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何為軍丞(一)
碧空萬里無雲,湛藍色的海面上,波濤平靜。思兔閱讀520官網除了能看到成群海鳥掠過,時不時或可見魚兒躍出。
「明哥兒,海面看了數月,不嫌多?」葉非坐在甲板上,精心伺弄著一個紅泥小炭爐,面色通紅,滿頭大汗,雙手不停地翻動爐上鐵簽,兩條不知名的海魚正滋滋作響,貌似快要熟了。
明崇儼聞聲回首,見狀道:「你吃了數月海魚,不也沒夠嗎?」
「那不同。」葉非道:「縣男弄得『碳烤魚』,著實好吃的緊,吾可是吃不厭。」
「行吧,多吃點,多看些,總好過去陸上。」
「本該如此。」葉非繼續翻動,同時道:「縣男可是說了,那些人都快變成了『獸軍』,讓咱們離遠些,莫要沾了暴虐之氣。」
「唉——」明崇儼重重嘆息一聲,走到不遠處一個木桶處,掀開蓋板,從裡面拿出一壇酒,然後找來兩個杯子,分別倒滿,先遞一杯給葉非,道:「這果酒僅餘最後一壇了。」
「無妨,兄長他們隨甲兵外出,斷無可能空手而歸。」葉非接過酒杯,仰首而盡,長長舒了一口氣,跟著道:「海上蠻夷旁的本事沒有,這果酒倒是美味得緊。」
「師父曾有言,天生各族皆有其能,亦各有所長,當可學而時習之。」
葉非卻搖了搖頭,一副不以為然的模樣道:「如此地蠻夷,食不果腹、衣不蔽體,有何可學。」
明崇儼瞬間被堵得說不出話了,其實他所說的「學」,與葉非理解的「學」,有著本質不同,可偏生還不知道如何說,恰巧爐上「碳烤魚」已熟,當下伸手取過一條,坐下品嘗,自然也就顧不上什麼「學不學」的事了。
「咳咳咳咳……」一陣連續咳嗽聲突然傳來,明崇儼趕緊循聲望去,後連忙起身,快步跑向船艙出入口,伸手扶向一位剛剛探出半個身子的老者,口中言道:「船上有風,賀老何不在艙房休息。」
「艙中悶熱,出來走走。」
「也好,葉胖墩弄了些烤魚,賀老不妨嘗下,很是美味。」明崇儼扶著老者緩緩行走道。
老者並非別人,而是於馮寶有「救命之恩」的賀臨石。
馮寶被賊人伏擊那日,賀臨石放火燃燒自家房屋以作「烽煙傳警」,其本人亦被煙火之氣灼傷肺部,以至於修養很長時間,方略有好轉。
然不知為何,當其聽說「水師出海」,竟欲隨行,言稱:「半生行走於大漠戈壁,餘生再至海上,死而無憾矣!」
馮寶想想也是,與其天天躺著,還不如出去走走。大海雖然恐怖,但真正熟悉了,似乎也沒有那麼危險。
「出海」伊始,包括馮寶在內,很多人都不適應海上顛簸,「暈船者」彼彼皆是,直過月余,方逐漸適應。
賀臨石也不例外,只是他成天待在船艙,甚少出來,故反應比許多人小些,但終歸年紀大了,適應時間卻比旁人長許多,直至最近,似乎完全適應,出艙次數愈見頻繁。
明崇儼知其於師父有大恩,自是十分尊敬,扶其緩步來到「紅泥小爐」旁,待坐下後,親自取過一條烤熟海魚,遞至其面前,曰:「請賀老品嘗。」
「謝過小郎君,咳咳。」賀臨石傷愈後,落下一個動不動咳嗽的毛病。
一條巴掌大的烤魚,很快便被消滅,賀臨石拒絕了明崇儼再次遞過來的烤魚,問道:「大都督可在?」
「師父與王公公他們率高破軍部登岸,不知何事。」明崇儼接著道:「賀老若有事,待師父回來,吾轉告之。」
「並無大事。」賀臨石隨後問:「聽聞甲兵戰損頗多乎?」
「兩成爾。」明崇儼道:「一路登島四處,屠滅蠻夷數千,搶掠資財無數,區區些許戰損,不值一提。」
「咳咳,小郎君語氣凌厲,似有不滿,不知老朽所言對否?」賀臨石察覺到明崇儼語氣之間毫無半分「獲得資財」之喜悅,故而問道。
「縱兵劫掠,有失仁德,然師父曰:勛貴甲兵非唐軍,難以用軍紀約束,縱有不妥,亦需忍耐,唯有日後定下規制,以水師駐軍,方可行正常通商之舉。」
賀臨石未予置評,但卻緩緩點首,口中道:「小郎君緣何以為『有失仁德』,豈不知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乎?」
