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陰魂不散


  王福來上身一件老頭衫,下穿大褲衩,蹬著一雙皮製拖鞋,手搖一柄大蒲扇,站在窗前,眼望天上烏雲,張口言道:「南方的天,真是令人不舒服,稍稍一動,渾身是汗。」

  「雨季都是如此。」馮寶坐在一張案幾後,喝著「冰鎮酸梅湯」,道:「等大雨落下,會好些的。」

  「公公稍安勿躁。」坐另一張案幾後的賀蘭敏之說道:「『水師』大隊人馬不日將抵,屆時咱們都得回軍營,那日子,可比不得眼下。」

  「是啊,今日初一,等到了初五,若『水師』還沒出現,我可是不介意殺幾個人來立威的。」馮寶以最平淡的語氣述說著。他的話沒毛病,作為「水師都督」,執掌「水師」全軍生殺予奪大權,自然有這份底氣。

  當初,賀蘭敏之以「軍丞兼領副都督」名義給「登州」、「洞庭」兩地水師發出軍令——令兩地「水師」於「六月初五」前抵達「廣州」。

  

  如今是「六月初一」,再有四天,若「水師」未曾如期抵達,馮寶自是可以按「失期」對一眾「水師將領」問罪,而此罪,當斬!

  「殺人立威,乃軍中常有,大都督職權所在,任誰也無異議。」王福來回過身道:「只是二位回營,咱家就不必去了吧。」

  「不可!」

  「不成!」

  耳聽馮寶與賀蘭敏之幾乎同時出言反對,王福來臉色頓時「垮」了下來,苦笑道:「兩位何必如此?」

  馮寶微笑地道:「有福同享,有難理應同當。」

  「對對,有難同當。」賀蘭敏之很是沒有節操的附和道。

  王福來心知自己拿眼前兩人沒轍,只能報以一聲長嘆「唉——」。

  身為宮中宦官第二號人物,王福來隨軍,在旁人眼裡,明顯是帶有「督軍」的色彩,然而誰又能知道,王大總管根本「搞不定」兩位「水師都督」,更悲催的是,在馮寶一系列的「指示」下,他成功地成為「皇權象徵」,時不時地去「廣州刺史府衙」亮個相,為諸多事情鋪平道路。

  「錢號廣州分號」成立了,可是沒本錢怎麼辦?馮寶請王福來出面,一起找到「刺史」李仁,提出以「整個廣州地區」向朝廷繳納的錢糧,折成銅錢,充當「錢號資本金」,由馮寶、王福來與賀蘭敏之三人共同署名出具文書,派人送給謝岩,這筆錢財,最終將由「衛崗錢號」支付給朝廷。

  只不過馮寶他們都明白,朝廷修路,還欠著「錢號貸款」,所以,實際上最後這筆錢怎麼算,那還不知道呢。不過那是後話,他們也管不著。

  解決了「錢號」的問題以後,「造船作坊」就更有錢了,在蘇漢雄的運作下,整個「鐵家村」村民幾乎全部進入作坊,而訂購的原材料,更是源源不斷的運進作坊內。光是解決人和原料那還不夠,更重要的是驗算謝岩提供的「寶船」資料,是否正確合理。

  蘇漢雄不愧是出自「造船世家」,在拿到資料,經歷短暫「極度震驚」以後,立刻與兩名「學堂高級班」學子進行分工合作,一方面進行各種驗算,一方面先製作一個模型,以行驗證。歷時約二十日,在諸多工匠的共同努力下,「大唐寶船模型」製作完成。

  有了實物,馮寶更加容易做出一番「指點」,不管怎麼說,他在千年後了解到的「船舶知識」,哪怕只有一星半點,也是遠遠超過唐人理解範疇。當然了,他只是動動嘴說出來,至於能不能實現?或者怎樣去實現?就不是他考慮的了。

  但是,這些「指點」卻給造了一輩子船的蘇漢雄打開了一扇門,令他終於意識到,馮都督一直以來宣稱的「五千料大船」,實際是存在的,於是他覺得,餘生有了念想。

  同期建造有兩艘「大船」,其中一艘是馮寶心中的「軍艦」,所以,加裝「武器系統」是必然的事。而張猛帶著「冶鐵作坊」的人來到「廣州」,就是為了此事。

  「八牛弩」,是遠程攻擊利器,可是它的體積太大,需要動用的人手太多,每發射一次,需要的準備時間也太長了些。

  張猛這兩年,最主要的事情便是對「八牛弩」和「投石機」等遠程攻擊武器進行改進,其中「八牛弩」是重中之重。

  隨著「皇家學堂」在算學和格物兩個領域的不斷進步,絞盤、滑輪、最初級的軸承,再加上質地更好地助力彈簧,「八牛弩」體積縮小過半,發射一次的準備時間更是提高數倍,特別是操作方面,不僅更加簡單高效,且僅需四人,並還有提高的可能。在沒有火炮的年代,將遠程攻擊武器搬上船,恐怕是唯一的選擇了。

