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上藥


  沈鶴之將人抱到床上蓋好被褥,同時蘭香已經帶著荀太醫趕到了,他提了個藥箱來不及行禮,就被沈鶴之喊上前,匆匆把了脈。

  「殿下不必擔心,小主子這是受了驚嚇,外加氣虛體弱,這兩日又未休息好才導致的發熱,待下官開兩副藥,喝了好好調養,過幾日便好。」

  秦歡方才是燒得有些糊塗了,只覺得腦子很沉又很疼,躺了會喝了兩口茶便舒服多了。反而覺得床上悶熱,剛探出腦袋就聽見荀太醫那句未休息好。

  生怕被沈鶴之發現她昨夜和周燕珊胡鬧到天明的事,趕緊又把腦袋縮了回去,老老實實的躺著不敢亂動。

  好在沈鶴之的注意力都在受驚和氣虛體弱上,並未過多的關注後面半句,聽到並無大礙臉色才好看了些。

  等蘭香帶著荀太醫出去煎藥,他便起身去取了柜子上的玉肌膏。

  秦歡看著柔柔弱弱的,卻是個好動的性子,打小就愛跑鬧,時常會有磕磕碰碰,房中各種膏藥都備著有。

  她的皮膚不僅細嫩白皙,而且還是易留疤的體質,剛接她回府時不清楚,隨便她在後院玩鬧。有回摔了跤,腳踝處被石子劃破,婢女也只當是普通的擦傷塗了兩日藥膏,結果脫了痂後,留下了淺淺的傷痕,直到如今都未消。

  余清雪雖沒用什麼勁,但打得毫無章法,那紅腫的戒尺痕跡怎麼都消散不退,可怖的紅痕襯著她如玉般的肌膚,愈發滲人。

  這也讓沈鶴之無比的後悔,原是想讓她練練膽子自己立起來,若知道她如此扶不上牆,就不該做這樣的決定。

  

  她便是往後都如此不諳世事也無妨,反正有他在,絕不會叫人欺負了她去。

  許是要記住這個教訓,沈鶴之沒讓蘭香動手,自己親自為她擦藥,只是手指止不住的發涼。

  「手伸出來。」

  秦歡燒得臉蛋紅紅,連手也是燙的,藥膏冰冰涼塗上去不進不疼還很舒服。

  「還疼不疼?」

  「不疼了。」

  「為何不躲?」

  「我不想端午進宮時給舅舅丟人。」

  她每年進宮的次數不多,之前年紀小,給惠帝行個禮就會送去皇太后那吃點心。吃了就會有宮女陪她玩,玩困了就睡覺,等睡醒了沈鶴之就來接她回家了。

  基本上不會碰上外人,也用不上太多的禮數,糊弄糊弄也就過去了。

  可她今年都是要及笄的人了,再躲著不見人,就該被人猜她是否有何缺陷,或說是沈鶴之沒將她教好。她不介意自己被說閒話,但不願意有人這麼說舅舅。

  沈鶴之擦藥的手指頓了頓,一直黑著的臉終於有了兩分顏色,「果真是還未長大,總是異想天開。即便你做的再好,依舊會有人說你不好,天下人之口如何堵得住?」

  他是太子,是半君,是眾矢之的,即便沒有秦歡,他也無時無刻不再承受萬人之言,與她一個小姑娘有何干係。

  秦歡之前還挺喜歡聽到他說她是小孩,還未長大這樣的話,總覺得像是被舅舅寵愛著。可昨日後,她突然討厭起未長大三個字來。

  嘟囔著嘴,不聲不吭的把臉撇開朝向了裡面。

  輕輕地嘀咕了句:「我不是小孩子了。」

  沈鶴之正在給她塗手臂上的傷口,見她小脾氣的樣,翹了翹嘴角,難得有了心情逗趣她:「不是小孩是什麼?哦,還不如小孩,至少別人家的小孩知道被打了回家告狀。」

  頓了頓,輕嗤一聲:「你呢?」

  秦歡氣鼓鼓的回頭從鼻息間重重的哼了聲,又扭頭回去,「壞舅舅,不理你了。」

  看她有了精神,不像方才可憐巴巴隨時要暈過去的樣子,沈鶴之也放心了些,正好蘭香端著湯藥進來,他便放下了玉肌膏,伸手去接。

  蘭香愣了下,平日這樣的事,都是她們這些婢女做的,一時有些沒反應過來,待沈鶴之抬頭不耐得看向她,才明白過來,端著托盤遞到了他手邊。

  秦歡還拿後腦勺對著他,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待蘭香喊了聲該用藥了,才慢吞吞的把頭挪了回來。

