生情滿街都是,有性吸引力可太稀罕了。」

  「說得對,」陳以南慢慢啃蘋果,「商務司雖然單身的多,但秦崇芳家裡好像一直在給他壓力,最近兩年老相親,我很同情他。」

  「都快四十一人了,還被老媽提著耳朵訓。」

  鏟一南默了默,「那我把邢雲堂喊來吧,照顧你。」

  陳以南:「……」

  陳以南摸摸她額頭,「沒燒啊。」

  鏟一南打開她的手,「我說正經的!」

  陳以南:「我也說正經的,是什麼給了你幻覺讓你認為我需要人陪伴需要有精神寄託?」

  鏟一南:「……」

  陳以南:「我建議鏟秘書好好回憶一下我是怎麼幹脆利落留在145宇宙的。」

  「你就是我,你都能做得出大無畏不懼一切的跑去東北,又為什麼覺得更成熟的我會心理困頓希望人陪伴呢?」

  鏟一南:「額……你說得好有道理。」

  她看看手上的光腦,「那,我要去了東北,也可以天天給你發消息?」

  陳以南失笑:「當然可以,你是不同的,你做什麼我都能原諒。」

  鏟一南沒好氣地看她,張嘴想說你千萬別死,等著我們大勝歸來,但這裡是果黨陸軍總院,她實在不好明著說什麼,把玩著光腦,半天崩出來一句:「我覺著,你在145宇宙這事可能露了蹤跡。」

  「這幾個月陸陸續續有一百多封新郵件進來,太反常了。」

  陳以南嗯一聲,「我知道,不妨事。」

  鏟一南聳肩:「那個叫羅敏的一直在叨逼叨,副站長,我怎麼不知道我會喜歡這種碎碎念性格的人?」

  陳以南哂笑:「看人別看表面,羅敏是個外表懦弱內里很勇的人。」

  鏟一南:「她還說你前男友現在在負責咱145宇宙的開架,怪彆扭的,你當初那麼膈應他,現在……嘖嘖嘖。」

  陳以南好笑地看她。

  直到現在,十幾年過去了,陳以南仍然覺得看著另一個自己一點點走向成熟是個很有意思的事:「你在暗示什麼,擔心我舊情復燃?還是擔心程橋使絆子?」

  鏟一南吧唧嘴,「都有吧。」

  「你——我是最了解的,你不做不說不代表不想。」

  陳以南:「但不做不說本身就能代表一切,想法並不重要。」

  鏟一南撇嘴,不說話。

  她在陳以南面前是不一樣的,人家都說鏟秘書冷酷殘忍,但她對陳以南從不這樣,會撒嬌也會提問,這是另一個自己,小鏟希望兩人毫無保留。

  陳以南也確實做到了,但有些改變得旁人提醒,自己才能注意到。

  鏟一南現在就很想做這種討嫌的事。

  她拉住陳以南的手,「挺好的,剛進來瞧你半死不活,聊了聊秦崇芳看你笑了我就覺得還不錯,他有點作用。」

  「陳以南,你怎麼回事啊,這次東北之行,我本來以為你無論怎麼掙扎都要去的,竟然我一說,你就同意我去了?」

  「這可是交戰一線啊,赤色狂潮已經席捲全國,你竟然不想見證嗎?」

  是啊,我明白,陳以南心道。

  遼瀋戰役開始了。

  鏟一南接著說:「我剛說你有些不一樣,參照物自然是我最開始認識的你。」

  「你恐怕真想不起來了,三幾年中央軍校時你瞧著是個多麼可怕多麼熱烈的人,像被冰塊封住的一團火,不是冰塊被燒沒了就是火焰熄滅。」

  「——就那圖書館書架上的《**宣言》,你看它的眼神真的是,哎呀——」鏟一南被自己逗笑了,「像老房子著火。」

  ——現在看起來,反而很平淡?

