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28棵樹
小別墅的二樓比一樓要大得多,客廳、主臥、側臥、書房,還有一個嬰兒房。
客廳向陽,乾燥清爽。不過還是有很多灰塵,空氣里滯留著一股濃郁的塵土味。傍晚時分,日光直直照進來,將所有的家具都鑲了淺淺的金色。
從客廳往外看,遠山青黛,巍峨延綿。大片梨樹林隱在落日的餘暉下,時起彼浮。
視線開闊,岑嶺的好風光盡收眼底。
她不禁感嘆一聲:「這裡真漂亮啊!特別適合養老。」
賀清時站在她右手邊,暈暖的光照在他身上,他英氣挺拔,被日光包圍,眉眼平和。
他看著房子裡的物什,一時間似乎跨過漫長的時間長河,他回到了過去,看到了熟悉的一切。
他坐在院子裡看書,蘇緲為他煮茶,整個院子都是瀰漫濃郁的茶香。是岑嶺一帶獨有的涑明茶。
媛媛在盪鞦韆,鞦韆晃得很高,她笑聲清脆。
蘭姨坐在院子的一角安靜地織毛衣,每年都會給家裡人織上一件,一針一線,都是心血。
貴叔在院子裡刨出一片地,在上面種上一些瓜果蔬菜。他總說外面買的農藥太多。
那個時候時光簡單而純粹,是那麼的美好。當時稀鬆平常,並不覺得有什麼。如今再回首,彌足珍貴。
可惜再也回不去了,沒人能夠回到過去。
用不了多久,這裡就會被夷為平地,一切就都只能停留在記憶里。
男人的餘光悠長而深邃,蘊藏著很深很深的情緒,一時間變得迷離。
人都是感性的,觸景傷情在所難免。霍初雪知道他肯定是想起了過去。
他喃喃低語:「我之前造這棟房子的時候,就想著以後年紀大了,來這裡安度晚年。這邊空氣好,景色宜人,很適合我們養老。不過現在是不可能了。過不了多久這房子就會沒了。」
霍初雪聽不懂他的話,擰眉問:「什麼意思?」
什麼叫房子會沒了?
「政府規劃,要大力發展岑嶺的旅遊業。所以這一大片都要建度假山莊。」賀清時揚手指了指,告訴她:「這周圍全被划進去了,前不久通知已經下來了,很快,這裡很快就會被夷為平地。」
他頓了頓,嗓音壓得很低,「這是我最後一次回來了。」
所以說沒有什麼會是長久的,哪怕是鋼筋和混疑土鍛造的別墅,堅如磐石。可在面對政府規劃,面對那些現代化工具時也會瞬間化為碎片。
就像十年前那場地震,僅僅十秒鐘,就十秒,天崩地裂,偌大的望川縣城被夷為平地,帶走了無數人,讓無數個家庭支離破碎,滿目瘡痍。
——
賀清時先帶霍初雪去看了書房。
書房的面積很大,裝修風格簡約明快。整個書房因為木色地板和極淺的黃綠色壁紙而變得沉靜安寧,嫩綠色的扶手椅將其自身的簡約帶入空間,安閒也清靈。簡單明晰的線條成為空間的一大亮點,深淺分明,又透著一股文雅。
這間書房設計得尤其精緻大氣。對比之下,家裡母親那間書房就顯得寒酸了一些。
三面牆壁都設計了大面積的立體書架,開了一扇落地窗,大面的落地鏡映照出外頭蔥鬱的梨樹林,青山巍峨,無限好風光。
霞光穿透玻璃,大片日光抖落進來,映照著空蕩的書架。有限的幾本書成為聚焦點,編碼整齊的書脊,流利的線條不似原來那般纖毫畢現,反而盡數柔化在了落日餘暉的瑰麗中。
書房正中間擺一張白色的書桌。桌面上空蕩,什麼東西都沒放,顯得格外單調。
書架上書很少,很空蕩,零星放著一些書籍。
閒置了太久,書架上布了一層厚厚的灰。
霍初雪在書架前囫圇轉一圈,意外地看到了兩本高中的英語課本。書本受潮,紙張泛黃,頁腳微卷,久經時間淬鍊。
她之前聽賀清時講過,他太太生前是老師,如今看來是個高中英語老師。
賀清時見她在看這英語書,告訴她:「我太太生前是英語老師。」
真是湊巧,都是英語老師!
