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禁止(捉蟲)


  封莞聞聲回眸。

  傅亦銘穿著一身灰色西裝,領帶打得有點彆扭。他的頭髮有些蓬鬆,像是剛洗過,顯得整個人的氣質溫柔了不少。

  「阿銘,你看莞莞好看嗎?」林芷的臉上洋溢著慈愛的笑容。

  傅亦銘瞥過封莞一眼,敷衍的「嗯」了一聲。

  「每次和你夏嬸嬸打麻將,她都要嘚瑟一番自己兒子要訂婚。今兒我要帶著莞莞過去,讓她看看,我也應孫媳婦一聲奶奶了。」林芷雙手交握,抵在下巴處,雙眸泛光。

  封莞莫名從眼前這位年過古稀的婦人臉上看到了一種少女感。

  聽聞她家曾是上個世紀的富貴人家,老爺子娶到她算是高攀,因此寵了她一輩子,從不捨得她掉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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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一遺憾地是大兒子夫婦出國旅行乘坐的私人飛機失事,早早離世,只留下一個年幼的長孫。

  這些都是封莞進公司後聽到的流言,而傅亦銘對父母的事向來緘口不提。

  封莞只知道,傅亦銘那麼個挑刺精兒,非但不敢挑林芷的刺,還對她言聽計從,百般縱容。

  「時間差不多了,咱們出發吧!」傅亦銘看了眼腕錶。

  「行!走吧,莞莞。」林芷朝她伸出手。

  封莞笑著把手遞過去。

  ————

  傅亦銘是被林芷抓來充司機的。

  訂婚晚宴的酒店離這裡並不遠,十多分鐘便抵達目的地。

  傅亦銘拉開后座的車門,待林芷和封莞下車後,把車鑰匙交給泊車的小哥。

  封莞站在他身邊,盯了兩眼系的彆扭的領帶,還是沒忍住職業病。

  她一個小步跨到他面前,抬手把領帶扶正。

  酒店門口燈光昏黃,卻映得她的笑容百般明媚。

  他曲起手肘,封莞識趣地挽住。

  這一幕讓身邊的林芷看得一臉姨母笑。

  與以前的應酬不同,她這次是以傅亦銘女友的身份來的,角色不同,面臨的問題更是大相庭徑。

  無奈傅亦銘還是一貫的沉默姿態,全部交給她來應付。

  被林芷帶著寒暄一圈後,封莞的臉都快笑僵了。

  「亦銘啊!」一位婦人笑喊著走過來,在她的身後,跟著傅友明和一個打扮妖嬈的女人。

  「我聽你奶奶說你今天帶女朋友來,特意來看看。」說話的是傅友明的母親張欣蘭。

  她眯起眼細細打量封莞:「不過,我怎麼覺得這位...有些眼熟呀!」

  工作的緣故,封莞和張欣蘭也打過幾次照面,不至於見面也認不出來。很明顯她這是想故意找難堪。

  想必傅亦銘懶得和她計較,封莞便主動開口應付:「我是...」

  「看來是游達的工作太繁重,二嬸累得記性都變差了。」傅亦銘冷然開口,「那想必游達這段時間收益不錯了。等月底讓友明把游達這一季度的財務報表發給我,才好在年終董事會上論功領賞。」

  游達是沃鳴集團旗下的一家專做遊戲的公司,老爺子交給傅友明打理,讓白欣蘭幫襯,但因為經營不善,一直處於虧損狀態。

  「哎呀,我是年紀大啦。」張欣蘭呵呵笑了兩聲:「你就是上次來跑腿送資料的秘書吧?」

  封莞好脾氣的點頭。

  「真沒想到,你竟然是阿銘的女朋友。畢竟阿銘那麼優秀,不是一般人配得上的。」

  封莞正欲應聲,不料被傅亦銘搶先一步,只好噤聲。

  「依照您的意思,誰都配得上傅友明,是因為他太差勁。」

  傅亦銘意味深長的目光望向她身後的傅友明,唇角一抹輕蔑的笑意,驕矜放肆。

  「你什麼意思啊!傅亦銘!」

  傅友明聞言登時不樂意了。他平時不敢在傅亦銘面前叫囂,但這次不一樣,他身邊帶著女人,面前還有母親扛著,自然不肯認慫。

  張欣蘭聞言,面色也逐漸冷淡下來。

  「都是一家人,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字面的意思。」傅亦銘臉上依舊沒什麼情緒,「封莞於公於私都是我的人,如果二嬸說話不給她留面子,那麼我沒必要給你們留面子。」

  被小輩這麼說,張欣蘭的臉面總有些掛不住。

  傅友明替母親鳴不平:「呵!連長輩都不放在眼裡。怎麼著,有人把你生下來,沒人給你講道理是不是!」

  話音落下,傅友明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

  封莞的心也跟著揪起來。

  氣氛瞬間冷到冰點。

  在傅亦銘身邊工作五年,她見過傅亦銘發火的各種模樣。唯獨沒有見過像現在這樣...