  陳以南笑得褶子都出來了,「對,對,你說的都對。」

  「我確實有改變,那時候,我的很多想法都很理想。」

  鏟一南回頭看了看病房門,外頭沒人經過,「怎麼個理想法?」

  陳以南忽然意識到,在沒有共享前世記憶的情況下,很難說得通一些事情。

  「對華共的很多想法。」

  「我……曾經覺得它很不同,它熱烈奔放、與生俱來帶著拯救的色彩,能挽救國家於水火,是天降、是命運、是一切。」

  「但那時候,我看它是隔著一層的,另一個陣營。」陳以南含糊了一下,「我見過很多死不屈服的華共地下黨,與他們接觸的過程中我很受感召,在想像世界中構建了一個無比恢弘的紅色理想帝國。」

  「它是虛幻沒有實體的,浮在空中,寄託著我一片片的精神。」

  「這個想像指引過我很久,直到我在1931年真的遇到——」

  陳以南閉了嘴。

  鏟秘書很自覺的接話:「真的遇到145宇宙的華共,是吧?」

  「你覺得它不如預期?」

  「倒也不是,」陳以南失笑,「政黨成長本身就是拔除缺點夯實優點的過程,我很榮幸能參與其中。」

  「我只是被從一種理想化的幻想中叫醒了,我發現真實的它很殘酷,很現實,很柴米油鹽,甚至在具體的行政處理上來說——好吧,天下政黨都一樣的。」

  鏟一南:「喂喂喂,我都要去東北了,你難道要和我說你叛變了?」

  「當然不是,」陳以南瞪她一眼,「看到缺點就要叛變?你這人的信仰是紙糊的嗎?」

  「我在申城站十幾年是在做什麼?」

  「相反,我發現了兩黨的共同之處和污濁,發現了它們還確實是根植髮芽於同一塊土地上,真的很相似。但如此漆黑無望的世俗之上,華共竟然還能保持住革命理想,你不覺得這更可貴嗎。」

  「——革命理想,你聽聽,多純潔的詞啊,和政黨放在一塊都嫌髒。」

  鏟一南抿嘴:「……」

  「老實說,我一面覺得你在放屁,一面又能完全理解你的意思。」

  陳以南看向窗外:「這就是你我溝通無障礙的好處,我說的你都能感同身受。」

  「來145宇宙前,我對信仰的態度是明燈、是寶石、是無根之火。」

  「現在嘛,它是腳下的路,是爛泥里開出的花,是能抵抗狂風的白楊林,很平凡,但很美麗。」

  「——真的認識到這一點還是那道《沁園春》考題給了我啟發。」說到許多年前的高考,陳以南的眼神里忽然冒出點光彩。

  鏟一南:「……」

  她忽然理解了陳以南為什麼明明鐵面無情,卻始終對星雲宇宙的許多事難以忘懷——絕不僅僅是她曾經生活過那裡的原因。

  而是

  那是她上一個思想階段的終點。

  那裡的一切人人物物,都因為一種嶄新的紅色思想的蔓延,而變得充滿紀念意義。

  記憶是互相關聯結成的大網,星雲宇宙代表著她對理想很單純很執著的時候,純粹而美麗,鏟一南沒從副站長的話里聽出來對過往的厭棄,反而有種感慨。

  思想境界一旦起了變化,人的一切都會隨之改變。

  鏟一南:「奇怪,你明明做事風格比之前絕戶多了,但我怎麼覺得你性格變溫柔了?」

  陳以南溫和地摸摸小鏟的頭髮,像在照顧可愛的妹妹:「單從性格上來講,不能說溫柔,而是——」

  「我變得更成熟了。」

  ……

  當晚,申城站干將陳一南飛抵瀋陽,主持滲透工作。

  兩個月後,1948年10月底,陳一南陣前投共。

  同天,留在申城的陳副站長傷勢加重,並發多系統衰竭,被送進了加護病房。

  ……

  半年後,華共渡江戰役大勝,南北華夏從此合為一塊版圖,比星雲宇宙正史記錄的早了兩個月。

  申城作為南華夏的一部分,被敗退的果黨匆匆放棄,陳以南傷重幾乎不治,也沒人操心幫她逃往海外,很快加護病房落入華共軍隊管理。

  1949年10月1日,華夏人民共和國成立。

  1949年10月3日,臭名昭著的果黨軍統申城站副站長陳以南逝世。

  ……

  同一時刻,太陽系備考城,2512級星雲高考第四戰區復活區。

  又是個深夜,吧檯周圍還有幾個喝夜酒的學生,滿地睡袋,考生們打著哈欠準備就寢。

  復活履帶忽然咔咔咔轉動起來,送出來一人。

  陳以南默默望著頭頂彩燈:「……」

  這都多少年了,怎麼燈還沒換?

  ……

  我竟然真的沒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