  賭氣歸賭氣,藥還是要吃的。

  沒想到一眼就撞上了驚喜。

  這好似還是沈鶴之頭次餵她,秦歡被意外的驚喜擊中,等到湯勺送到了嘴邊,她仍覺得不真實。

  從小到大每次生病,他都是站在一旁看她有沒有乖乖吃,偶爾會替她塗藥,但餵藥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直到沈鶴之不耐地往前遞到了她的唇邊:「張嘴。」

  她才聽話的張開了嘴。

  如若做夢似的喝完整碗藥,期間她的眼睛一直不眨地盯著眼前人,生怕自己只是做夢,夢醒了他又不見了。

  舅舅待她可真好,好到讓她連藥苦都給忘了,只覺口中皆是甜味。

  但轉念一想,若是將來他娶妃納妾,有了其他女子,這份好便要給她人了,光是想想都覺得似吃了黃連般苦澀難耐。

  她突然能理解珊珊所說的酸甜了,但即便再酸,為了可能的那一點點甜,她也還是會奮不顧身。

  驀地鼻子酸了酸,話未經腦子就脫口而出道:「舅舅,你會娶餘三姑娘嗎?」

  沈鶴之從蘭香手中接過瓷碟,將半顆甜甜的果脯塞進了她的嘴裡,看著她的嘴巴鼓起,才皺了皺眉,「哪裡聽來的這等胡話?」

  「周小六?上回的事我還沒功夫與她細算,又來說些什麼胡言亂語,我看她是最近太空了,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不是珊珊說的,我是聽別人說的。」一聽沈鶴之生氣了,秦歡顧不上嘴裡還含著顆果脯,急得連話都說不清楚就手忙腳亂的要掙扎著坐起來。

  沈鶴之見她這般滑稽又狼狽的樣,怕她把果脯整顆給吞下去,只能半起身扶著她肩膀壓著她靠坐回去。

  「行了,躺好,連慌都不會撒,能騙的了誰?」

  秦歡本就因為發熱而紅紅的臉蛋,這會看著更紅了,咬了咬唇瓣略帶了些撒嬌的口吻,「舅舅別管是誰的說的,先回答我的問題嘛。」

  她的聲音帶著鼻音細細軟軟的,聽上去似羽毛划過,似嬌似嗔,讓沈鶴之的動作一僵。

  換難道:「不娶。」

  他的婚事確實是件大事,自出宮開府後,日日都會有人在他耳邊提起。但他一向不沾女色,剛被冊封時又忙於接手朝政,同時還要周旋他那幾個弟弟,他娶妃與普通的婚配嫁娶不同,牽扯著朝局,這才一直擱置著。

  先有失憶時秦氏夫婦琴瑟和鳴的影響,後有外出巡視,所見的貪官污吏淫奢之風,家中妻妾成群之百態,更令他對此嗤之以鼻厭惡至極,故而未娶妃也不納妾,那些送上門的美人全都叫他拒了。

