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嫉妒(補)
沈鶴之伸手想要去牽她的手,就像是以前她小時候那樣。卻發現她長高了,不再是那個抱著他的腰只會哭的小孩了。
雖然他早就知道,她長大了及笄了,但總覺得不真實,直到現在,他才清楚的認識到,不能再將她當個小孩來對待了。
「阿妧,跟舅舅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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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
有多久沒聽到這個稱呼了,她還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有機會喊他了。
「舅舅。」她的聲音有些飄忽,好似春日枝頭風中漏過的風,看不見觸不著。
秦歡的動作微頓,可也只是轉瞬即逝,她的聲音未變,還是記憶中又甜又軟的樣子,只是說出的話,卻與曾經早已不同了:「舅舅說的是回哪去?我的家在這,我能去哪?」
「回京城,你若不想住在太子府,我在京中另外為你建了個新院子,有桃樹有兔子,有你喜歡的所有東西,我帶你回去看看,好不好?」
「舅舅。不必了,你說的現在桃花塢里都有,又何必要費勁多跑一趟呢?」
「你孤身在此,我不放心,在京中,萬事我都能照看著你。」
照看?就是一年有半年在外,半年在宮中,這般的照看?
秦歡翹了翹嘴角,笑眼盈盈,可笑卻不及眼底,「舅舅的好意秦歡明白,這麼多年,全靠舅舅照顧我,好在如今我已經長大了,今後的路我能自己走。多謝,舅舅。」
這兩年多來,沈鶴之無時無刻不再後悔,後悔當初自己未曾顧及她的顏面她的真心,傷了秦歡,他想彌補,想帶她回去。
若是她不想嫁人那便不嫁,她想做什麼都可以。
唯獨喜歡他這件事,他不能。
他看著她長大,他是不可能違背禮數,不顧世俗的眼光,愧對她已逝的爹娘,做出這等事情來的。
這世間對女子的惡意太大,她尚小還不明白,若他們真的在一起,世人對他只會艷羨的說句艷福不淺,對秦歡卻會有更多輕慢調侃的字眼。他又如何捨得秦歡受半點的質疑和穢語。
至於他的心思,與這些比起來,並不重要。
他這兩年雖皆在邊關,卻時刻關注著她的生活,待到戰事停下,便馬不停蹄的趕來了江南,想要帶她回去。
眼前人明明是在笑,有禮有節乖巧聽話,讓人挑不出半點錯來。
可沈鶴之卻感覺不到絲毫的笑意,他寧可秦歡裝作不認識他,或是撒嬌耍脾氣的鬧上一番,這都說明她還很在乎。
但這會她疏離的笑著喊他舅舅,卻正是說明她是真的放下,不在乎了,真的只把他當舅舅。
這明明是沈鶴之想要看到的,她對他不再有執念,不再有男女之情,像是所有的長輩和晚輩那樣相處,他卻又有些不習慣了。
秦歡恭敬的行了個大禮,還笑盈盈的邀他去做客:「舅舅公務繁忙許是不得空,若是有閒暇了,可以來桃花塢賞花品茶。那秦歡就不打攪舅舅,先回去了。」
玉香才懵懵懂懂的明白過來,這不是什麼登徒子,縮著腦袋規矩的喊了聲舅老爺,而後扶著秦歡朝前離開。
沈鶴之伸出的手掌僵在了空中,最後慢慢地收緊垂落,抿著唇沒開口。卻又跟了上去,不管如何,她還願意喊他一聲舅舅,他便有責任照顧她。
正當他在想,該如何哄好鬧彆扭的小孩,就見街口傳來了馬蹄聲,下一刻,一匹棗紅色的烈駒橫在了兩人的中間。
