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蜜月②


  空平易是武痴,自然不能忍有人如此將諸多武學秘笈置於危險。因此,空平易從藏身處出來,輕聲問:「是誰?」

  他怕嚇到闖入者,失手打翻明火,不敢高聲。

  卻見藏書閣高高聳立的書架底下,盤腿坐著一人,一盞油燈立在地上,一點蒼白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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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抬頭看,起先是有點驚慌,接著是戒備。

  他定定地看著空平易,一雙眼睛亮如星子,又像孤狼,深深的戒備,深深的孤獨感。

  ……

  費可呆住了,忘記了接下來的台詞。

  他被陸邢文震住了。

  他完全想不到,在一個沒有布景的現代房間裡,他居然被陸邢文的演技震住了。

  陸邢文只是關了燈,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功能充當油燈,背靠著客廳的柜子坐著,抬頭看他。

  一句台詞還沒說,他就被震住了。

  他從來不知道,原來一個人的眼睛真的會說話。

  他以為,公良興秋的反應就是驚慌而已,可陸邢文表現出來的層次太豐富了。他能感覺到,陸邢文的公良興秋,有點驚慌,又充滿戒備心理,極度排斥別人,是個渾身上下充滿「我不受歡迎」氣息的刺頭少年。

  「忘記台詞了?」陸邢文問。

  費可搖搖頭,訥訥說:「不是……你演得太好了……」

  「哦,沒接住我的戲。」陸邢文下斷語,「很正常,我忘了提醒你,經常有人跟我對戲,接不住。」

  費可:「……」

  陸邢文繼續說:「你不要去臆想別人會怎麼表現他自己的角色,你不能因為其他角色跟你想像的略有出入,就進不了戲。每個人創造出來的角色都不一樣,都是活生生的人。既然是人,他們的行為你是猜不到的。」

  費可似懂非懂。

  陸邢文:「再來一遍。」

  ……

  空平易驚訝:「你是哪處的弟子?」

  闖入者身上的衣服不是仙華宗弟子服飾,只是尋常各處雜役的粗布衣。習武資質平平的普通人,無處可去,不願離開仙華宗的,門裡向來把他們安排在各處做些雜役,讓他們有口飽飯吃。

  闖入者只是盯著空平易看,不作聲。

  空平易掏出鮫人珠,道:「你可知藏書閣內不許點明火?太危險了。」

  闖入者瞄了一眼光芒璀璨的鮫人珠,吹熄了油燈,繼續看他的書。

  空平易見闖入者雖身穿雜役服飾,但在鮫人珠光芒下,眼若星子,唇若點朱,俊秀非凡。他內心好奇,在闖入者身邊走來走去,裝作翻找書架上的書,其實在偷偷看對方,卻見闖入者手裡拿著的書,正是他近幾日在看的書。

  空平易叫道:「你也在看這本!」

  闖入者抬眼看他,皺眉,終於開口說了第一句話:「安靜!」

  空平易閉上嘴巴,將價值不菲的鮫人珠隨意放在地上,湊到闖入者身邊,壓低聲音,興致勃勃道:「你看得懂?你跟我講講,我好多不懂。問師尊,師尊也不告訴我,叫我自己去琢磨。哎呀,我琢磨了好幾天,我真琢磨不出來。」

  ……

  「你的台詞太爛了。」陸邢文說,還坐在地上,「袁平晨沒教過你怎麼講台詞?」

  費可趕緊解釋:「袁老師教過的,還給了我很多練習材料。只是時間比較緊,可能我練習得還不夠……」

  陸邢文說話很直接:「你這樣去講台詞,肯定是不行的,必須練。」

  費可小心翼翼:「欣姐說,把台詞背下來就行了,保證拍攝的時候口型對就可以了,這部劇,最後全部要用配音……」

  陸邢文皺眉:「什麼風氣!」

  陸邢文站起來,憤憤不平:「戲還沒開拍!演員還沒開始表演,為什麼試都不試,就要配音!這樣演員哪裡還會用心鑽研台詞?台詞不對,情緒就不對,情緒不對,表演還會對嗎?!豈有此理!」

  他們已經關掉了手機的照明,只留著幾盞夜燈。客廳里的燈光昏黃柔軟,是最適合人休息的亮度。

  陸邢文的臉在這樣的燈光下,真是完美到極點。

  還有種純粹的認真。

  費可突然想起袁平晨數次的欲言又止,覺得自己似乎發覺了什麼。

  「你要想在表演上有所進步,想要有好的作品,以後就少接這種工作!」陸邢文說。

  費可想,陸邢文大概是天之驕子,出道以來,從未碰過沒有工作機會的窘況。這種工作,對費可來說,是出道以來最好的資源,是求之不得的機會啊。

  費可又想,可是就算陸邢文到了沒有工作的地步,恐怕以他的個性,他也是不會接這種劇的。

  「行了,我就不說廢話了,直接總結一下你的問題。」陸邢文說,「對的片段很短,但問題已經出來了。你對空平易這個人物的理解太薄弱,人物沒立起來,我看不到他的過去未來,他像個平面人物。」