  天下女子與他而言,皆無不同,除了眼前這個令他不省心的小孩。

  至於將來到底要娶誰,他並不太在意,只要對他有助力且省事便好。

  余清雪之前倒是個可以考慮的人選,余家在朝中根基深,家風清明又世代忠於皇帝。

  但真正有學識涵養之人,是不可能做出這種事來的,有了方才這一遭,他是絕不會對此人再有任何想法,甚至瞧見都覺得厭惡。

  秦歡小心翼翼地試探道:「是因為阿妧嗎?可她們說余姑娘不嫁人是在等舅舅。」

  看著靠在枕上懨懨的小姑娘,沈鶴之伸出手指在她額頭輕輕的彈了下,看她冒著淚花吃痛的捂著腦門才揚了揚唇角。

  前幾年一直不娶,確實也有部分她的原因,本就不喜應付女子,將秦歡養在身邊後,將所有的耐心都給了她,不願意再多分神去與別的女子相處。

  至於現在若真要娶妃,也得再多個考量的條件,喜歡小孩,能照顧好小孩的。

  「與你何干。又與我何干。別人的私事不要去問也不要聽。」

  「那舅舅要娶妻嗎?」

  「你這小腦瓜子都在想什麼,自然都是要娶妻的。好好躺著不要想些亂七八糟的事,大人的事輪不到你個小孩操心。」

  「就不能不娶嗎?」

  秦歡聽到說不娶余清雪的時候,還挺竊喜的,結果又等來了後面半句,便有些垂頭喪氣,聲音愈發的輕。她哪小了,過了年她已經十五了,只是還未到及笄那日罷了。

  很多人家只要過了十五歲,未行及笄禮也開始相看人家了,她這都是能談婚論嫁的年紀了,一點都不小。

  她討厭被沈鶴之當做小孩和晚輩來對待。

  沈鶴之見她喝了藥,傷口也都塗過玉肌膏,便打算讓她好好休息,起身前順口問了句:「除了手上還有沒有何處挨了罰?」

  秦歡想起了那隱隱作痛之處,她本是不想說的,但她氣沈鶴之的態度,下意識的就掀開了被褥,指了指受過傷的地方,咬著唇委屈的側頭看他。

  「舅舅,還有這,疼。」

  沈鶴之原本不過是順口問上一句,誰能想到還真有,不僅有,還在如此私密之處。

  不過是片刻走神,秦歡已經笨拙的掀開了身上的被褥,她被抱回來後也來不及換衣服,還穿著之前那件衣裙。

  快到端午了,天氣漸熱,繡房送來了這一季的新衣,之前秦歡都沒拿出來穿,為了能漂漂亮亮的出現在余清雪的面前,她特意換上了新衣。

  這身嫩黃色的衣裳布料是去年江南上貢的,面料輕薄綿軟顏色獨一無二,這樣好的料子一年都難出一匹。一般這等好東西是不會送進宮的,生怕聖上或是貴人喜歡還要,到時拿不出來反而成了罪。

  沈鶴之向來是不收這些東西,那次瞧見,覺得適合家裡的小孩才留下了,這也是頭次看到她穿。

  方才心思都在她的傷上,只顧著惱怒,根本沒注意她穿了什麼,直到這會才發現不同。

  小姑娘的皮膚白皙,這衣裳更襯得她膚若凝脂,就似早春剛冒出花苞的姚黃,清麗脫俗俏皮可人。

  像是到這會,沈鶴之才恍然如夢醒,他養了八年的小姑娘,早在不知不覺間長大了。

  沈鶴之回過神來,就見秦歡真的在掀自己的傷口,衣裙往上輕掀,露出了從未見過天光的肌膚,以及細白的雙腿,被珍珠紅的被褥襯著白的幾乎透明。

  見她還要往上撩開,他再也坐不住的站了起來,撇開眼厲聲道:「秦歡,你這像什麼樣子。」

  秦歡也覺得納悶的很,她不是聽舅舅的話,塗藥嗎?

  她無辜地眨著大眼睛,看著略微有些奇怪的沈鶴之道:「舅舅不是說阿妧上藥嗎?」

  小姑娘的言語中透著疑惑和無辜,顯然是什麼都沒想,反倒想多了的人是他,沈鶴之。

  沈鶴之閉上眼,儘量讓自己忘掉方才所見之景,待目光恢復清明,才冷著眼回頭,沒想到她還傻愣愣的坐著沒動。

  被褥掀開,衣裙掀到了膝蓋,光潔細白的小腿還露在外面,書中所有關於女子之美的言語,都在此刻有了實證。

  兩人大眼對小眼,靜默片刻後,沈鶴之毫無預兆的俯身用被褥將她徹底的裹住,而後站直,背過身去。

  「舅舅?」秦歡依舊是不解的喊著他。

  「不知道自己還在發熱?屋裡沒燒火盆,如此坐著,一會又該著寒了。」沈鶴之木著臉冷聲道,「我還有公務,先回前院,晚些讓蘭香為你上藥。」

  言罷不管秦歡還要說什麼,徑直朝外走去,甚至不等婢女打起帘子就先一步的掀開出去了。

  望著沈鶴之挺拔的背影,秦歡突得伏在枕上笑了起來,她是故意的。

  誰讓舅舅總是說她是小孩子,她就是想讓他知道,她已經不是曾經那個只會抱著他哭的小姑娘了,她已經長大了。

  這是他不能逃避的事實。

  況且從沈鶴之方才的反應來看,他分明就是慌了,不過是嘴硬罷了。

  秦歡越想越覺得高興,臉埋在被窩裡,又一次的笑出了聲。

  蘭香站在屏風外有些摸不著腦袋,小小姐這是怎麼了?