來者是個身穿藍色錦服的少年,他端坐馬上,扯著嘴角笑得很是溫和,「阿歡,我來了。」
秦歡仰著頭朝那少年看去,眼裡滿是驚喜,「知衍哥哥,你怎麼提早來了,上次來信不是說要過了端午才得空嗎?」
李知衍顯然也沒想到會在這遇上秦歡,「正好這幾日無事,想起你上回信中說的桃花酥,便嘴饞了,你怎麼在這?是要回去嗎?」
秦歡一看到李知衍,就顯得格外自然又放鬆,聽到桃花酥更是笑彎了眼,臉頰兩側的酒窩又淺又甜。
「正打算回客棧收拾東西。」
「讓玉香去吧,我帶你先回桃花塢。」
秦歡想了想也覺得這個主意可以,便點了點頭,就見馬上的少年朝著她伸出了手。
是要帶她騎馬!秦歡的眼睛立即就亮了,但轉念又有些猶豫,到底是男女有別,他們也不是親兄妹,平日她都會注意著分寸和距離。
而沈鶴之從李知衍出現起,眉頭就緊緊地皺起,見他伸手要與秦歡同騎,更是升起了一股的無名的怒火。
當年那種陌生卻熟悉的感覺又回來了,他不喜歡李知衍,更不喜歡他靠近秦歡。
下意識的想要阻止:「阿妧。」
但沒想到就是他的這兩個字,讓秦歡的猶豫瞬間變成了決斷,在李知衍要收回手掌之前,她的手掌落在了他掌中,不同膚色的肌膚相疊,格外的刺眼醒目。
李知衍伸手之後,便有些後悔,他好似有些過急了,他怕嚇著秦歡。
可他不願輸,從聽說沈鶴之護送榮安縣主回蘇城,便快馬加鞭的趕了過來,沒想到還是沒趕上。
秦歡還是見到了沈鶴之。
他才會一反常態的說出了如此失禮的話,只是讓他更沒想到的是,秦歡的反應。
李知衍沒有絲毫猶豫,手上一用勁,秦歡就穩穩的上了馬背,等她真的坐在他身前,他才有一種真實感。
「我們回去。」
「秦歡!」兩個聲音同時在耳邊炸開。
沈鶴之忍了再忍,還是沒能忍住,他自己都沒發現,那本就陰鬱的眼中藏著滔天的怒意,額頭的青筋直冒就連眼尾都紅了,藏在袖中的指節蜷緊泛著青白。
簡單的兩個字里,滿是隱忍和他自己都不懂的酸澀。
李知衍像是聽到這兩個字,才猛然發現沈鶴之的存在,「晚輩怎麼才看到,原來太子殿下也在,殿下一路奔波,想來無暇顧及我們,還是好生歇息。秦歡就放心交予晚輩照看,晚輩定會將人好好送回去的。」
秦歡還偏頭朝他揮了揮手,算是道別。
而後不等沈鶴之再開口,李知衍就一拉韁繩,夾著馬腹飛快的朝著城門的方向跑去。
留下沈鶴之站在原地,有火也無處可施展。
他看著馬上少年雙臂圈緊著秦歡的背影,那一瞬間,一把名為嫉妒的火,將他所有的理智都給燒毀了。
他不僅嫉妒,還嫉妒的發狂。
他一直以為自己擔心秦歡,只是出於責任和習慣,以及多年來養出的親情。
等到現在,他才不得不承認,比起所謂的禮教世俗,他更沒辦法接受的是,她的眼睛不再看著他,她所有的喜怒哀樂也將與他無關。
她不再紅著眼眶的扯著他的衣擺,不再熬著夜等他回府,不再捧著做好的功課問他有沒有精進,甚至她往後的餘生,都不再有他的隻言片語。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他對她的照顧關切,變成了那不能對人言說,骯髒又可恥的心思。
或許是在明白她的心意開始,或許是當她全心全意的依賴他開始,或許是在她孤注一擲的表露心跡開始,又或許是在這更早之前。
他將他所有不能見人的心思都掐滅,裝作無事發生的繼續以長輩的身份,插手她的生活,殊不知他早已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怎麼可以呢?
他至今都無法忘記,她那夜是如何眼眸含情的看著他,喊他舅舅,這麼快她便喜歡上了別人?