  假如費可沒見過陸邢文的公良興秋,他可能不懂陸邢文在說什麼。可見過了那樣一個公良興秋,費可一下就明白了自己的問題所在。

  「你只看了幾頁劇本,是怎麼那麼了解這個人物的?」費可問。

  陸邢文搖頭:「我不了解這個人物,我只是賦予他我想像中的東西,至於這些東西是不是真的符合這個人物,還是得看過整個劇本。但是這幾頁的信息已經很豐富了。首先,劇本的最開始,已經寫了公良這個人物的背景,背負血海深仇。這種人長期壓抑,性格肯定比較深沉,不會輕易相信別人。他沒有鮫人珠,只有油燈,說明他境況窮苦;是仙華宗的雜役,卻在深夜到藏書閣看書,說明他性格堅毅,即使在谷底,仍很努力;空平易向他問話,他沉默以對,說明他個性孤僻,可能一個朋友也沒有。」

  「假如我是這樣一個人,我很可能不受歡迎,沒有朋友,即使是當雜役,也是一心想向上爬的雜役,必然跟其他人合不來。很可能還受其他人的欺負壓迫,跟他們矛盾不斷。很可能我因為身為雜役,還一心修煉,遭受過其他弟子的恥笑。因此,在空平易第一次向我問話的時候,我並不想理會。在我看來,這些衣袂飄飄的仙門弟子,不過是一些狗眼看人低的垃圾。他們不許我白天進藏書閣,所以我只能晚上進來。我這樣的雜役怎麼買得起鮫人珠,而面前的這個人竟然質問我為什麼點油燈,真是個不諳世事的白痴。」

  費可傻眼,

  他看完了整本劇本,想破了腦袋,才給空平易寫了425字的小傳。

  而陸邢文只看了幾頁劇本,竟然圍繞著公良興秋這個人物,想了這麼多。

  陸邢文從地上爬起來,指指劇本:「你再重新看一遍這幾頁劇本,再分析一遍空平易這個人物。」

  費可其實已經把劇本背下來了,但他仍重看了一遍。

  陸邢文提問:「空平易為什麼要夜裡到藏書閣看書?」

  費可:「恩,因為他是個武痴,廢寢忘食。」

  陸邢文:「他為什麼有鮫人珠?」

  費可:「……他是年輕一輩弟子裡的佼佼者,可能師尊給的?」

  陸邢文:「有人進來,他為何要收起鮫人珠,偷偷藏起來?」

  費可:「他想嚇嚇對方。」

  陸邢文:「什麼樣的人會想嚇嚇對方?」

  費可:「額……」

  陸邢文:「記下來,回去好好想。接下來,他看見了公良興秋穿著雜役的衣服,為什麼不把他趕走?」

  費可:「額……因為……他覺得藏書閣大家都能進來看書?」

  陸邢文:「他為什麼坦誠相告公良看的書他看不懂?為什麼公良明明是雜役,他卻不恥下問,向他請教書里的內容?」

  費可:「因為……因為他是武痴……」

  陸邢文嘆了口氣:「你認識一個人物,要從現實出發,將他與現實聯繫起來。比如他的某一部分像你,或者像你身邊的某個人,你可以把這一部分拿出來加工,基於現實的,總是容易令人產生共情。聽懂了?教人真費勁,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不得不說,陸邢文雖然很快沒了耐心,但給了費可不少啟發,費可按照他的方法,重新分析起空平易這個人物。

  他又打了兩天遊戲,遊戲進度到達四分之一,空平易又多了很多劇情。

  遊戲了多了一段在劇本里沒有的劇情。

  空平易在藏書閣遇見幾次公良興秋後,漸漸跟他熟悉起來,將自己的鮫人珠送給公良興秋,方便他深夜能在藏書閣看書。

  「你看得懂啊,你看懂了就能跟我說了。」空平易面對公良的推拒時這麼說。

  有一天,空平易接了師門任務,去深山裡打魔物。他叫上了公良興秋,還有師姐,三人組隊打怪。

  這段在遊戲裡還挺長的,費可打了一天,但在劇本里全部刪掉了。

  空平易三人千辛萬苦,終於完成任務,打敗魔物,得了鑄劍的材料——魔爪。

  空平易跟公良興秋又做了一堆任務,完成了鑄劍,得到了一把好劍。

  仙華宗為之沸騰,年輕一輩里,還未有人能夠鑄出這麼好的劍。空平易是個劍痴,當然樂壞了。

  然後他把劍送給了公良興秋。

  一個根本沒學過劍的雜役。

  所有人都不明白,連公良興秋自己都想不通。

  而空平易只是說:「你不是缺一把劍嗎?正好我有一把。」

  正是因為這把劍,公良興秋開始真正把空平易當成朋友。

  費可突然發現,空平易跟一個人很像。

  那天欣姐跟他打電話,說陸邢文工作室已經談好兩千萬捐款的事了,將錢轉過去到帳的日期也已經談好。

  「很迅速,一次給清。陸影帝是真的捐,不是假捐,不是做面子。」欣姐感嘆,「你說他這是為什麼?我真是想不通,要說不是為你,為什麼要捐給你的母校;要說是為你,這錢為什麼不直接給你?兩千萬啊!」

  就是在聽完欣姐話的一瞬間,費可突然覺得,空平易跟陸邢文,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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