  一會哭一會笑,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總覺得今日小小姐看殿下的眼神太過炙熱……

  蘭香看著還在偷笑的秦歡,飛快的搖了搖頭,一定是她誤會了什麼。

  -

  接下去的日子,秦歡都被拘在屋裡養病,不許她亂跑,很多事情只能從別人的口中知道。

  例如余清雪被趕出太子府後閉門不出,對外聲稱染了風寒要去鄉下養病,沒過幾日就挑了個無人的清晨,乘著馬車離開了京城。

  又例如平陽王世子落馬以後傷著了腦袋,不僅失憶了誰都不認識,神智也倒退了許多,變得痴痴傻傻好似只有七八歲。

  這兩件事都與她沒什麼關係,唯一與她相關的事是,周家三夫人要為女兒周燕珊擇婿,目前相中的有李老將軍家的小孫子,還有戶部趙尚書家的三公子。

  秦歡覺得奇怪,這麼大的事,周燕珊肯定會跑來同她說的,結果半個月過去都沒見她的蹤影。

  一打聽才知道,周燕珊被她母親拘在家中學規矩,哪都去不了。

  秦歡直覺此事有古怪,但見不到人,也沒辦法確定到底發生了什麼,只能期待端午那日,她也會進宮,兩人好見上一面。

  眨眼間,便到了端午當日。

  隔日要帶秦歡進宮,沈鶴之特意沒歇在宮內。

  一大早,她就被嬤嬤喊起來開始梳妝打扮,她還未及笄,要符合小姑娘的嬌俏自然,故而只是著裝上比平時要更華貴些。她起的太早,全程打著哈欠險些要睡著,直到婢女拿著衣服讓她換上,她才清醒些。

  「珍珠紅太打眼了,重新拿一身藍色的。」

  蘭香覺得有些奇怪,這不是昨日就選好了的嗎,但主子要改,她也沒多想,趕緊重新挑了身淺藍色的為秦歡換上。

  等到出了院門,看到同樣一身藍色錦服的沈鶴之,秦歡偷偷的抿著唇笑了。

  她是特意去問了同福,舅舅會穿什麼顏色,這才選了與他一樣的,即便這也說明不了什麼,但光和他穿同樣顏色站在一起,就足夠讓她歡心竊喜了。

  沈鶴之也注意到了她的衣裙,以為只是湊巧沒有多想,還是秦歡湊上前去轉了個圈,非要纏著問他好不好看,才難得的多看了兩眼。

  襦裙的樣式精巧她穿著嬌俏可愛,再加這顏色也襯得她多了兩份清雅脫俗。

  但仔細一看才發現小姑娘的衣裙略薄,尤其是上衣和小衫是絲製的,透著點點珠光,甚至能隱約看到下面白皙的肌膚。

  想到入宮後會有多少人盯著她看,沈鶴之眉頭驀地擰緊,下意識的撇開了眼,「不好看,回去換了。」

  秦歡哪知道他的想法,疑惑的擺弄著裙擺,嘟著嘴有些沮喪,明明很好看啊,剛換上的時候滿屋的婢女都夸好看,怎麼就舅舅不喜歡。

  他說不好,她偏偏不,就要穿這件。

  秦歡極少有如此任性的時候,沈鶴之眉心微跳,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總覺得最近小孩特別不聽話。但這會回去換也來不及了,只能冷冷的丟下一句,「隨你。」

  而後不再看她,徑直坐上了馬車。

  秦歡難過的紅著眼嘟著嘴,舅舅真是討厭死了。

  她無數次的懷疑自己,怎麼會喜歡這麼討人厭的舅舅,最後也只能生著悶氣跟著坐上了馬車。

  路上兩人全程沒說一句話,等進了宮,遠遠看見周家的馬車,秦歡的眼睛才亮了。

  下了馬車遠遠看見了周文彬,趕緊朝他揮了揮手,她還在生氣,也不管沈鶴之在身邊,向著周文彬快步過去。

  沈鶴之看著方才還臭著臉不說話的小姑娘,突然朝著對面的少年揚起了笑臉,甚至將他拋下直接朝那少年奔去。

  他的臉也倏地黑了下來,這就是他家小孩最近不聽話,還穿成這樣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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