不許,他不允許。
二十餘載不懂情愛的沈鶴之尚不明白,這心思代表了什麼,他只知道,若秦歡真的跟著李知衍走了,他此生都將活在痛苦和後悔之中。
她的眼她的心,只能有他。
「殿下,這好像是小主子方才落下的。」同福懷裡捧著個布包小跑著出來,裡面陳舊的卷宗漏出了一角。
沈鶴之撿過牢牢的攥在手心,眼裡終於有了兩分的溫度,看著卷宗不知在想些什麼。
「殿下,咱們要給小主子送去嗎?」
同福可以說是看著秦歡長大的,殿下可能連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從秦歡被接進府後,他雖是面上總不堪其擾的樣子。實際笑的次數變多了,不管在外如何鐵面無私,回到府上面對著她時,都會拿出更多的耐心。
好似有著秦歡的小院,便是他隱世避難的桃花源。
等到秦歡離開後,他又變回了以往高高在上,冷情冷麵的太子,她對他而言,就是不同的。
即便遠在邊關,也時刻都關注著她的消息,只有拿到她的畫時,殿下才會放下心防露出些許的暖意。
同福的私心,自然是希望小主子能回去的,能有機會上門,可不得好好的利用利用。
但沒想到的是,沈鶴之一口的拒絕了:「不急,我等她來找我。」
養了這麼久的小孩,她的那點小心思他還是清楚的,秦歡現在定是對他避之若浼,他再如此步步緊逼,定會讓她愈發生厭,還不如誘之。
等她自己上門。
秦歡還是不會騎馬,上回沈鶴之帶著她騎的那次,雖然覺得有趣,但之後都未嘗試過。
方才是有心想躲避,這才腦子一糊塗坐上了馬,這會整個人趴在馬背上,身後就是李知衍,她不敢往後靠,渾身僵硬,連睜眼都不敢了。
還是李知衍看出她不適應,等出了城門就放慢了速度,「阿歡,別怕,有我護著你,不會掉下去的,睜開眼看看。」
秦歡小心翼翼的睜開了半條縫,看著身邊往後退的樹木,又猛地將眼睛閉上,牙齒飛快地打著哆嗦道,「知衍哥哥,我還是下去走路吧。」
看著秦歡下意識拉開的距離,李知衍眼裡的光亮有些許黯淡,「阿歡,或許你可以試著信任我。」
他的聲音不響,外加馬兒的呼嘯聲,秦歡根本聽不清他說了什麼,只能迷迷糊糊的聽見他好似有在說話:「知衍哥哥你說什麼?」
李知衍靜默了片刻,很快又變回了往日溫和的模樣,抓緊韁繩慢慢地讓馬兒停了下來,翻身下馬笑著打趣她:「我說你怎麼比靜宜膽子還小,她騎馬可比你厲害。」
秦歡羞赧的吐了吐舌頭,自己也覺得有些丟人了,也跟著要下馬,就被李知衍給攔了下。
「你這細胳膊細腿的,等走到天都要黑了,就坐在上頭,不用怕,我牽著,慢慢讓它往前走。」
這是他的馬兒,怎麼能因為她的緣故,而放著馬不騎牽著走,這像什麼話,秦歡自然是不肯的。
李知衍架不住她,只能扶著她下馬,兩人真就一路慢悠悠地走回去。
春光正好,路邊的野花都開了,秦歡一向喜歡花,看見了好的忍不住摘兩支,才走了沒多遠,手裡已經抱了滿懷,回頭衝著他笑時,竟比春花還要燦爛。
李知衍的呼吸都有兩分停滯,待到她捧著問好不好看時,下意識低喃了兩聲,「好看。」
許是花好看,又或是人更好看。
「知衍哥哥近來部中無事嗎?」李知衍去年進了兵部歷練,等閒不得空,只有休沐在家才能外出。
「便是有事,又怎麼會輪到我這小小主事來管呢?放心吧,我定是得空才會出京的。」
秦歡知道在他仕途的這件事上,與家中人常有分歧,李家世代駐守邊疆,三個兒子只活下了一個,包括李知衍的父親也沒能活著回來。
老將軍自然是希望孫兒不走他的老路,能老老實實的在朝中為官,只要他這門的榮辱尚在,李知衍將來仕途定是順暢,可他卻不喜歡朝中波詭。
他熟讀兵書,從小學習武藝,可不是為了窩囊的縮在這小小的衙門裡指點江山的。
但他祖父的脾氣倔,做的決定沒人能忤逆,他將來要當什麼樣的官,要娶什麼樣的人,都一步步的為他謀劃好,容不得他說半個不字。
第一眼看到秦歡的時候,他覺得兩人很像,都像被關在籠中的鳥,永遠飛不出他人的掌控。
故而,他想幫她,好似看著她過上想要的日子,他那喘不過氣的牢籠,也得到了光。