同樣都是高中英語老師,霍初雪不免想起蘇老師。一時間神情有些悵然。
她說:「我高中的一個英語老師,超厲害的,講課講得特別好,去過很多地方,眼界開闊,教給我很多東西。她與眾不同,別的班都在上課,她給我們放電影看。那種全英文,對著字幕看。那個時候很多班都羨慕我們。我是她的課代表,我非常喜歡她。可惜後面她走了,我連葬禮都沒機會參加。那天在西子人家,我們班同學聚會,很多老師都到了,就她沒到。」
難怪那天晚上她那麼不在狀態,眼裡蒙著大霧,眼神哀傷。
賀清時靜默,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因為他太懂喜歡的人離開是一種怎樣的感受。
他抖動兩下手裡的那串鑰匙,「去看看主臥。」
霍初雪哦一聲,趕緊跟上他的腳步。
鑰匙插.進鎖眼,擰動兩下,主臥門被應聲打開。
主臥很大,所有家具都用白布遮蓋住。霍初雪四下掃了兩眼,並沒有看到任何照片。
室內很清涼,置身其中,絲毫感覺不到熱。
霍初雪是個樂天派,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沒過一會兒便恢復如常。
「你剛才是不是在想該怎麼安慰我?」她湊到賀清時跟前,拍了下他肩膀,豪氣雲天,「你千萬別安慰我,我難受不過三秒。我喜歡她,就永遠會記得她。雖然偶爾想起她時會難受,可並不會持續太久。因為我始終認為離開的人肯定更希望我們開心,不要為了他們暗自神傷。」
賀清時覺得這話就像是故意說給他聽的。
他低聲說:「你說得很對。」
只可惜並不是人人都能做到。說和做始終是兩回事。道理誰都會說,卻不是人人都能做到。
主臥還帶有一個小型的陽台,用一扇玻璃拉門隔開。
霍初雪趕緊拉開那拉門,她想去陽台看看。門久未開,門柄生鏽,手握過,映出好幾道鐵鏽。
她倒是沒太在意,用力搓搓手。
陽台上各種廢棄的花盆散落各處。凌霄花和爬牆虎將整個陽台都爬滿了,藤蔓四處延伸,有些都爬到了地上。足以可見它驚人的生命力。
幾株雜草頑強地長在角落裡,增添幾抹綠意。
整個陽台雜草橫生,荒涼而陳舊。
當真是應了那句歌詞——
「舊故里草木深。」
霍初雪扶住欄杆,往陽台下看了看,發現主臥下面就是後院。石桌石凳映入眼帘。枇杷樹枝幹高聳筆直,直直伸入雲端。
原來她之前坐在院子裡看到的那個背陰的房間就是賀清時的主臥。
賀清時看著這些花盆說:「我太太生前喜歡栽花種草,就喜歡打理這些東西,家裡都種滿了。」
霍初雪笑起來,「很多蕙質蘭心的女人都喜歡栽花種草,我媽媽也很喜歡,家裡也種了很多盆栽。像我就不會,我這人比較懶,沒那個心力去打理它們,還不如去花店買現成的盆栽回去擺擺。」
賀清時:「……」
他失笑,「這麼說來我上次送你的那盆豆瓣綠被你養得怎麼樣?」
「我養得可好了,水和養料都沒斷過,它長得可健康了。」她掏出手機,「不信我給你看照片。」
她說著就調出相冊,拿給他看,「喏,你快看,是不是長得特別好啊?」
賀清時往前探身,照片裡那盆豆瓣綠枝葉茂盛,蒼翠蔥綠,生機勃勃。不過就是長得太密、太多,花盆都快裝不下了它了,明顯是「發福」了。
咋一抬頭,不經意間又掃到霍初雪領口之下的旖旎風光,那點肌膚白皙瑩潤,如白玉一樣光潔剔透。
一時間喉嚨一緊,身體一陣燥熱。那種從心底衍生出來的羞恥感迅速蔓延全身,如烈火灼燒。
他趕緊收回目光,慌亂地退後兩步,和她拉開距離。
霍初雪不明所以,問:「你怎麼了?」
他強行壓制住,說:「你該給它修剪一下枝椏了,別任由它瘋長。」
頓了一秒,扔下一句,「我去下洗手間。」
頗有一股落荒而逃的陣勢!
霍初雪看著男人匆忙的背影,一頭霧水。這人是怎麼了?
——
賀清時把自己關在衛生間裡,不斷用冷水拍臉,試圖冷靜下來。冷水澆在臉上,清涼無比,可始終壓制不住心火。
那近乎透明的肌膚,那一抹柔軟,屬於女孩子特有的玲瓏的弧度,娉婷的身段……如潮水一般洶湧而至,勢不可擋,在腦海里一遍一遍回放,揮之不去。
他這是怎麼了?他怎麼對霍初雪產生了非分之想?
真是該死!
冷靜,一定要冷靜!
不行,他不能對不起蘇緲!不要想了,不能想了……
——
再出來卻不見霍初雪的身影。賀清時挨個房間找了找,發現她在嬰兒房。
這間嬰兒房設計得同樣精緻,粉色的牆紙,同色的蕾絲窗簾和桌椅,夢幻唯美。地板上鋪了一層泡沫墊,紅紅綠綠,五顏六色。牆上畫著各種卡通人物,各色玩具也堆得到處都是。
她四下掃了兩眼,房間裡同樣沒有孩子的照片。
之前一直都不知道賀清時原來是有孩子的,以為他只是喪偶。不過想來也是,他這個年紀,怎麼可能會沒有孩子呢。
屋子正中間擺放著一張嬰兒床,上下兩層,床架上掛著鈴鐺。手一過去,聲響清脆動聽。
她沒管住手,一連敲了好幾下,鈴聲響不停。
過了好一會兒,耳畔的聲響才停歇。
「孩子也沒留住嗎?」霍初雪輕聲問,喉嚨發緊,覺得非常可惜。
賀清時負手立在嬰兒床旁,聲線低沉,「望川當時地震,我太太懷孕五個月,她和蘭姨的女兒就在震中心。」
一屍兩命,誰都沒有保住。