「上天有好生之德,蠻夷、胡虜皆人也,過於殘暴,非人哉!勛貴甲兵自登島始,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明崇儼心中似有極大不忿,伸手遙指東方海面,道:「那條船上,有婦人近百,皆頗有姿色,甲兵閒暇即去宣淫,此舉無異於……」話到此處,明崇儼還是生生將「禽獸」二字忍了下來。
「小郎君宅心仁厚,老朽佩服。」賀臨石道:「昔日『五胡亂華』,亦如此也。」
「然……」明崇儼似乎還想說什麼。
賀臨石卻突然提高語調,正容以問:「老朽請問小郎君,行不義舉者,可有『大唐水師』乎?」
「不曾有。」
「『水師官兵』可有不滿乎?」賀臨石再問。
「未嘗聽聞。」
「這便是了。」賀臨石似乎自己也鬆了一口氣。
明崇儼覺察出異樣,道:「有何不同?還請賀老指教。」
「大軍為國征伐,護佑天下,偶行不仁之舉,亦是過也。先太宗皇帝曾為此有過處置(李靖敗突厥、侯君集破高昌,事後皆因縱兵劫掠遭彈劾以至無功,此事雖有政治考量,但確有其事),故大都督能夠約束部署,且麾下軍卒無怨言,實屬不易。尤其甚者,大軍不參與,皆一切可控,誠如大都督所言,日後定下規制,自不會如此。老朽竊以為,大都督胸中當有定論,小郎君不必介懷。」
「就是嘛。」始終安靜的葉非,忽然接過話道:「兄長說了,大都督能文能武,堪稱人傑,咱們吃好喝好,無需費心。」
「咳咳」賀臨石輕笑道:「葉小哥兒所言極是,小郎君不必多慮,大都督自會妥善解決。」
「嗚——嗚——」不知從哪裡傳來了隱約的號角聲。
「胖墩兒,收拾東西,回艙房。」
「好嘞。」葉非應道,即開始忙碌起來。
賀臨石默默地輕點一下頭,他知道,眼前這位年輕的「水師都督親傳弟子」,是不想看見甲兵們歸來之時的血污,那鮮血,並非來自敵人。
不想看見那一抹血色的人可不止明崇儼。馮寶,同樣毫無興趣。
此時,馮寶、賀蘭敏之以及王福來等,在高破軍部護衛下,距離停泊船隊的港灣尚有數百步,聽到號角聲響,馮寶即下令「止步」,原地休息。
「馮兄何故停留?」賀蘭敏之頗為不解地問道。
「大都督不欲瞧見那些甲兵,一個個殺戮過甚……」王福來說著話,搖著頭。
賀蘭敏之恍悟道:「不錯不錯,晚些登舟亦無妨。」
「怎麼,兩位看不下去了?」
「過矣!」王福來輕嘆道。
賀蘭敏之也開口道:「不忍直視,不忍直視矣——」
「是啊,也該結束了!」
賀蘭敏之與王福來似乎不明白馮寶的話意,相互間看了一眼,而後一齊看著馮寶,靜等其說下去。
「高破軍?」
「屬下在。」
馮寶道:「昨日李統領帶回那人,可知向西之航線?」
「回大都督話,此人去過西邊諸位島,但據其所言,那裡幾乎無人。」高破軍如實回道。
「此人所說可信乎?」馮寶問。
「可信。」高破軍道:「李統領得知其駕舟去過西邊諸島後,放過其所在村寨,更在其指引下,進攻其村寨世仇。」
「漢奸!」馮寶心裡罵了一句,嘴上卻道:「如此甚好!對了,那個陳松之(註:此人即葉風所識『前隋遺民』,船隊至『爪哇』後,成為『嚮導』和『通驛』)可有讓其辨認香料?」
「有,然其所說,陳通驛不甚明了,不敢確認。」高破軍說完,看了一眼馮寶,跟著又道:「不過以屬下來看,此人多半見過,只是言語不通暢,無法認定。」
馮寶點了點頭,他知道,陳松之在絕大多數情況下,都是連蒙帶猜似的「翻譯」,十句話能聽懂兩成就不錯了,只是此人另有一項能耐,即為擅畫「海圖」,否則也不會帶上同行。
馮寶想了片刻,而後道:「劉長河,即刻派人告知陳都尉,令其率一百軍卒下船,清點、封存所有財貨,吾本都督令,擅動者誅!」
「喏!」
「汝親自去找李統領,告之:自今日起,『本都督收編甲兵為水師敢死隊,有不願者,可提前退出』!」
「遵令!」劉長河旋即躬身領命。
「高破軍」
「在!」
「命汝率麾下登舟,升『大唐戰旗』及本都督『將旗』,全船、全裝戒備,甲兵若有異動,格殺勿論!」
馮寶森然的語氣,凜冽的表情,在這一瞬間,領所有人震驚!
他,到底要做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