可惜兩人同也不同,他是別人為他加的鎖,秦歡卻是自己給自己上了鎖,關閉了心門。
「給你。」秦歡把手裡的花攏成了花束,一把塞進了李知衍的懷中,「花開得如此好,怎麼能愁眉苦臉的,前幾日我跟著張媽媽學著做了酥酪。還沒親手坐過,一會回去你可得賞個臉嘗嘗。」
李知衍突然懷裡多了束花,先是一愣,而後才忍不住地笑了,點頭說好。
有些事他確實改變不了,但有的事,他卻得去爭取一番。
正想著,就聽秦歡狀若無意的道:「知衍哥哥,你知道舅舅為何會突然來蘇城嗎?」
「殿下應是陪榮安縣主來的。」
「這個榮安縣主,我之前好似沒聽說過。」
「她是平陽王家的庶女,前幾個月突然被封的縣主,待她明年開年及笄後,便要去南越國和親。」
秦歡邊走邊擺弄著手裡的花,聞言驀地抬頭,「和親?她才這么小,為什麼要她去和親?」
原本聽到平陽王她還在心中腹議,她與他那個兄長倒是如出一轍,結果就聽到了後面和親,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這兩年陛下龍體欠安,西北又戰事不斷,若是此刻不與南越打好關係,兩處同時戰亂,我大朝便要孤立無援了。」
秦歡之前在京中時,還會偶爾聽到些關於這些事的消息,等回了桃花塢,便真是兩耳不聞窗外事,哪裡知道戰事已如此吃緊。
難怪方才看沈鶴之風塵僕僕的,面帶倦色,出了這樣大的事,他定是沒半刻歇息的。
秦歡想問的話,在口中滾了滾,最後也沒能問出口,她剛給沈鶴之甩了臉色,現在關心他,好似沒什麼立場。
見她整個人懨懨的,還以為是在為那小姑娘擔心,就忍不住的安慰了她兩句:「榮安縣主本就是庶女,原在家中就不得寵,正是和親她才會被封縣主,想來也是自願的。」
不僅能換取榮華富貴,還能在京中當上一年的正經縣主,就連她那不得寵早逝的生母,也跟著雞犬升天被追封了側妃,屬實算不得可憐人。
「怎知她是自願,而不是家中所迫呢?」
「她在京中的名聲不算好,尤其是被封縣主之後,飛揚跋扈目中無人,這樣的人如何會是被迫的。」
秦歡突得停下了腳步,她疑惑不解的看著李知衍,「那知衍哥哥見過她嗎?」
「不曾,只聽人說起過。」
秦歡好似有些明白了,難怪初見榮安就覺得她有些奇怪,為何她如此好面子,又如此怕沈鶴之,原來她的爭強好勝都是裝出來的,實則色厲內荏。
也就難怪世人常說,三人成虎流言殺人,就連聰慧如李知衍,也會有人云亦云的時候。
當然,真相如何,她也不得而知。
只是知曉她要去和親,有了兩分的同情。早知道,那個金環就不騙她了。
看出秦歡的情緒不怎麼高漲,李知衍也意識到,他剛剛的話讓她不喜歡了,但也不明白她是為何不喜,只能岔開了這個話題。
「你也別太放在心上,他們應是路過,將榮安縣主生母的屍骨帶回京中,過幾日便會走了。」
雖然不知道沈鶴之為何這麼閒,陪一個關係不好的堂妹,來移她母親的屍骨。
但只要不是為了她而來,便也與她無關了,等過幾日他們回京,蘇城便能恢復往日的平靜了。
秦歡卻忘了,沈鶴之見到她時,沒有半分的詫異。
既都說到這了,李知衍就狀若無意的試探道:「方才我看殿下很是關心你,之前就算有再大的氣,這兩年來也該消了,阿歡,你真的不跟殿下回去嗎?他到底是你的舅舅。」
「不回,我在桃花塢瀟灑自在,他在京城同樣無憂無愁的,我回去才是給他添堵。還不如等他將來老了,缺人侍奉了,我再去為他侍疾,不是更好?」
他養了她八年,這恩情不是假的,若是將來他老了。未當上皇帝,還願意見她,她便去伺候他為他侍疾養著他。
秦歡之前還從未想過,沈鶴之老了會是什麼樣的,現在想來,估計會是皺著眉兇巴巴的怪老頭,看到時候他還敢不敢這麼凶她。
越想越覺得好玩,竟是生生將自己給逗樂了,連帶之前的壞心情也都一掃而空。
李知衍不知道她為何突然變得高興了,但聽說她不想回去,也忍不住的跟著笑了。
好在玉香和張媽媽的馬車,沒多久就追了上來,沒真讓他們走回去,但這一番折騰下來,也臨近天黑了。
張媽媽去後廚做晚膳,秦歡就和李知衍在院裡下棋喝茶,等到晚膳後,秦歡才後知後覺的想起來,她好像有個重要的東西給落了!