  他一言不發,如深潭似的眸子直勾勾地盯著傅友明,像是隨時都要爆炸的瓦斯。封莞站在他的身邊,大氣都不敢出。生怕自己的呼吸聲過重,不小心點了引子。

  傅友明被他盯得發慌,氣勢漸漸弱下來,眼神開始四處逃避。

  強而有力的壓迫感逼仄而來,令人喘不過氣。

  一秒,兩秒,三秒...

  四周的目光逐漸朝這裡聚攏,再這樣僵持下去非得把別人訂婚宴攪和的不安生。

  於是,封莞率先開口打破對峙。

  她對傅友明說:「小傅總,每天都有人在給您講道理。可是,您聽得懂人話嗎?」

  傅亦銘漠然收回目光,抬腳離開。

  他的步伐很快,封莞穿著一雙細跟高跟鞋,裙擺又拖地,根本追不上他的腳步。

  等她追到拐角處,傅亦銘已經不知所蹤。

  想必這會兒他想一個人待著,封莞故意放慢了腳步,也不著急找到他,獨自在走廊慢慢晃悠。

  不遠處傳來低微的交談聲,引起了封莞的注意。

  「藍藍,這是下午我逛商場給你買的項鍊,你看看喜不喜歡?」

  「得了。」年輕女人輕呵一聲,聲音尖銳:「拿著我爸的錢在這兒和我裝什麼母女情深?鍾雅美,我警告過你,別和我套近乎。我有親媽,不需要你虛情假意。」

  另一個聲音輕柔,聽上去年紀要長一些。

  「藍藍,我知道你一直對我有誤解。但我和你爸在一起的時候,你父母已經協議離婚了。都這麼多年了,你還是不能接受我嗎?這次你爸爸讓我們一起過來,也是想讓我們多相處,打破你對我的成見...」

  「呵!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我爸感覺虧欠我,所以很寵我。你要是不上趕著討好我,想必我爸也不會給你什麼好臉色吧?」

  封莞往前了幾步,走廊盡頭樓梯間的門虛掩著,聲音就是從那裡傳來的。

  她只是路過,並無意窺探別人的家務事。她提著裙擺往前走,餘光不小心瞄到了樓梯間一點光景,腳步突然就移不開了。

  年輕女人目光鄙夷,盛氣凌人。她面前的女人,穿著雖然不凡,神情卻是卑躬屈膝,臉上掛著討好的笑意。

  「搞藝術的人嘛,大都風流。想必你也知道,我爸之所以能和你過十年,不是因為愛,而是沒有哪個女人能像你一樣對他的出軌外遇百分百包容。」年輕女人嗤笑一聲。

  「我記得你有親生女兒,這些討好你還是用在她身上吧。說不定她能不計較你拋棄她十多年,將來為你養老送終。」

  說罷,她抓起面前人手中的飾品包裝盒,狠狠地擲出去。

  「啪」的一聲悶響,封莞吃痛地皺起眉,盒子從樓梯間摔出來,撞到她的小腿上又跌到地上。

  封莞蹲下身把盒子撿起來。

  年輕女人趾高氣昂地走出來,封莞笑著把盒子遞給她:「您的東西掉了。」

  「如果不嫌髒的話,送你了。」

  說完,她轉身離開。

  「哎,藍藍!」

  一位婦人從樓梯間追出來,目光與站在門口的封莞交接,兩人都有些愣住了。

  試探般的聲音響起:「莞...莞莞?」

  封莞輕聲:「嗯。」

  小時候封莞話很多,喜歡纏著她問東問西,而她也總是耐著性子回答。結果如今,面對面站著,卻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鍾雅美沒話找話的說:「你都長這麼大了啊。媽...我都快認不出來了呢。」