  在後世,「船舶工業」是重工業,需要無數配套行業。馮寶的「造船作坊」,雖然相差太遠,卻也有那麼點雛形的意味,同樣需要很多作坊進行配套生產。

  於是,在馮寶授意下,房元昭以購買、合作、占份子等多種形式,與「冶鐵」、「木器」、「漆料」等十餘家作坊達成協議,專門生產「造船作坊」所需。至於其中涉及軍械那一部分,則由張猛帶人,在「鐵家村」內,另行處理。

  「鐵家村」每天都在發生著巨大變化,人來人往,川流不息,即使進入暴雨如注的雨季,也絲毫不減。

  而這一切,近在咫尺的「水師軍營」里官兵自然是看在眼裡,震撼在心頭。

  李聰問過劉愣子:「當初的『衛崗鄉』也是如此?」

  劉愣子回道:「某那時在軍中,詳情不知,然想來更為不易。今日之鄉里,昔年可是一片荒蕪。」

  在軍中很多人眼裡,劉愣子出任「總教官」,是大都督關照昔年下屬的緣故,畢竟其個人實力擺在那兒,遠遠稱不上「悍勇」二字。

  但是李聰卻從來沒有這麼想過,在他看來,能夠兩次在戰陣之上,瞬斬敵酋,不管是什麼「特別原因」,那都說明其人絕不平凡,因此,始終保持足夠尊重,並堅決執行其看起來十分無聊的「隊列操練」。

  六月初三,李聰、匡勝剛剛帶隊結束晨練,一名軍卒前來稟道:「大都督差人前來,劉教官相請。」

  李、匡二人均未多問,邁步直去中軍大帳。

  大帳內,有三人安坐於案幾後,李聰他們都認識,除了劉愣子,還有「廣州水師郎將」何曉章以及杜風。

  彼此之間打過招呼後,劉愣子道:「杜兄弟帶來大都督令。」話到此處,他看了一眼在座幾位,接著道:「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咱們,應該有活幹了。」

  此言一出,李聰、匡勝與何曉章三人全都目露精光,作為軍人,他們渴望戰功,特別是何曉章,說起來領「水師廣州部」三千人馬,可從來沒有上過戰場,甚至連敵人的影子也沒見過,以至於他有時候都懷疑,自己這一支軍隊存在的意義。

  劉愣子並沒有主動說明,而是將話語權轉給杜風。

  杜風也不客氣,接過來直說道:「大都督原本今日回營,然有事耽擱,需明日方可。差吾前來,實因有一急切之事。」說著,他停頓片刻,又道:「此地以東五十里『山南村』,日前遭遇盜匪襲擾,損失不明,大都督認為,『廣州府』官兵皆為步卒,不足以追敵,故攬下此事,令劉教官遣百騎追出,務必殲滅盜匪,還地方安寧。」

  聽完杜風所言,何曉章知道此事又與自己無關了,誰讓他們是「水師」呢?別說「百騎」,連「十騎」都沒有。

  事實上也的確如此,劉愣子不作多想,很快決定將此事交給「勛貴甲兵」里的兩個小隊,只是特意叮囑一句:「『初五』,全軍點卯前,務必歸來繳令。」

  兩天時間,五十里距離,應付一群盜匪,足夠了。

  次日,六月初四,大雨。

  一大清早,馮寶、王福來與賀蘭敏之率眾親兵回到軍營。

  因非戰時,所以馮寶讓人在自己大帳附近另外搭建幾座小帳,以安置狄萱萱、明崇儼等非軍中之人,全當是「客房」了。

  待一切安頓好,已至晚間。

  「校尉,張猛大管事來了。」馮寶剛剛回到自己帳中,屁股還沒坐熱,劉長河便進來稟道。

  「有請。」

  劉長河還沒有來得及走出軍帳,劉愣子突然匆匆走進來,且一見馮寶就道:「校尉,剿匪的兩個小隊剛剛回營,據他們說,『山南村』被洗劫一空,損失慘重,好在沒有百姓傷亡。」

  「追上賊人沒有?」馮寶皺著眉頭問道。

  「沒有,一直追至海邊,失去賊人蹤跡。」劉愣子說完又道:「幸好小隊為防止賊人隱匿於旁,曾留下十人駐守,期間得知,賊人似是來自『泉州府寧安寨』。」

  「寧安寨?何以見得?」

  「有村民曾出海跟船,認得其中一個賊人。」劉愣子如實回答道。

  「他媽的!那幫狗日的還真是陰魂不散啊。」馮寶心裡說著,眼中卻是冷芒閃爍,其真實想法,令人無從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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