「玉香,你再仔細想想,真的沒有丟在騾車上?」
「奴婢出來的時候就帶了這個包袱,其他什麼也沒有。」
秦歡急得滿院子找,最後只能認命了,卷宗定是落在王縣丞府上了,若只是在王夫人那倒還好說,王夫人定會將它收好,若是被旁人撿了,那可就糟了。
「不行,我現在就去找。」都怪她自己,一見著沈鶴之就腦子一片空白,什麼都給忘了,連這麼重要的東西也都能忘。
「這會天都黑了,城門早已關閉,姑娘就算要去,那也得明早再去不是?」
「是什麼要緊的東西?要不然還是我去走一趟。」李知衍見她著急,站在院外忍不住的道。
秦歡急得上頭,被玉香攔下來後冷靜了許多,轉念一想,又覺得是沈鶴之的可能性不大,若真是他撿了,以他的性子,早就追過來了。
他做事最是求快,最煩拖延,不管遇上什麼事,都是要當下便解決的人,連帶著秦歡的急性子也有部分是受他的影響。
「知衍哥哥早些休息吧,明日再去也不急。」
李知衍站在屋外,抬眼看了看天際,烏雲罩月,只怕明日又該下雨了。他此番出來待不了幾日,但願在他走之前,沈鶴之已經帶著榮安縣主回京了。
他又站著等了片刻,見秦歡房裡的燭火暗了,才回了客房。
蘇城縣衙內,沈鶴之正在一張張整理著手中的信箋,這些平日都被他隨手放在匣子裡信箋,如今被他仔細的按時間一一疊好。
最下面的是秦歡八歲那年,第一次給他寫的信箋,字跡尚稚嫩,甚至通篇下來還有錯字漏字,可寫得尤為認真。
最頂上的,則是她最後一次給他寫得信,院中的寒梅開了,她想與他共賞。
沈鶴之一字一句看得極為認真,之前是不知道她的心思,只覺得小姑娘的話有些青澀難懂。
等現在懂了再去看,才能從字裡行間感覺到她的歡喜,她的思念,以及她的情思。
似喜似嗔,似嬌似羞,他竟能想像她當時的模樣。
沈鶴之自詡是個清心寡欲之人,美色於前自巋然不動,可今日便只是看著書信,想著她的模樣,心中便有情潮翻湧。
思索再三,方明始終。
他自秦歡七歲將她接入府中,將此生所有的耐心和溫柔全都給了她。更早兩年,他尚且少年衝動意氣,只知仇恨權術。若再晚兩年,他的時間精力都將給這萬里江山,不會再花這麼多耐心來哄一個孩子,一個女子。
唯有秦歡來的恰好,耗盡他所有的耐心,與其說是他教養了她,不若說是她全心全意的信任,在京中的波詭權謀之中,為他留下的一片桃源夢境。
閉上眼,似乎還能看見她解下斗篷,燭火下長睫微顫,朱唇輕啟的模樣。
再下一瞬,卻是她坐在李知衍馬前回眸的模樣,她笑靨如花,與身旁的少年十分的登對。
沈鶴之倏地睜開了眼,眼裡翻騰的情/欲皆在此刻化為冰霜,他從不是君子,唯一一次當君子,是甘願為秦歡做個稱職的舅舅,沒想到卻將她推得越來越遠。
如今他不願做君子,也不想當舅舅了,為了她,便是做回小人,又如何。
「殿下,榮安縣主哭了半宿了,照這麼個哭法,明日只怕是見不了客人了。」
「她既是想哭,就由著她哭,但告訴她,若是明日的事她搞砸了,她母親的屍骨也不必送回京了。」
同福被沈鶴之陰冷的語氣枕住,頓了頓才答應著退了出去,他上回瞧見殿下如此在意一件事的時候,還是他在謀奪太子之位時。
希望這次也能順利,同福在心裡默默給秦歡道了句保重。
第二日,還未到晌午,就有小廝急匆匆的來稟,南桃先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