  「畢竟都十年了。」封莞隨口應了一句,隨即笑著把盒子遞給她,「這個,給。」

  「哦。」鍾雅美尷尬地笑了笑:「你都聽到了?」

  封莞點點頭。

  「我丈夫的女兒,脾氣有些執拗。」她解釋道。

  封莞的心似是被刺了一下,很疼。

  「對了,你這些年過得好嗎?你爸呢?」

  「挺好的。」

  「哦,那就好。」

  徹底聊不下去了。

  「您剛才不是要去追您女兒,快去吧。」封莞先結束了這場尷尬的對話。

  鍾雅美應了一聲,轉過身。

  她的腳步有些遲疑,半晌又回頭。

  封莞側著身,手機貼近耳邊,在打電話:「嗯,我在長廊這邊,你去哪啦?」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沉重又清脆,慢慢消失在耳邊。

  封莞無力地垂下手臂,臉上的笑容剎那間消失。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走了一樣,腳步虛浮,有些站不穩。

  她轉身靠到一側的大理石牆壁上,翻了翻手包,裡面有煙、火機,以及一盒口香糖。

  煙和火機是為了傅亦銘應酬時準備的,她到底沒敢抽,而是丟了兩粒口香糖進嘴裡,使勁嚼著。

  另一邊,傅亦銘覺得煩悶,便走去酒店的露天窗台上透氣。他習慣性摸了摸兜,什麼都沒摸到。

  封莞有幫他帶煙的習慣,於是他折返去找封莞。

  遙遙望見她在和人說話,便沒上前打攪。鍾雅美回頭的瞬間,封莞拿起手機假裝打電話的模樣被他盡收眼底。

  傅亦銘從未過問過封莞的家庭背景,但從眼前景象也隱約能猜到一些。

  她靠在牆上,嘴裡嚼著口香糖,看上去十分疲憊。眼圈微微發紅,半仰著頭,傅亦銘能清楚地看到她下頜線上那顆小小的痣。

  頹然又性感。

  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熬夜的後遺症好持久——

  他轉身重新往露台的方向走,摸出手機給封莞發消息。

  「來露台找我。」

  五分鐘後,高跟鞋敲擊地板的聲音漸行漸近,一道墨綠的倩影停在他身邊。

  傅亦銘側目,封莞神色如常,笑容依舊明媚動人。

  「帶煙了嗎?」

  封莞點點頭,從手包里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支遞給他,然後掏出火機。

  傅亦銘接過,湊到封莞打著的火前,引燃一點星火。

  他深吸一口,輕吐出口白霧。

  「好像從來沒有聽封秘書提起過自己的父母。」傅亦銘漫不經心地問。

  竟然會問起她家庭的事情,看來是傅友明的話刺痛了他。畢竟這件事由她而起,封莞覺得她理應擔起安慰傅亦銘的責任。

  傅亦銘有問,她就答。

  「我爸媽很早之前就離婚了。」

  「你是單親家庭?」傅亦銘側目看向她。

  封莞點點頭。

  「其實...我小時候也會有人嘲笑我沒媽媽...」封莞笑了笑,說:「剛開始會很難過,後來就想通了。他們也只會拿這個攻擊我,有父有母卻未見得有家教。所以我從來不在意。」

  一陣夜風襲來,帶著淡淡的涼意,撫亂她的髮絲。

  傅亦銘眸色深深地望著她。

  她的眼睛很亮,唇角的笑容恬靜動人,和方才失魂落魄的模樣判若兩人。

  他一直認為封莞是個溫柔又強大的女人,可親眼目睹這鮮明的對比後,還是有些許感慨。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變得溫柔,盯得封莞渾身不自在。

  「所以,傅總您也沒必要在意那些話。」

  傅亦銘蹙起眉,不解地問:「在意什麼?」

  「剛才...小傅總...」封莞不確定地說。

  難道是她會錯意了?

  傅亦銘淺笑一聲,神情不屑:「你以為我會在意傅友明的話?」

  不在意嗎?不在意幹嘛突然和她聊起父母。

  「我和封秘書不一樣。從小到大,沒人會在我面前提起我的父母。」他將菸頭按滅,回眸沖她挑了挑眉:「想知道為什麼嗎?」

  封莞沉默。

  他揚聲:「通知游達本周上繳所有的財務收支報表,讓財務部核查帳目。」

  「是。」

  傅友明根本不會做生意,游達一直都在虧損。然而他私下買郵輪,買跑車,為美人一擲千金,揮霍無度。不用去查,傅亦銘就知道他必定挪用了公款。

  傅亦銘念在血親的關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無非就幾個億,他並不在乎。

  只要他查,傅友明就得玩完。

  封莞終於明白為什麼沒人在傅亦銘面前提到他的父母——

  因為沒人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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